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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公公尖细的嗓音,在刺史府正堂里陡然炸开,像一根淬了毒的针,狠狠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。他双手捧着那道明黄绫锦的圣旨,三角眼斜睨着堂下众人,尾音拖得长长的,带着京官特有的倨傲与刻薄,一字一句地宣读着圣旨里的内容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废庶人萧辰,罔顾朝廷法度,擅动刀兵,擅自兴兵挑衅北瀚,挑起两国边境争端,致北疆烽烟再起,生灵涂炭,罪无可赦。今着萧辰即刻释放北瀚先锋耶律洪并所有被俘部众,悉数归还缴获战马、军械、粮草等一应物资,亲赴北瀚王庭赔礼谢罪,以弭战祸。即刻停止宁州一应军政举措,随传旨太监王怀德回京谢罪,听候发落。钦此——”
最后一句“钦此”落下,王公公合拢圣旨,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。他抬眼看向站在堂下最前方的萧辰,下巴微微扬起,尖着嗓子道:“萧辰,圣旨已下,还不快快跪下接旨?即刻遵旨行事,莫要落个抗旨不尊、谋逆叛乱的罪名,连累了满门上下!”
正堂之内,瞬间落针可闻。
秦虎的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指节捏得发白,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,虎目圆睁,几乎要喷出火来。林岳胸前的绷带还渗着血迹,此刻浑身肌肉紧绷,钢牙咬得咯咯作响,一双征战多年的眼睛里,满是滔天的怒意。张青、卫峥一众武将,个个脸色铁青,手按兵器,若非还存着几分理智,当场就要发作出来。
就连素来温文尔雅的苏墨,此刻也眉头紧锁,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。
谁都看得出来,这道圣旨,根本就不可能是久居深宫、病重卧床的景和帝的本意。
萧辰以不足三千兵力,大败北瀚一万精锐骑兵,生擒敌首耶律洪,保境安民,收复失地,护了北疆数百万百姓的安宁,此等不世之功,就算不封侯拜相,也该重重嘉奖,何来问罪之说?更何况,是北瀚骑兵率先撕毁盟约,闯入大胤疆土,烧杀抢掠,屠戮百姓,萧辰率军御敌,乃是守土有责,天经地义,何来“擅自兴兵、挑起争端”的罪名?
这道圣旨,从头到尾,都透着诡异。必然是萧景与李嵩在京城动了手脚,要么篡改了圣旨内容,要么干脆就是假传圣旨。他们的目的,昭然若揭——就是要借着这道圣旨,逼萧辰释放耶律洪,销毁他手里通敌卖国的铁证,同时把挑起边境战祸的黑锅,死死扣在萧辰头上,将他诓进京城,置于死地。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
秦虎再也按捺不住,上前一步,厉声怒吼,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,“北瀚蛮子闯入我大胤疆土,杀我百姓,屠我城池,我家殿下率军击退外敌,保家卫国,何罪之有?!这道圣旨,颠倒黑白,混淆是非,根本就是假的!我们绝不接旨!”
“没错!”林岳也上前一步,声如洪钟,带着沙场厮杀出来的铁血煞气,“我等驻守北疆多年,与北瀚人厮杀数十载,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圣旨!敌寇来犯,不赏御敌之功,反倒要治守土之罪,还要让我们向残害百姓的敌寇赔罪?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这圣旨,我们不认!”
“放肆!简直是放肆!”王公公被两人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,随即又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,三角眼瞪得滚圆,“你们这群武夫,竟敢质疑圣旨,辱骂朝廷命官?!圣旨乃是陛下亲笔所书,金口玉言,你们敢说它是假的?敢不认圣旨,就是谋逆!是要株连九族的!我看你们是都活腻了!”
他一边喊着,一边目光死死盯住萧辰,厉声喝道:“萧辰!你手下的人如此狂悖无礼,公然抗旨,你就不管管吗?!还不速速跪下接旨,否则,休怪咱家回京城之后,在陛下面前,参你一个谋逆叛乱的大罪!”
堂内的气氛,瞬间绷紧到了极致,剑拔弩张,仿佛下一刻,就要刀兵相向。
可站在最前方的萧辰,自始至终,面不改色。他一身银甲未卸,身姿挺拔如松,脸上没有半分慌乱,仿佛那道能置人于死地的圣旨,不过是一张废纸。
直到王公公的话音落下,他才缓缓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怀德,声音清朗沉稳,没有半分波澜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穿透了整个正堂。
“王公公,我问你,北瀚骑兵撕毁两国盟约,闯入我大胤疆土,屠戮我清河镇、永宁县两城百姓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,此事,你可知晓?”
王公公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一突,下意识地梗着脖子道:“那、那也是你擅自兴兵,才惹来的战祸!”
萧辰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,继续道:“我再问你,我身为大胤景和帝亲生皇子,先帝亲封的太子,守土有责,护民为本。面对入侵疆土、残害百姓的敌寇,率军迎击,保境安民,是对是错?”
“我……”王公公一时语塞,竟被问得说不出话来。任他巧舌如簧,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,说守土御敌是错的。
萧辰的声音陡然转厉,如同惊雷炸响:“既然敌寇来犯,我御敌无罪,那这道圣旨,颠倒是非,黑白不分,要我释放残害百姓的敌酋,要我向入侵疆土的北瀚赔罪,要我放下宁州数百万百姓的性命,随你进京,任人宰割,我为何要接?”
他上前一步,目光如刀,死死盯住王怀德,一字一句道: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我萧辰,身为大胤皇子,生是大胤人,死是大胤鬼,守土护民,是我刻在骨子里的责任。入侵疆土的敌酋,我绝不可能放;残害百姓的血债,必须要偿;向草原赔罪,绝无可能。这道圣旨,我不接。”
“你、你敢抗旨不尊?!”王公公吓得脸色惨白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指着萧辰,厉声尖叫,“萧辰!抗旨不尊,就是谋反!你这是要反了吗?!”
“谋反?”萧辰嗤笑一声,眼底满是不屑,“我若要反,你今日,还能站在这里,对着我大呼小叫?”
就在这时,正堂外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呼喊声,脚步声、哭喊声、请愿声交织在一起,如同潮水一般,朝着刺史府涌来。
王公公愣了一下,脸色瞬间更白了,还以为是萧辰安排的人手,要对他不利。可下一刻,刺史府的大门被推开,柳如烟一身素色长裙,走在最前方,身后跟着数百名宁州商户的掌柜、东家,再往后,是数千名宁州百姓,男女老幼,浩浩荡荡地涌入了刺史府的前院,一直挤到了正堂的门前。
看到正堂里的萧辰,为首的柳如烟立刻敛衽下跪,身后的数百商户、数千百姓,也齐齐“噗通噗通”地跪了下来,黑压压的一片,跪满了整个前院。
柳如烟抬起头,声音清亮,带着哽咽,却异常坚定,传遍了整个刺史府:“草民柳如烟,率宁州全体商户、全城百姓,叩请殿下明察!萧辰殿下,于宁州有再造之恩,于百姓有活命之德!半年前,北瀚十万大军南下,是殿下率军大败敌寇,保住了宁州城;刘坤鱼肉百姓,贪赃枉法,是殿下斩了奸贼,还宁州一片清明;北瀚骑兵再次来犯,是殿下以少胜多,生擒敌首,护住了我们的身家性命!殿下是护国功臣,何罪之有?!”
她话音刚落,身后的百姓们立刻齐声高呼起来,声音震彻云霄:“殿下无罪!殿下是护国功臣!”
“绝不能奉旨进京!绝不能释放敌酋!”
“谁要是敢动殿下,我们就跟他拼了!”
数千百姓的呼喊声,汇聚在一起,带着最朴素的真情实感,震得王公公双腿发软,差点瘫坐在地上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萧辰在宁州,竟然有如此深厚的民心。
紧接着,林岳转身走出正堂,对着院外的宁州卫将士们高举兵符,高声道:“宁州卫全体将士,联名上书,为萧辰殿下作保!殿下御敌有功,守土无罪,我等愿以性命担保,殿下绝无半分谋逆之心!若朝廷要治殿下的罪,先从我等三军将士的尸体上踏过去!”
院外的数千名宁州卫将士,齐齐单膝跪地,高举兵器,高声嘶吼:“我等愿以性命为殿下作保!誓死追随殿下!”
宁州下辖八县的县令,也纷纷上前,递上了联名的奏折,齐声表示,愿以乌纱帽作保,萧辰殿下有功无过,恳请朝廷收回成命,表彰殿下功绩。宁州城内的寒门士子们,也捧着联名的血书,跪在地上,为萧辰鸣冤。
柳如烟从怀里,缓缓拿出了一卷厚厚的白绫,双手高举过头顶。白绫之上,用朱砂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,字字句句,都在诉说萧辰的功绩,控诉北瀚骑兵的罪行,恳请朝廷收回成命,表彰功臣。白绫的空白处,按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手印,有老人的,有青壮的,有妇人的,甚至还有孩童的,数都数不清,铺满了整整三丈长的白绫。
“王公公,这是宁州十万百姓,亲手按下的万民血书。”柳如烟的声音,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,“宁州百姓,都看着呢,谁是忠,谁是奸,谁在保家卫国,谁在祸国殃民,我们心里一清二楚。这道颠倒黑白的圣旨,宁州百姓不认!若是公公非要逼殿下接旨,逼殿下进京,那宁州十万百姓,就只能跪在公公面前,长跪不起了!”
数千百姓闻言,立刻齐齐叩首,高声呼喊:“请公公收回成命!为殿下鸣冤!”
震天的呼喊声,就在耳边,眼前是密密麻麻跪地的百姓,手里是按满了红手印的万民血书,王怀德看着眼前的场面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脸色惨白如纸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道圣旨本就名不正言不顺,是萧景与李嵩逼着他来宣的。如今宁州百姓群情激愤,若是他再敢逼萧辰接旨,再说一句抗旨谋反的话,这些被激怒的百姓,当场就能把他撕成碎片,他今天,根本就走不出这刺史府。
他手里的圣旨,此刻仿佛有千斤重,再也拿不住,差点掉在地上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再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就在王怀德手足无措,进退两难之际,李默突然从院外快步冲了进来,脸色凝重,径直走到萧辰面前,躬身急声道:“殿下,京城急报!李嵩已经派了都察院御史,带着人前来宁州,说是要核查您‘挑起边境争端’的罪名!同时,太子萧景,已经调动了京郊三大营的三万精锐大军,正日夜兼程,朝着北疆而来,扬言要平定您的‘叛乱’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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