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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匠们围在挖掘机旁边,听嬴昭宁讲解怎么操作。她站在那个铁家伙前面,仰着头,小小的身子还没有履带高。
她踮起脚,伸着短短的手臂,指着驾驶舱,奶声奶气地说:“人坐进去,这些杆子控制铁臂。这个抬臂,这个伸爪,这个挖土。”
她踮着脚够了好几下,还是够不着。
于是干脆跳起来,在空中挥了一下小手:“就这样!看到了没有?”
工匠们本来又惊又怕,此刻看着那个小不点在巨大的铁家伙前面蹦来蹦去,像只着急的小兔子,忍不住想笑。
又觉得不该笑,憋得脸都红了。
有个年轻的工匠实在没憋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笑声刚出口,他就意识到不对——这是太女殿下,是天幕上说的昭圣女帝。
他的脸瞬间白了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:“殿下恕罪!草民、草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其他工匠也纷纷跪下,有人低着头,有人偷偷瞄嬴昭宁的脸色,大气都不敢出。
嬴昭宁愣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身子,又看了看那个比她还高好几倍的挖掘机,忽然也觉得自己刚才那蹦蹦跳跳的样子确实有点好笑。
她摆摆小手,声音软软糯糯的:“起来吧。想笑就笑,笑完了好好干活。”
那年轻工匠抬起头,愣愣地看着她。
她站在那里,白狐裘裹着小小的身子,毛茸茸的领子贴着她的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,没有生气,也没有怪罪,只是弯着嘴角看他。
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热。
连忙低下头,重重磕了一个:“谢殿下!”
嬴昭宁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指了指挖掘机:“谁胆子大,先上来试试?”
没人敢动。
那个年轻工匠咬了咬牙,站起来:“殿下,草民试试。”
他爬上挖掘机,钻进驾驶舱,坐在那个铁椅子上。
手握着操纵杆,手心全是汗。
“轻轻推。”嬴昭宁在下面喊,声音小小的,但很有力。
他轻轻一推。
铁臂动了。
轰的一声,铁爪扎进土里,挖了满满一斗。
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抬起来。”嬴昭宁又喊,踮着脚,仰着头,小手往上比划着。
他往后一拉,铁臂抬起来,铁爪悬在半空,土块哗啦啦往下掉。
“转。往左边那个空地倒。”她转过身,小短腿迈了两步,指着左边的空地,整个人都跟着转了一圈。
他试着转了转,铁臂缓缓转向左边。
铁爪张开,土块倾泻而下,堆成一座小山。
工地上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个铁家伙,看着它一斗一斗地挖土,一斗一斗地倒。
一炷香的功夫,挖出来的土比几百号人半天挖的还多。
“神了……”有人喃喃道。
“这得顶多少人啊……”
“一百个?两百个?”
“不止。你看它都不带歇的。”
那个年轻工匠从挖掘机上跳下来,腿都是软的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他跑到嬴昭宁面前,扑通一声跪下,额头磕在泥地上,闷闷的一声响:“殿下!这……这东西,草民能学吗?”
嬴昭宁点点头:“能。以后你就开这台。”
那工匠愣了一瞬,然后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,混着脸上的泥,糊了一脸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就是忍不住。
旁边几个工匠看着那台挖掘机,眼睛里也燃起了光。
“殿下,草民也想学!”
“殿下,草民也——”
嬴昭宁摆摆小手,声音软软的:“不急,一个一个来。先把它用起来。”
推土机也被人开了起来。
那铁家伙轰隆隆地推着土石,所过之处,地面平平整整。
几百号人站在旁边,看着那两个铁家伙干活,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有人摸了摸手里崭新的铁镐,又看了看那台挖掘机,喃喃道:“这得省多少力气啊……”
嬴昭宁正看着工人们分领工具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稳,很沉,不像普通民夫。
她转过头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站在不远处,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裳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脚上沾满了泥巴。
他身材高大,面容刚毅,眉宇间带着一股行伍之人才有的凌厉。
但此刻,他看着那台挖掘机,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光——像是猎手看到了好刀,像是将军看到了良驹。
嬴昭宁歪着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人她没见过。
旁边少府的官员连忙上前:“殿下,这位是章邯章大人。少府属官,主管刑徒。这边的囚徒和民夫,都是他在管。”
章邯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。
他跪下去的时候,膝盖压进泥地里,泥水溅起来,沾在他脸上。
他没有擦,只是低着头,声音沉稳:“臣章邯,参见太女殿下。”
嬴昭宁看着他。
章邯。这个名字,她前世在史书上读过。
秦末名将,率刑徒军平叛,战无不胜。
后来投降项羽,被封为雍王。
再后来,兵败自刎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跪在泥地里的男人,裤腿卷着,脚上沾着泥,脸上还溅着泥点子。
史书上那些字,忽然变得很轻。
什么战无不胜,什么投降封王,什么兵败自刎——都太轻了。
此刻他只是一个管囚徒的小官,裤腿卷着,脚上沾着泥,眼睛里映着那台挖掘机的影子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说,声音软软的。
章邯站起身。
他比嬴昭宁高了很多很多,站着的时候像一棵树。
但他没有低头看她,而是看着那台挖掘机。忍了忍,还是没忍住:“殿下,这……是什么?”
“挖掘机。”嬴昭宁说,仰着头看他,“挖土用的。”
章邯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那铁臂一起一落,一斗土被挖起来,倒进旁边的推车里。
动作不算快,但稳,一下是一下,不知疲倦。
“有了这东西,”他慢慢开口,“工程能快十倍。”
“不止。”嬴昭宁摇摇头,两个小揪揪跟着晃了晃,“等他们熟练了,能快二十倍。”
章邯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台挖掘机,看了很久。
工地的进度,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。
挖掘机在前面挖土,推土机在后面平地,民夫们推着崭新的手推车运土石,一车顶以前的四五筐。
铁镐和铁锹轮番上阵,刨土的刨土,铲土的铲土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,却比以前的节奏快了好几倍。
有人戴着新手套,握着新铁锹,干得满头大汗,嘴角却咧着。
有人推着新手推车,从坡底跑到坡顶,一趟又一趟,脚底生风。
有人蹲在挖掘机旁边,看着那个年轻工匠操作,眼睛一眨不眨,恨不得把那铁家伙的一举一动都刻进脑子里。
章邯站在坡地上,看着这一切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新铁锹,是嬴昭宁让人给他的。
他没有干活,只是握着那把铁锹,翻来覆去地看。
轻,比他见过的任何铁锹都轻。
刃口薄薄的,却硬得很,他试着铲了一下脚下的土,一锹下去,土块碎得匀匀的。
他忽然开口:“殿下。”
“嗯?”嬴昭宁正蹲在地上看一个工匠修手推车的轮子,听到他叫,抬起头,仰着小脸看他。
“这东西,臣能带回去给刑徒用吗?”
嬴昭宁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认真听他说。
章邯继续说:“少府管着几万刑徒,分散在各处干活。修路的,筑城的,挖渠的——要是都能用上这些东西,活能干得快一倍。刑徒也能少受些罪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少受些罪,他们就不容易死。活着,就能多干活。”
嬴昭宁看着他。
史书上写他的那些话,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——“章邯一出,天下无贼。”
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能打仗。
现在她知道了,不只是能打仗。
是他在乎那些人。
管刑徒的人,在乎刑徒的死活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回头我让人多备一些,送到少府去。”
章邯沉默了一瞬。
他低下头,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有他腰高的小丫头。
她站在那里,白狐裘裹着小小的身子,仰着脸看他,眼睛亮亮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他单膝跪下,声音有些哑:“臣替那些刑徒,谢殿下。”
嬴昭宁弯了了弯嘴角:“起来吧。以后这边工地上的事,你多盯着。”
“臣领命。”
傍晚时分,嬴昭宁准备回府。
她站在坡地上,最后看了一眼工地。
挖掘机还在轰隆隆地响,推土机还在平着地,民夫们推着手推车来来往往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着吆喝声,闹哄哄的,却比早上的时候有劲多了。
章邯站在工地边上,正和一个工匠说着什么。
他手里还握着那把铁锹,没有放下过。
嬴昭宁收回目光,朝马车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夕阳照在章邯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,扎在泥地里,不声不响的。
“小九。”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。
“在呢昭宁。”
“史书上写他,后来投降了项羽,被杀了。”
小九没有回答。
嬴昭宁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这辈子不会了。”
她转身,迈着小短腿,哒哒哒地朝马车跑去。
白狐裘在风里一飘一飘的,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的。
春绛连忙跟上。
王德默默跟在最后面,但他的眼睛,一直亮着。
今天这幕,他一定要记下来,让后人看看,他们殿下,是多么的好。
马车启动了。
嬴昭宁掀开车帘,探出小脑袋,又看了一眼工地。
挖掘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和章邯的影子连在一起。
她弯了弯嘴角,缩回车里。
“小九。”
“在呢。”
“明天还要更努力。”
小九笑了:“好!小九陪昭宁一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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