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技术部旁边的房间,被临时改造成了医疗点。郑秀兰正在清点药品,动作麻利而稳定。十五个看起来有些紧张、但眼神坚毅的年轻人在旁边帮忙整理器械。
绷带、止血带、手术器械、血浆袋……分门别类,摆放整齐。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。
这里,是尽可能挽回生命、减少伤亡的最后希望。
看到我,郑秀兰只是抬眼看了看,轻轻点了点头,眼神平静,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、见惯生死的淡然,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。
我同样点头回应,悄然退出。
我沿着围墙的阴影,在浓雾的掩护下,悄无声息地“巡视”了几个关键的制高点和要道埋伏点。
崔判官的人确实精锐,伪装得很好,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。
只有当我走到极近处,才能看到那一双双在伪装网或掩体后,警惕扫视四周的眼睛,和那微微泛着冷光的枪管。
他们像钉在关键位置的钉子,沉默,稳固,等待着风暴的撞击。
最后,我来到旧仓库区附近。
这里更加偏僻,雾气也更浓,能见度极低。我没有靠近阿威突击队隐蔽的具体位置,也没有去打扰王猛的敢死队。
我只是站在一个废弃的岗楼二楼,透过破碎的窗户,望向那一片被浓雾彻底笼罩、死寂无声的区域。
我知道,在那片浓雾之下,数十个屏息凝神、握紧了武器、将性命和信任交付给我的人,正等待着我的命令,等待着那场注定惨烈无比的血战。
阿威在那里队在那里。王猛敢死队也在那里。他们隔得不远。但是他们相互又不知道对方的存在!!
这就是我特意安排的!我的一步生死存亡的棋子。
一个是我现在最能倚重的刀锋,一个是我深埋的、或许永远不希望用到的底牌。
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。
信任与猜忌,倚重与防备,如同两条毒蛇,在心底纠缠撕咬。
站了不知多久,直到冰凉的雾气几乎浸透了外套,我才转身,如同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离开,返回主楼,回到我那间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和冰冷的办公室。
推开门,却看到一个人影,默默地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同样的浓雾。
是阿威。
他换上了一身更适合潜伏和突击的黑色作战服,脸上也涂了油彩,身上那股彪悍精干的气息更加浓烈。
但此刻,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背影宽阔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……孤寂?
听到开门声,他转过身。
油彩掩盖了他的表情,但那双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下,依旧明亮,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看向我。
他手里,端着一个小小的、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杯。
“三姐。” 他低声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,只是默默地将那杯热茶,放在了办公桌的边缘。
是刚泡的茶,温度正好。清新的茶香,在这充满硝烟味、机油味和血腥感的空气里,格外突兀,也格外……熨帖。
我看着他,这个一路跟着我从血泊中爬起来,沉默寡言却执行力惊人,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,离开待命的位置,特意跑来给我送一杯茶?
是告别吗?是预感到了什么吗?
我走到桌边,没有碰那杯茶,只是看着他,问:“怕吗?”
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,显得有些突兀,也有些……直接。
阿威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,他愣了一下,随即,那涂满油彩的脸上,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没能笑出来。他摇了摇头,很慢,但很坚定。
“不怕。” 他说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。
没有豪言壮语,没有慷慨激昂,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敲在我的心口。
酸涩,胀痛,还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几乎要将人压垮的负疚感,瞬间涌了上来,堵在喉咙里。
我看着他那双在油彩下依然明亮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迷茫,没有畏惧,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、认定了就不回头的决绝。
他是真的不怕死,还是将生死置之度外,只为了某种信念,或者……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想说“一定要活着回来”,想说“小心”!……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任何言语,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虚伪。
阿威似乎也没指望我说什么。他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下去,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和坚定。
他抬起手,似乎想做个什么手势,或者拍拍我的肩,但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只是再次深深看了我一眼,然后,转身,拉开了办公室的门。
“我走了。” 他背对着我,说了最后三个字。然后,高大的身影没入门外走廊的阴影中,脚步声很快远去,消失在楼外那无边无际的浓雾里。
我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目光落在那杯依旧袅袅冒着热气的茶上,清亮的茶汤里,茶叶缓缓舒卷,沉浮。茶香丝丝缕缕,钻入鼻腔,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苦涩。
窗外,天色在浓雾的阻隔下,艰难地、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
但那光亮是如此的微弱,如此的惨淡,根本无法穿透这厚重如墙的雾霭。
世界依旧是一片混沌的灰白,寂静得可怕,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这浓雾吸收了,只留下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。
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
而我,是那个站在楼顶,亲手撕开风暴口子的人。
我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,一饮而尽。茶水很苦,一路灼烧到胃里。
然后,我坐到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还有几个小时。风暴,就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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