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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南走的第三日,草迹彻底消失。脚下是一片红土,不是砖窑里的那种沉红,是血干透了之后的暗褐红,踩上去硬邦邦的,带着铁皮般的脆响。日头悬在天上,个头不大,毒得灼人,晒得头皮发麻,连空气都烫得发黏。周遭没有半分风,闷得像裹了层厚棉被,吸一口肺里都发沉。
“这地方不对劲。”欧冶子蹲下身,指尖抠起一块土,凑到鼻尖轻嗅。土腥味浓重,不是铁器的冷腥,是腐肉的腥气,沉得发闷。“底下埋着东西,很多。”
白璃将狐尾竖得笔直,耳廓轻轻动了动,眉心微蹙:“地底下有动静。很远,在缓慢挪动。”
陈九抬手掏出镇魂印,印面上的“镇”字骤然亮起暖光,稳稳指向正前方,分毫不偏。他又将怀中五块玉逐一摸过,玉身依旧冰凉,便收了回去,静等它们被体温焐热。
行不过半个时辰,前方突兀地出现一座石堆。石头硕大,杂乱堆成一座丘,非人工垒砌,分明是坍塌后形成的狼藉模样。石面覆着苔藓,不是青绿色,是发黑的干苔,贴在石上,像一道道陈年旧疤。
沈青缓步走到石堆前,驻足凝望。他盯着那堆乱石,看了许久,目光沉得像压了块石头。
“这里,是当年那一战的旧址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哪一战?”陈九上前问道。
“你父亲带着我们,与融界咒交手的第一仗。”沈青的指尖指向石堆底部,“底下埋着人,我们的人,还有……别的东西。”
“别的是什么?”
“不清楚。当年没看清就丢了命。只知道那东西体型极大,数量也多,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我们拼杀了三天三夜,杀了数不清的数。最后你父亲用镇魂印将它们封在地底,自己也受了重伤。”
“伤在何处?”
“胸口。”沈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,位置与陈九如今揣着镇魂印的地方分毫不差。
陈九沉默不语,手掌按在石堆上。石头滚烫,烫手得厉害。混沌气顺着石缝缓缓渗入,向着地底蔓延,越钻越深。最终触到一团庞然大物,盘蜷在地底,形似一条无头无尾的巨蛇,沉寂如死物,又似沉眠不醒。
混沌气刚一触碰,那团东西便动了一下——不是苏醒,是翻身。地底的泥土簌簌翻涌,石堆上的巨石随之震颤,有几块轰然滚落,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“退后。”陈九沉声吩咐。
白璃退至两步开外,狐尾依旧紧绷。欧冶子将铁剑横在身前,凝神戒备。唯有沈青,未曾退后半步,静静立在石堆前,手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地底之物再度动了一下。石堆正中骤然裂开一道宽缝,从顶端直抵底端,缝中透出刺目的红光——是暗红色,像快燃尽的炭火。有东西正从缝里缓缓向上挪动,慢得像从烂泥里挣扎而出。
是一只手臂。并非人类手臂,硕大灰白,表面覆着干枯翘起的鳞片,鳞片边缘泛着黑。手臂撑在裂缝边缘,将缝隙撑得更宽。紧接着,一颗头颅探了出来——没有五官,唯有一张巨嘴占满整张脸面,牙齿黄歪扭曲,像被砸烂的碎石。
沈青往前迈了一步。他手中无械,唯有双拳,攥得指节泛白,指甲深深掐进肉里。
“这东西,当年杀了我三个兄弟。”他声音平稳,却藏着压抑的戾气,“我曾砍了它一刀,没能斩死。它钻回地底,是你父亲将它封住的。”
他转头看向陈九,目光凝重:“如今,它出来了。”
陈九上前一步,挡在沈青身前,双玉托于掌心:“退后。”
“不退。”
“退后。”
沈青凝视陈九片刻,终究退了一步。
那怪物从裂缝中缓缓爬出,慢得像从泥沼里捞出的沉物。它无腿,下半身是一条硕大的尾巴,拖在地上,鳞片斑驳。怪物撑起上半身,身形比人还高,巨嘴大张,牙齿不停翕动,似在咀嚼着什么。
它没有眼睛,却在“看”着陈九。不是用眼看,是用嘴——巨嘴对准陈九,牙齿如箭,蓄势待发。
陈九纹丝不动。双玉合璧,金红与墨黑的光芒拧成一道炽光,并未劈出,只是高悬亮着。那怪物的巨嘴张得更大,牙齿翕动间,发出咯咯的磨牙声。
“你认得这股气?”陈九开口问道。
怪物没有回应。它往前探了探身,巨嘴对准陈九的手掌,对准双玉的光芒。骤然停住。嘴里的牙齿不再动弹,咯咯声也随之消散。
紧接着,它缓缓缩了回去。先缩头颅,再收手臂,最后拖回长尾。裂缝中的暗红色光芒彻底熄灭,石堆重新坍塌,将缝隙严严实实地盖住。地底之物再度沉寂,仿若沉眠不醒。
沈青立在原地,望着石堆,手掌依旧颤抖。
“它怕你。”他沉声道。
“不是怕我。”陈九收回双玉,收入怀中,“是怕我父亲。它认得这股气。”
沈青不再言语,转身离去。步子不快,却稳得很,只是双手始终微颤。
众人绕过石堆,继续向南。红土依旧,毒日依旧。行至大半天,前方终于浮现一片林子。树木不高,却稠密至极,叶片呈暗绿色,厚得像涂了一层油,压得透不过气。林子边缘有一条窄路,仅容一人通行,路面长满杂草,显然久无人迹。
吴越走在最前,拄着周平的断弓,步履缓慢,却未曾停歇。行至林子边缘,他忽然驻足,回头看向陈九。
“林子里有人。”他沉声道,“我能感觉到。”
陈九掏出镇魂印,印面上的“镇”字光芒骤然变亮,直直指向林子深处,比先前任何一刻都要炽盛。
众人踏入林子。树木稠密,遮天蔽日,光线陡然暗了下来,空气湿冷,满是腐叶的霉味。脚下落叶堆积,踩上去绵软无声,毫无声响。走了许久,前方忽然豁然开朗——是一片不过十几步见方的空地。空地中央立着一棵巨树,树干粗壮得需数人合抱,树冠遮满整片空地。
树上挂着一个人。
并非吊死,是被藤蔓死死缠绕。藤蔓从树干生出,缠紧他的四肢,将他钉在树干上。他垂着头,长发遮面,衣衫烂得不成样子,露出嶙峋的骨殖。胸口缓慢起伏,很慢,许久才动一下,气息微弱得近乎消散。
沈青走到树前,抬头凝望。他看了很久,嘴唇翕动,吐出一个名字:“王策。”
那人毫无动静。沈青伸手轻触他的脚,触感冰凉,却不刺骨。那人的头颅微微一动,缓缓抬起,长发从脸上滑落,露出一张瘦脸——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双眼紧闭。
“王策。”沈青又喊了一声,语气加重几分。
那人的眼皮颤了颤,终于睁开。眼眸呈浅灰色,淡得像蒙了一层雾。他转动眼珠,缓缓看向沈青、周平、吴越、郑九,凝视了许久,嘴唇艰难地动了动。
“都……来了?”
“都来了。”沈青应道。
“陈九呢?”
陈九缓步上前。王策看向他,久久凝视,目光复杂。
“你父亲走的时候,托付我给你带一句话。”王策的声音沙哑干涩。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十二个兄弟,十一个亲卫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陈九沉默不语。王策微微低头,身上的藤蔓缓缓松开,一根一根,像被人亲手解开。他从树上滑落,踉跄着站不稳,沈青连忙上前扶住。
王策从怀中摸出一块玉,递到陈九面前。玉呈灰白色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“六”字。
“给你。等太久了。”他轻声道。
陈九伸手接过。六块玉,已然集齐。
王策靠在树干上,大口喘息。双腿软得无力,无法站直,眼眸却比先前亮了几分。
“你父亲还说了什么?”陈九问道。
王策看向他,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,像快燃尽的烛火,随时会熄灭。
“他说,他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,就是你们这些人。”
无人言语。林间风过,树冠沙沙作响,几片枯叶飘落,轻轻落在王策肩头。他未曾动弹,闭着眼,仿佛在听风的声音。沈青立在他身旁,手扶着他,防止他倒下。周平拄着断弓,撑着疲惫的身躯。吴越靠在一旁的小树上,郑九蹲在地上,指尖抠着泥土。
陈九怀中,六块玉依旧冰凉。胸口的镇魂印却滚烫,灼得心口发紧。它指向的方向,依旧没有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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