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德意志1806年至1871年 > 第三十一章皇冠与幻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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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

    一八四九年三月,柏林。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坐在窗前,望着街对面的老栗树。树还是那棵树,但看树的人,已经等了三十九年。

    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那双手布满了老人斑,骨节粗大,握笔的时候会微微发抖。但他还是每天握着笔,在那个破旧的本子上写字。

    敲门声响了。

    “请进。”

    安娜走进来,脸色比平时更白。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没有说话,只是递给他。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接过报纸。头条标题:

    “法兰克福议会通过帝国宪法!普鲁士国王弗里德里希·威廉四世当选德意志皇帝!”

    他的手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皇帝。德意志的皇帝。

    他放下报纸,看着安娜。

    “国王接受了吗?”

    安娜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还没有。议会派了代表团去柏林,要当面把皇冠献给他。”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沉默着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一阵喧哗。他走到窗前,看到街上聚了一群人。有人在挥舞旗子——黑红金三色旗,那面汉巴赫的旗子,那面路德维希死时举着的旗子。有人在喊口号,有人在唱歌。

    安娜站在他身边。

    “您觉得,国王会接受吗?”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面旗子,看着那些欢呼的人。

    他想起路德维希。想起他站在街垒上,向对面射击的样子。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:“替我……看一眼……”

    路德维希,你在看吗?

    二

    四月,消息传来:国王拒绝了。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·威廉四世站在柏林王宫的阳台上,对那个捧着皇冠的代表团说了一番话。那番话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德意志:

    “这不是皇冠,这是狗项圈!是议会强加给我的耻辱!真正的德意志皇冠,只能由上帝授予,只能由诸侯共同推举,不能由一群乱民和书生说了算!”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是在报纸上读到这段话的。

    他读完,放下报纸,望着窗外。

    安娜坐在他旁边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安娜开口了:

    “他就这么拒绝了。那些人在法兰克福吵了一年,吵出来的宪法,吵出来的皇冠,他一句话就拒绝了。”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弗里茨叔叔,您失望吗?”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失望?不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着安娜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国王为什么拒绝吗?”

    安娜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因为他知道,这顶皇冠不是他想要的。他想要的是旧时代的皇冠,是贵族们跪着献上的皇冠,是上帝‘授予’的皇冠。而这顶皇冠,是人民给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但他不知道的是,人民给的皇冠,才是真正的皇冠。总有一天,会有人明白这一点。”

    三

    五月,南边又乱了。

    萨克森、巴伐利亚、巴登、普法尔茨,一个接一个地爆发起义。那些在法兰克福吵了一年的人,终于明白吵不出结果,只能拿起枪。

    安娜每天拿着报纸,给弗里德里希读消息:

    “德累斯顿起义,被镇压了……普鲁士军队开进去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巴登那边还在打,有一支志愿军,全是大学生和工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法兰克福议会解散了,那些代表跑的跑,抓的抓……”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听着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有一天,安娜读着读着,忽然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弗里茨叔叔,汉斯……汉斯有消息吗?”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三个月没来信了。”

    安娜沉默着。

    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初夏的气息。

    四

    六月的一个傍晚,有人敲门。

    安娜去开门,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。那人穿着破旧的便装,脸上有道很深的伤疤,眼眶深陷,嘴唇干裂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
    “请问,弗里德里希·冯·瓦尔德克先生住在这里吗?”

    安娜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那人走进屋,看到弗里德里希,忽然站住了。

    “您就是……瓦尔德克先生?”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是?”

    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。

    “这是汉斯先生让我带给您的。”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接过信,拆开。

    信很短,字迹比从前更潦草,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:

    “弗里茨:

    写这封信的时候,我在巴登的军营里。那些年轻人要打最后一仗。我知道打不赢,但我要和他们一起。

    这辈子,认识你,是我的运气。

    替我看看那一天。

    汉斯”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,手在发抖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送信的人。

    “汉斯呢?”

    那人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战死了。在拉施塔特,最后一仗。他冲在最前面。”

    屋里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安娜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低下头,看着那封信。信纸上有几处褐色的斑点,那是血。

    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,和那些一直带着的东西放在一起。

    五

    那天晚上,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小屋里。

    没有点蜡烛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银白色。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个雕像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
    想起柯尼斯堡的那家小酒馆,三个人坐在一起,喝着寡淡的啤酒。想起汉斯从俄国走回来的那个冬天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想起他一次次离开柏林,去南边“做事”。想起他最后那封信:“替我看看那一天。”

    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——韦伯送的那块,已经跟了他二十四年了。表还在走,走得准准的。

    他想起韦伯。想起父亲。想起费希特。想起洪堡。想起所罗门。想起博尔西希。想起路德维希。

    一个一个,都走了。

    现在,汉斯也走了。

    那个从柯尼斯堡开始,一起读书、一起喝酒、一起等“那一天”的人,那个说“你永远的朋友”的人,也不在了。

    他把那块表放回怀里,抬起头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
    月光很亮,和五十年前他离开庄园去柯尼斯堡时一样亮。

    六

    那年秋天,安娜带来一个消息:

    “那些起义的人,有的被杀了,有的被抓了,有的逃到了瑞士、法国、美国。报纸上说,这一波彻底失败了。”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安娜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弗里茨叔叔,您不难受吗?”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难受。但也不难受。”

    安娜没听懂。

    他看着窗外,慢慢说:

    “汉斯死了。路德维希死了。那些年轻人,有的死了,有的跑了。这一波是失败了。但只要还有人活着,还有人在想那些问题,还有人在传那些书,就还会有下一波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着安娜。

    “你还在。这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七

    那年冬天,卡尔来信了。

    信是从汉诺威寄来的,字迹抖得厉害,有些地方根本看不清:

    “弗里茨:

    我快走了。医生说没几个月了。

    有件事想告诉你:安娜的母亲,当年是我最对不起的人。她死得早,我没能好好待她。但安娜……安娜是我这辈子做对的一件事。

    谢谢你陪着她。谢谢你教她。

    如果有来生,我们还做朋友。

    卡尔”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想起卡尔年轻时戴的那副厚眼镜,想起他在柯尼斯堡的酒馆里举着杯子说“为了柏林”。想起他后来的恐惧,想起他后来的平静,想起他带着安娜来柏林的样子。

    那个朋友,也要走了。

    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
    八

    除夕夜,只有两个人。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和安娜。这是第一次,除夕夜只有两个人。

    安娜倒了酒。

    “为了新年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举杯。

    安娜说:“为了那些还在的人。”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为了那些不在了的人。”

    安娜看着他,眼睛里有泪光。

    “弗里茨叔叔,您等了五十年。后悔吗?”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后悔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杯子,从怀里掏出那块表,递给安娜。

    “这块表,韦伯送的。跟了我二十四年。现在给你。”

    安娜接过那块表,手在发抖。

    “弗里茨叔叔……”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替我看着时间。等那一天来了,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安娜握紧那块表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九

    深夜,安娜走了。

    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,点起蜡烛,翻开那个跟了他四十年的本子。本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,封面的皮早就磨没了,边角都卷了,有些页用纸补过,有些页快要掉下来。

    他翻到最新的一页,拿起笔,在烛光下写字。手抖得厉害,但他还是写:

    “一八四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

    汉斯死了。死在巴登,最后一仗。他说:‘替我看看那一天。’

    卡尔也快走了。他说安娜是他这辈子做对的一件事。

    路德维希死在街垒上。那些年轻人,有的死了,有的跑了。

    这一波失败了。

    但我还在。安娜还在。那些逃到瑞士、法国、美国的人还在。那些藏在某个地方、等下一个春天的人还在。

    我等了四十年。从一八〇九年到一八四九年,整整四十年。

    父亲没等到。费希特没等到。洪堡没等到。韦伯没等到。所罗门没等到。博尔西希没等到。路德维希没等到。汉斯没等到。卡尔也快等不到了。

    但安娜会等到。那些年轻人会等到。

    他们会替我看到那一天。”

    他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吹灭蜡烛。

    窗外,钟声响起来了。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,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。

    一八五〇年,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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