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
第二日。下朝后。
和珅没进宫,直接回了相府。
正堂里酒味未散,书房里文书已堆成山。
钱粮、盐铁、商路、工坊、矿山、仓储、军粮、各州调运、烈士抚恤、修路文书、矿山账册、工坊产量、商会货单、黄河十渡封锁后的水运重排、并州矿山接管后的劳役安置……
一卷压一卷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和珅坐在案后,眼底有血丝。
昨夜宴席办到半夜,今天一退朝,他连口热饭都没顾上,就被政务糊了一脸。
一手拨算盘,一手翻账册,嘴里念着数字。
刘全在旁边用大蒲扇扇风,扇着扇着,忍不住嘀咕:
“老爷,这宰相当得也太费劲了。”
“这么多破事都得您一个人干?”
“我还以为当了宰相,就是喝茶听曲,抬抬手就有人送钱。”
“怎么比在甄府当大管事还累?”
和珅眼皮都没抬。
“我以前是甄府管家。”
“现在是太平神国宰相。”
“其实还是管家。”
刘全一愣。
和珅翻过一页册子。
“只是管的家,更大了些。”
刘全挠头:“那不就是更累?”
和珅终于抬头,看他一眼。
“所以说你蠢。”
刘全嘿嘿赔笑。
和珅放下笔,忽然问:“人为什么要往上爬?”
刘全想都不想:“为了钱?”
“对,也不全对。”和珅淡淡道,“简单说,是为了不干活,还能过得更好。若往上爬只是为了多干活,那是找罪受。”
刘全一拍脑门:“哎呀,我知道了!您如今贵为宰相,手下一堆人,把事丢给他们办不就行了?”
和珅笑了。
“话是这个话。可太平神国初创,各部官吏一半老营出身,一半新投士人,还有些临时提拔的账房、掌柜、工匠。忠心有,本事嘛,不好说。真把事全丢给他们,办砸了,我怎么同陛下交代?”
刘全指着满桌文书:“那老爷您都自己来?”
和珅摇了摇扇子。
“不。该自己来的,自己来。该让别人办的,让别人办。”
他慢悠悠道:“昨夜收的拜帖,拿过来。”
刘全一怔:“老爷,您都这么忙了,还有空招待他们?”
和珅嗤笑:“你觉得他们递拜帖,是来找我喝茶的?”
刘全想了想:“喝茶?呵呵,老爷,我看呐,他们是看您发达了,想让您拉他们一把。”
和珅点头:“我这个人,最喜欢拉人一把。”
刘全捧来两大箱。
和珅一封封翻,速度很快。有些只扫一眼丢到左边,有些停一下问两句。
“这家昨夜送了什么?”
“金二百两,两车绸缎。”
“这家呢?”
“药材,挺值钱。”
“这个?”
“这家抠门,只送了红薯酒十坛。”
和珅哼了一声:“抠门不要紧,路子若好,也能用。”
他继续翻,脑子里却压着三件最要紧的事。
第一,修路。
并州矿山开了近百处,铜铁硫磺硝石要往黄天城和太行山工坊运。路烂,矿运不进来,就等于卡住火器的脖子。大战在即,军工绝不能停。
第二,滞销。
冀州工坊开得太快,成衣、农具、家具、豆油、书籍、琉璃、精盐,产量一天天往上窜。三州百姓再能买也总有限度,货压在仓里就是钱压在仓里。他心疼。
第三,也是最要命的——仙豆外运。
七月初一,百万斤仙豆种子进洛阳。
张皓密令:不许声张,不许让内部察觉,需要什么配合提前开口。
和珅当时看完,差点把茶喷出来。
百万斤!走水运得五六十艘货船,用大船也得十几艘。从冀州、并州眼皮子底下送进司隶,最后还要到洛阳,还得让自己人看不出端倪。
这不是为难人,这是拿他当神仙使。
偏偏还必须得办。
他继续翻拜帖。
“河东卫氏,粮船不少,还有盐路。可用。”
“颍川陈氏,开书坊的,人脉广。可用。”
“范氏盐行,昨夜送精盐三千石,看来是真想搭上这艘快船。可用。”
每翻一封,和珅都会问:
“这家昨夜送了什么?”
“这家同谁坐一桌?”
“这家有没有私下同甘宁的人搭话?”
“这家在司隶有没有铺面?”
刘全一一答着,答不上来的赶紧记下,回头查。
翻到中段,和珅手指忽然停住。
帖子上两个字:赵平。
和珅眼皮微抬:“这个赵平,是赵云的族兄?”
刘全凑过来看一眼:“就是他。赵吉的儿子。昨儿礼送得还算阔绰,金百两,良绸二十匹,古玉一对。就是这小子命不太好,他爹这趟估计是死定了。本来能赶上开国大赦,没想到陛下直接把大赦取消了,赵云还当朝附议。啧,赵将军是真狠,亲叔父都不救。”
和珅没接这话,指尖点了点拜帖。
“这个赵平,是不是上次查出来,贪墨倒卖军粮那人?”
刘全眼睛一亮:“就是他!老爷您上回说,不忙着办他,我还以为是看赵将军面子。”
和珅慢慢坐直:“他倒卖的粮,最后流到哪了?”
刘全想了想:“司隶。有几批经河内绕过去,账做得挺花。要不是老爷您眼尖,还真不一定能发现。”
和珅从旁边抽出一卷旧账,翻开。
粮仓调拨记录:三千石粟米,名义上送往并州前线,实际中途转了三次手,最后去向模糊。
刘全撇嘴:“没想到赵云将军一身正气,家里竟出这种资敌的败类。老爷,是时候拿下他了?”
和珅抬头,眼神里那点圆滑笑意慢慢变深。
“拿下?不。”
他拿起赵平的拜帖,又看一遍。
赵云族兄。
赵吉之子。
贪。
怕死。
有走私渠道。
干过军粮暗运。
能借赵云的名头遮一层皮。
最妙的是,他现在急着救赵吉,肯定到处找门路。
这样的人,不用白不用。
和珅把拜帖抽出来,放到最上面。
“是时候重用他了。”
刘全张着嘴:“重……重用?老爷,他可是赵家的人,又贪又脏,屁股底下全是屎。”
和珅笑眯眯道:“所以才好用。”
“干净人怕脏,他怕什么?”
他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份关于仙豆密运的条陈,没让刘全看见。
“并州到司隶,隔着太行,隔着黄河,隔着满天下盯着咱们的眼睛。可有些人,偏偏就能在这些眼睛里穿来穿去,还不会被发现。”
刘全愣了半天,忽然懂了点,又好像没全懂。
“老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和珅打断他。
“什么都没有。本相乃新官上任,自然要为我神国招商引财,各大世家的人总是要见见的。赵平既然递了拜帖,本相见一见,很合理。”
和珅把拜帖压在最上头,指尖敲了敲,没再说话。
刘全憋了半晌,终于忍不住:“老爷,您……您这是要救赵吉他爹啊?”
和珅抬眼,像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。
“救?我拿什么救?陛下金口玉言,当着满朝文武亲口定的死罪。我不过是个宰相,不是玉皇大帝。圣旨要人死,我怎么救?”
刘全挠挠头,有点懵:“那您还说重用赵平?他爹都要被砍了,他还能答应帮咱做事?”
和珅笑了:“帮咱做事?”
他摇了摇扇子,慢悠悠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“刘全啊,你这话说得,好像咱们相府在拉帮结派似的。”
刘全脸色一变,赶紧摆手:“老爷,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和珅打断他,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。
“没有什么‘咱’。也没有什么帮谁做事。我们都是帮陛下做事,为神国效力。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,这宰相的位置是陛下给的椅子。我坐在这,替陛下分忧,仅此而已。”
刘全低头:“是……是小的嘴笨。”
和珅转过身,扇子一收,点了点刘全脑门。
“嘴笨不要紧,心思得正。赵平要是聪明人,他就该明白,如今这世道,什么靠山都不如陛下这座山稳。他赵家要是真的一心为国,事事以神国为重,以陛下为先……”
和珅顿了顿,嘴角微微一勾。
“那他爹赵吉,也未必就必死。”
刘全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溜圆。
和珅却不解释了,坐回案后,随手翻开一卷并州矿册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。
“去,把赵平的拜帖单独放一层,明日递个回帖,就说本相后日申时,在府中偏厅见他。”
“另外,昨夜那些送礼的名单,誊一份给我,要细。和谁同桌、和谁换过帖子、谁中途离席超过一刻钟,都写上。”
刘全连忙应声,抱着拜帖箱子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老爷,那赵平要是问起他爹呢?”
和珅眼皮都没抬。
“让他问。”
“问得越多,越好用。”
刘全似懂非懂地出去了。
书房安静下来。只剩算盘珠子偶尔碰撞的脆响,和账册翻页的沙沙声。
日头往西斜,光线从窗棂切进来,落在那堆成山的文书上,像一道道金杠。
和珅埋头看了两个时辰,连刘全送进来的午饭都只是胡乱扒了两口。
直到酉时三刻,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“老爷。”
是刘全的声音,有点紧。
和珅抬头:“进。”
刘全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朱漆小匣。匣子没贴名帖,只在上头压着一张素白纸笺。
“老爷,外头刚送来的。”
“谁送的?”
刘全摇头,压低声音:“没留名。送东西的人放下就走,门房追出去,人已经没影了。只在匣子上发现了这个。”
他把那纸笺递上来。
和珅接过,展开。
纸上没有字。
只有一枚印。
一枚他曾见过的私印。那人如今本该在洛阳,是朝廷的绝对核心。
和珅盯着那印看了很久,久到刘全都觉得书房里的空气有点发沉。
“老爷,这是……”
和珅忽然笑了,把纸笺折好,随手压进袖中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明日该见的人,照常见。该办的事,照常办。”
他伸手接过那朱漆小匣,放在案上,却没打开。
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匣盖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退下吧。”
刘全不敢多问,躬身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门。
书房里,只剩和珅一人。
他看着那朱漆小匣,又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,忽然低声自语了一句。
“洛阳……”
“动作倒快。”
烛火跳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正好盖住了那方朱漆小匣。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