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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不等沈家人去追究顾昭棠将沈承硕和糖糖推下山崖的事,靖远侯夫妻就先登门问罪了。谢氏一进门就开始嚎啕大哭,声泪俱下。
顾侯爷跟在她身后,脸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虽然没有像谢氏那样失态,但那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已经摆得足足的。
“苏清瑶,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!”
“你收养的那个野丫头,把我家棠儿推下山崖。
“到现在棠儿还昏迷不醒!
“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你让可我们怎么活?”
顾侯爷站在谢氏身后,勉强维持着体面,但声音也沉得很:“沈大夫人,棠儿是皇上亲口夸过的,太后娘娘也对她另眼相看。
“今日之事,若不能给我们一个交代,只怕不好收场。”
谢氏哭得更厉害了,扑过来就要抓苏清瑶的袖子。
被沈承砶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,没抓着。
她退了两步,又哭上了。
“棠儿的命多金贵啊!
“她是净灵转世,是皇上苏醒的恩人,太后娘娘把她当亲孙女疼。
“她要是出了什么事,皇上和太后怪罪下来,你们沈家担待得起吗?”
沈承硕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他把糖糖往怀里拢了拢,抬起头,看着谢氏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希望你们搞清楚,不是糖糖把她拉下去,而是令嫒把我们推下去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谢氏的哭声顿了一下,然后更大声了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,声音又拔高了几度。
“你胡说!我家棠儿才五岁!
“她平时是最善良的一个孩子。
“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,怎么可能把人推下山崖?
“你们沈家为了推卸责任,什么谎都敢编!”
顾侯爷的脸色也变了。
他看着沈承硕,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不信任,像是在看一个为了替妹妹开脱而编造谎话的人。
“沈大公子,你说昭棠推你们下崖,有何证据?”他的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当时在场的人,除了你们三个,还有谁?
“昭棠还在昏迷,无法对质。
“你们说她是推人的,她说你们是推人的,总要有个凭证吧?”
沈承硕沉默了片刻。他没有证据。
当时崖边没有别人,只有他们三个。
可他的身份,说什么都像是在偏袒糖糖。
苏清瑶放下茶盏,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侯爷,夫人,令嫒昏迷不醒,我们也很担心。
“但事情尚未查清,你们就这样上门兴师问罪,未免有些不妥。”
“不妥?”谢氏的声音又尖了起来,“你女儿把我女儿推下山崖,你跟我说不妥?我告诉你,昭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跟你们沈家没完!”
双方各执一词地吵了半晌,得不出任何结论。
最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澄安。
澄安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佛珠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慧明大师离开之前,将寺中的事务交给澄安负责。
但他是个老实人,不善言辞,也不擅长处理这种纷争。
澄安在心里叹了口气。如果玄镜师祖在就好了。
师祖德高望重,一言九鼎,他说的话没有人不信。
就算师祖不在,慧明师叔在也是好的。
如今慧明师叔出门寻找师祖已经快两个月了,一点消息都没有。
这事儿到底该如何是好,真是太难为他了。
……
与此同时,站在一处破庙门口的慧明大师,狠狠打了几个喷嚏。
两个武僧护着他后退道:“师叔,这里灰尘太大了,看起来许久没人住了。
“您先在外面等会儿,我们两个先进去看看。”
“好!”慧明大师也没坚持,毕竟一路赶到这里,他也着实累得不轻。
自从那日,慧明大师见到小男孩,从他口中得知玄镜大师受伤的消息之后。
他便立刻带着寺内的武僧们,根据小男孩的指引前去寻找玄镜大师。
根据小男孩的指引,他们一路骑马来到开封府城外的荒山上。
山上没有路,只有放羊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,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
到达山下的时候已经是夜里,但慧明大师已经等不及了,坚持要连夜上山。
于是武僧们举着火把,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,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。
慧明大师抱着小男孩走在最前面,脚步不停,穿过一片乱石岗,翻过一道干涸的河沟,终于在一处破败的山门前面停下来了。
“大师,就是这儿。”小男孩的声音有些哑,嗓子干得像砂纸。
慧明大师一步一步走进山门。
院子的地上长满了荒草,草已经枯了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正殿的门虚掩着,风吹过来,门板吱呀吱呀地响,像有人在里面哭。
他推开门,火光照进去。
殿里空无一人。
供桌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,佛前的蒲团瘪着,里面的草絮露出来,被人踩得乱七八糟。
地上有几摊暗红色的痕迹。
干涸的血迹,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黑紫色。
不止一处,供桌前有,门槛上有,连墙根底下都有。
慧明大师蹲下来,伸出手指摸了摸地上的血迹。
干了,硬了,抠都抠不动。
他捻了捻手指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已经有些日子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武僧们在庙里庙外搜了一遍,没有发现任何人。
灶台是冷的,锅里的粥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硬壳。
后院的水缸是空的,缸底积了一层泥沙。
柴房里的柴还剩不少,劈好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
慧明大师站在院子里,看着头顶的月亮,沉默了许久。
“先自己找地方休息,天亮之后,去村里问问。”他说。
众人随便找地方眯了一会儿。
一大早,慧明大师跟武僧们便分散开,到附近的村子里打听消息。
村里人听说他们是来找庙里和尚的,一开始都不敢说话,只是摇头,摆手,说不知道。
后来一个老汉看慧明大师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,把他拉到墙角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
“前阵子有人来庙里闹事,好几个人,带着刀,凶得很。
“把主持打伤了,打得不轻,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,我们都以为活不成了。
“后来一个老和尚带着主持和庙里另外两个年轻僧人走了,往北边去了。
“他们走的时候是半夜,走得挺急的。
“后来我看到那些人又来闹事,发现庙里人去屋空了,也到村里打听过。
“你放心,我没告诉他们。
“不过我见他们好像也是往北边追去了。
“之后有没有被追上,老头子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慧明大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。
“那老和尚长什么样?”
老汉想了想,说年纪很大了,眉毛都白了,但精神还好,走路不用人扶。
穿着灰色的僧袍,补了好几块补丁,但洗得干干净净的。
手里拿着一串佛珠,珠子都磨得发光了。
慧明大师攥紧了手中的拐杖。
是玄镜大师。一定是玄镜大师。
他朝老汉合十行礼,转身就走。
慧明大师带着武僧们一路北上,沿着官道,过了黄河,过了邯郸,过了邢台。
每到一处就停下来打听。
线索断断续续的。
也不知是他们躲得太好了还是别人刻意抹掉了消息。
慧明大师不眠不休,骑在马上都在打盹,好几次差点从马上摔下来。
武僧们轮流看着他,生怕他撑不住。
一直追到庆都县的时候,线索终于接上了。
一个卖馄饨的老头说,前几天见过几个和尚,灰僧袍,行色匆匆,往北边去了。
一个年轻一些的好像受了伤,走路一瘸一拐的,被另外两个人扶着。
还有一个老和尚,白眉毛,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稳。
慧明大师松了一口气,又提了起来。
找到了,但有人在追他们。
在庆都县北边的山路上,慧明大师先遇到了追兵。
不是一两个人,是七八个,穿着黑色的短褐,腰间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藏着家伙。
他们骑着马,沿着山路一路往北,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响亮。
慧明大师带着武僧们藏在了路边的树林里。
那几个人从他们面前过去,没有发现他们。
慧明大师看着他们的背影,沉默了一瞬,然后握紧了手里的拐杖。
这次找对方向了。
武僧们冲出去的时候,那几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。
他们的马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影惊了,嘶鸣着扬起前蹄,有两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,还没爬起来就被按住了。
另外几个人翻身下马,抽出刀来。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武僧们的棍子已经打了过去。
慧明大师站在路边,看着这场打斗,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。
那几个人身手不弱,但武僧们是护国寺专门练过的,棍法精湛,配合默契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就有三个人被棍子扫倒在地,捂着胳膊或腿,爬不起来了。
领头的那个人见势不妙,虚晃一刀,转身就跑。
慧明大师的声音响起来,不大,但很稳:“别下死手,抓活的。”
几个武僧立刻追了上去。
那人跑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往嘴里倒。
武僧的棍子打在他手腕上,瓷瓶飞出去,摔在地上,碎成几片,里面的粉末撒了一地。
但那人已经吞下去了,脸色瞬间变了,从苍白变成青紫,从青紫变成灰黑。
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是有东西卡在里面,上不来下不去。
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慢慢散了。
武僧扶住他,他已经不行了。
其余几个人,有的咬破了衣领里藏的毒药,有的咬碎了后槽牙里的毒囊,还有的直接吞了刀。
等武僧们反应过来,他们已经全部服毒自尽了。
慧明大师走过来,看着地上那几具发黑的尸体,沉默了良久,闭上眼睛,念了一声阿弥陀佛。
玄镜大师被找到的时候,正躲在山路尽头的一个土地庙里。
土地庙很小,只有一个房间,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,蜘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,在风中轻轻晃着。
玄镜大师坐在供桌旁边的地上,靠着墙,闭着眼睛,手里还攥着那串磨得发光的佛珠。
灰色的僧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,脚上的鞋子磨破了,露出脚趾,脚趾上全是血泡,破了几个,已经结了痂。
白眉毛白胡子都打了结,看着比在护国寺时老了不止十岁。
中年和尚躺在他旁边,脸色蜡黄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,胸口还在微微起伏。
腹部裹着布条,布条上渗出血来,暗红色的,已经干了不少,但还有新的血在往外渗。
另外两个年轻僧人一个靠着门框坐着,一个躺在地上,都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,疲惫不堪。
他们听见脚步声,猛地睁开眼睛,脸上全是戒备。
慧明大师站在门口,看着玄镜大师,忽然就红了眼眶。
他走进去,跪下来,朝玄镜大师磕了三个头,声音哽咽了:“师叔……弟子来迟了。”
玄镜大师睁开眼睛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有了光。
他看了慧明大师好一会儿,才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。
“不迟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,沙沙的,但很稳,“来了就好。”
慧明大师抬起头,泪流满面。
他扶起玄镜大师,把他扶到外面,扶上马。
中年和尚被两个武僧抬着,用门板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,两个人抬着走。
两个年轻僧人自己走着,虽然踉踉跄跄的,但总算还能走。
一行人沿着山路往南,往京城的方向。
玄镜大师坐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败的土地庙,合十念了一声佛号,转回头,没有再回头。
小男孩走在队伍最前面,脚上还缠着布条,但走得很快,走得很稳,像是有人在前面等他。
慧明大师骑着马走在玄镜大师旁边,不时回头看一眼担架上的中年和尚,确认他还活着,才转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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