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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民团进城的过程比李俊生预想的顺利,也比他想像的曲折。刘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,在枢密使府管了二十年的杂务,见过的人比李俊生吃过的盐还多。他接过李俊生的木牌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的抓绒衣上停留了不到半秒——这种布料他没见过,但他的职业素养让他选择不问。
“你要安置多少人?”
“七十八个。”
刘管事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七十八个人,不是个小数目。但他没有拒绝——王朴亲自交代过的人,他不会得罪。
“城西有一片空营房,是前年裁军后空下来的。能住两三百人,但年久失修,需要自己收拾。”他顿了顿,“粮食自理。府里不管饭。”
“够了。谢谢刘管事。”
李俊生带着陈默赶到城门口的时候,马铁柱正蹲在城墙根下啃干饼,韩彪靠在一棵树上打瞌睡,张大带着第一小队的人在官道上来回踱步取暖。七十八个人挤在城门外的空地上,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落叶。
小禾第一个看到了他。
“哥哥!”她从苏晚晴身边跑过来,一头撞进他怀里,“你回来了!你答应我会回来的!”
李俊生弯腰把她抱起来,发现她比几天前重了一些——不是胖了,是身上有了肉,不再是皮包骨头了。他把她扛在肩上,对所有人说:“进城。”
七十八个人,扛着包袱、推着独轮车、抬着担架,浩浩荡荡地走进了邺都城。
城门口的士兵拦了一下,李俊生出示了木牌,士兵看了一眼,挥了挥手放行了。但他们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些溃兵——不,安民团的人——手里的武器。李俊生承诺过武器进城后就交出去,但现在还没到交的时候。
城西的空营房确实很破。屋顶漏了,墙壁裂了,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。但比山洞强,比破庙强,比荒野强。至少有一个屋顶,有四堵墙,有一扇能关上的门。
“收拾。”李俊生说,“今天先住下来。明天再修。”
七十八个人放下包袱,开始干活。马铁柱带着人清理院子里的枯草,韩彪带着人修补屋顶的漏洞,张大带着人去井边打水,苏晚晴带着几个妇人收拾房间。小禾跟着苏晚晴跑来跑去,帮忙递东西,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,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。
李俊生没有干活。他坐在院子角落里的一块石头上,掏出笔记本,开始写另一份东西。
这不是给郭威看的战略策论,也不是给王朴看的改革方案。这是一份训练计划。
他需要把这七十八个人——不,除去伤员、老人和孩子,大约有六十个能干活的人——训练成一支真正的队伍。不是军队,是一支能在乱世中生存的队伍。他要教他们队列、纪律、协作、基本的战术和自卫能力。这些东西在现代军队里是最基础的常识,在这个时代却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到的东西。
他写得很认真,不时地停下来想一想,然后继续写。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,院子里渐渐暗了下来,他还在写。
“先生。”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该吃饭了。”
李俊生抬起头,发现天已经黑了。院子里升起了几堆篝火,七十八个人围坐在火堆旁,手里捧着碗。苏晚晴带着人煮了一大锅野菜粥,配上从安阳带来的干饼和咸菜。简单,但管饱。
“来了。”他合上笔记本,走到火堆旁。
小禾已经把位置给他留好了——就在她旁边,紧挨着苏晚晴。她捧着一碗粥,小口小口地喝着,看到李俊生坐下来,笑嘻嘻地把碗递到他嘴边:“哥哥,你喝一口。今天的粥好喝。”
李俊生喝了一口。粥里加了红薯,甜甜的,确实好喝。
“苏姐姐做的。”小禾说,“苏姐姐说,红薯粥补气,哥哥太瘦了,要多喝点。”
李俊生抬起头,看到苏晚晴正低着头喝粥,火光映在她脸上,耳根有些红。他没有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喝粥。
“李公子。”苏晚晴忽然开口,“今天刘管事来过了。”
李俊生抬起头:“刘管事?枢密使府的刘管事?”
“是。他说……府里缺人手,问我们有没有人能去帮忙。修房子、搬东西、打扫院子,管饭,每天还有几文钱。”
李俊生愣了一下。他还没有去找刘管事安排活干,刘管事反而自己找上门来了。这是王朴的意思,还是刘管事自己的主意?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要问你。”苏晚晴看着他,“你觉得呢?”
“好事。”李俊生说,“明天我去找刘管事,把活接过来。能干活的人,都去。多赚点粮食,我们才能撑下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苏晚晴犹豫了一下,“如果所有人都去府里干活,谁来看管营地?谁来看护伤员?”
李俊生想了想,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人员名单。六十个能干活的人,分成四队,每天三队出去干活,一队留在营地——修房子、看护伤员、做饭、训练。轮流来,每个人都有活干,每个人都能休息。
“我来安排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李俊生把四个小队的队长叫到一起,开了第一个会。
“从明天开始,每天三个小队出去干活,一个小队留在营地。轮流来。干活的人去枢密使府,刘管事会安排。留在营地的人做三件事:修房子、练队列、看护伤员。”
“练队列?”马铁柱皱起了眉头,“先生,练队列有什么用?又不能打仗。”
李俊生看着他:“马都头,你在军队里,第一次操练的时候学的是什么?”
“站军姿。”马铁柱脱口而出,然后愣了一下。
“站军姿有什么用?又不能打仗。”李俊生用他自己的话反问。
马铁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队列不是为了好看。”李俊生说,“队列是为了让所有人学会听命令、学会配合、学会在战场上不慌不乱。一个人跑得快没有用,一百个人一起跑得快才有用。一个人能打没有用,一百个人能配合着打才有用。”
他扫视了一圈:“我说的这些,你们在军队里都学过。但你们学的,是让你们变成杀人机器的法子。我要教的,是让所有人变成一支队伍的法子。不一样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明天开始,留在营地的人,由张大带着练队列。半个时辰。练完之后再干活。”他看着张大,“能做到吗?”
张大挺了挺胸:“能!”
“好。散会。”
三个人站起来走了。李俊生坐在原地,看着火堆发呆。
“先生。”陈默从黑暗中走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——练队列、学配合——不是用来自卫的吧?”
李俊生转过头,看着陈默。月光下,这个杀手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黑宝石。
“你看出来了?”
“先生做的每一件事,都不是为了眼前。”陈默说,“先生教他们队列,是为了让他们变成一支队伍。先生给他们取名叫‘安民团’,是为了让他们有身份。先生让他们去枢密使府干活,是为了让他们被邺都的人看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先生从一开始,就不是在训练一群逃难的。先生是在练兵。”
李俊生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默,你知道吗,你有时候聪明得让我害怕。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李俊生身边,像一块沉默的石头。
“是的,我在练兵。”李俊生终于说,声音很低,“但我练的不是杀人机器。我练的是一支能保护人的队伍。这个时代,不缺会杀人的人。缺的是愿意保护人的人。”
他看着火堆,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跃。
“我不知道郭威会不会用我。我不知道我的那份东西他会不会看。但我至少可以做一件事——让这些人变成有用的人。不管是在邺都,还是在别的地方,他们都能活下去。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。”
陈默看着他,很久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你一定能做成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先生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替别人想。替小禾想,替苏姑娘想,替那些伤员想,替那些跟着你的人想。一个替别人想的人,老天爷不会亏待他。”
李俊生笑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老天爷了?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我去守夜了。先生早点睡。”
他消失在黑暗中。
李俊生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,笑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李俊生去找了刘管事。
刘管事正在府里的账房算账,看到李俊生来了,放下算盘,笑眯眯地迎上来。
“李公子,来了?我昨天跟你的人说了,府里缺人手——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李俊生打断了他,“刘管事,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刘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条件?”
“我的人干活,管饭,给工钱。但他们不是府里的仆人,也不是府里的奴工。他们是自由人。干完活,他们回自己的营地。如果有人欺负他们,我不管那个人是谁,都不会客气。”
刘管事看着他,目光变了。不是愤怒,也不是不悦,而是一种……审视。像是一个老猎人,在打量一头闯进陷阱里的野兽。
“李公子,”他的声音慢悠悠的,“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?”
“知道。”李俊生说,“枢密使府的刘管事。管着府里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,在邺都城跺一脚,半个城都要抖三抖的人。”
刘管事的嘴角翘了起来。
“你既然知道,还敢跟我提条件?”
“因为我不是在跟你提条件。”李俊生说,“我是在跟你谈合作。你的人手不够,需要人干活。我的人有力气,需要吃饭。公平交易,谁也不欠谁。但如果我的人被欺负了,他们就不干了。你去找别人,找不到比我的人更卖力、更听话、更不惹事的。”
刘管事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敷衍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王先生说得对,你这个人很有意思。”
他伸出手:“成交。你明天带人过来。管饭,给工钱,不欺负人。”
李俊生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成交。”
从那天起,安民团的人开始在邺都城干活。
他们修房子、搬东西、打扫院子、疏通水渠、修补城墙。什么活都干,什么都干得卖力。马铁柱带着第二小队的人扛石头,一天下来肩膀磨破了皮,第二天贴上膏药继续干。韩彪带着第三小队的人疏通水渠,泡在齐腰深的脏水里一整天,上来的时候浑身发臭,但一句怨言都没有。张大带着第一小队的人修补城墙,站在脚手架上砌砖,风吹日晒,脸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。
苏晚晴带着第四小队的人在营地里看护伤员、做饭、洗衣。她把伤员们照顾得很好,伤口换药、煮粥喂饭、洗衣服被褥,样样都做得妥帖。她还抽空去城里的药铺买了一些草药,自己做成了金创药和退烧药,分给那些需要的人。
小禾跟着苏晚晴,帮忙递东西、跑腿、照看比她更小的孩子。营地里还有几个孩子——有的是安民团的人在路上捡的,有的是邺都城里的孤儿——苏晚晴把他们都收留了,在营地里开了一个小小的学堂,教他们认字、算数、做人的道理。
“苏姐姐,”小禾坐在学堂里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“人”字,“这个字念什么?”
“人。”苏晚晴蹲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,一笔一画地教她,“一撇一捺,互相支撑,这就是人。”
“互相支撑……”小禾歪着头想了想,“就像哥哥和我?哥哥支撑我,我也支撑哥哥?”
苏晚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对。就像你和你哥哥。”
小禾开心地笑了,低下头继续写字。
李俊生每天早上去枢密使府的文书房,整理军务文书、抄写公文、归档卷宗。这不是什么重要的差事,但他做得很认真。他在整理文书的过程中,了解了后晋北部的兵力部署、粮草储备、将领配置,了解了契丹南侵的详细经过,了解了各地藩镇的动向和态度。
这些信息,比任何史书都真实,比任何笔记都详细。
他把这些信息记在笔记本上,晚上回到营地,坐在火堆旁,借着火光分析、推演、思考。他在脑海里构建了一幅完整的北方战局图,标注着每一个节点的兵力、粮草、地形和态势。
王朴偶尔会来文书房,拿一些卷宗,或者交代一些事情。他看到李俊生整理的文书,总是多看几眼。李俊生的毛笔字还是不好看,但他整理卷宗的方式很特别——分类、编号、摘要、索引,一目了然,比府里任何一个文书都高效。
“你这些东西,”王朴有一次指着李俊生整理的卷宗,“从哪里学来的?”
“自学的。”李俊生说。
王朴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有一天,王朴拿来一份地图,摊在桌上。
“这是相州及周边的地形图。你看看。”
李俊生看了一眼,地图画得很粗糙,山川河流的标注也不准确。但他没有说这些。他仔细地看了一遍,然后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。
“契丹人在这里,相州城北。他们的粮道从这里过来,经过这条山谷。如果在这里设伏,可以断他们的粮草。”
王朴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契丹人擅长骑兵突击,不擅长山地战。如果他们失去粮草,骑兵就成了废物。他们要么退兵,要么分兵去护粮道。分兵,相州城下的兵力就少了;退兵,契丹人的士气就垮了。”
王朴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打过仗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李俊生说,“但我在书里读过很多仗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很多。孙子、吴子、司马法、六韬、三略——都读过。”
王朴看着他,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读过这些书,能活学活用,不容易。”
“先生谬赞。”
“不是谬赞。”王朴收起地图,“你的那个法子,我会跟枢密使说。但不要告诉别人是你想的。”
李俊生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的身份。”王朴的声音很低,“一个来历不明的逃难人,刚到邺都几天,就提出了断契丹粮草的法子。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?”
李俊生沉默了。
“他们会想——这个人是谁?他为什么懂这些?他是不是契丹的奸细?”
王朴看着他,目光严肃。
“这个世道,有本事的人死得最快。不是因为他们的本事不够,而是因为他们的本事让人害怕。你想活下去,想做成事,首先要学会一件事——藏。”
李俊生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谢谢先生。”他最终说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王朴摆了摆手,拿着地图走了。
那天晚上,李俊生坐在营地的火堆旁,看着头顶的星空,想了很久。
“先生。”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看起来不高兴。”
“没有不高兴。”李俊生说,“只是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王朴说的话。他说,有本事的人死得最快。因为他们的本事让人害怕。”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这么觉得?”
“我见过很多有本事的人。”陈默的声音很低,“有本事的将军,被皇帝杀了,因为皇帝怕他造反。有本事的谋士,被主公杀了,因为主公怕他投敌。有本事的工匠,被同行杀了,因为同行怕他抢饭碗。这个世道,有本事的人,确实死得最快。”
李俊生转过头,看着陈默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我?你就不怕我死得快?”
陈默看着他,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,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因为先生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先生有本事,但先生不让人害怕。”陈默说,“先生对人好,不是为了收买人心。先生救人,不是为了让人报答。先生做事,不是为了自己。一个不为自己的人,不会让人害怕。”
李俊生看着他,很久。
“陈默,”他说,“你知道吗,你有时候说的话,比那些读书人还有道理。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我去守夜了。先生早点睡。”
他消失在黑暗中。
李俊生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。
他掏出笔记本,写道:
“到邺都的第五天。安民团的人开始在城里干活,修房子、搬东西、疏通水渠,什么活都干。苏晚晴在营地里开了个小学堂,教孩子们认字。小禾学会了写‘人’字。陈默说,有本事的人死得最快,但我不让人害怕。也许他说得对。一个不为自己的人,不会让人害怕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行:
“王朴拿走了我画的断粮道方案,说是要以他自己的名义呈给郭威。他说得对——我需要藏。不是为了保命,是为了活下去,为了做成事。这个时代,做成事比做对事更难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。
月光很亮,星星很多。营地里安静了下来,火堆已经熄灭了,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。七十八个人在营房里沉沉地睡着,有人打鼾,有人说梦话,有人在翻身。
小禾蜷缩在他旁边,小手攥着他的衣角。
苏晚晴在另一间营房里,透过窗户看着他的方向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安静,很温柔。
李俊生闭上眼睛。
明天,他继续去文书房整理卷宗。继续藏。继续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等一个能让他站在郭威面前、说出自己所有想法的机会。
他不知道这个机会什么时候来。但他知道,它一定会来。
因为历史在这里打了一个弯,而他,就站在那个弯道上。
(第十四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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