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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人回到总队的时候,天色已经大亮。陈律推开会议室的门,秦武坐在里面,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
他抬起头,看了陈律一眼,目光在他脖子上的淤青处停了两秒。
“人救出来了?”
“救出来了。”
陈律在他对面坐下,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。
“但案子还没完。”
秦武没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陈律按下录音播放键,周文超沙哑的声音从手机里淌出来——
“有一天晚上,我在车辆段的值班室里,看见一份传真……”
录音放完,秦武沉默了很久。
烟灰缸里的最后一截烟头燃尽了,灰烬塌下去,散成一小撮粉末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背对着陈律。
“宋明远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轨道交通集团的副总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秦武转过身,“但我知道这个人。”
“三年前隧道塌方的时候,他在安全处当处长,事故通报是他签的。后来升了副总,管运营。”
陈律的眉头拧起来。
“你都知道?”
秦武没有回答。
他走回桌前坐下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。
“我知道有这份通报,也知道通报上的结论有问题。但我是九局的人,不是检察院的。我的职责是处理诡异事件,不是查贪污腐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,没有证据。”
陈律沉默了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那现在呢?”
秦武看了他一眼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他面前。
是一份档案,封面上写着“乔大勇”三个字。
“乔大勇,三号线隧道塌方事故目击工人之一。”
“事故后第三天,被公司辞退,拿了二十万封口费,离开了江城,档案上写的是‘自动离职’。”
陈律翻开档案,里面夹着几页纸,记录了乔大勇的基本信息——四十六岁,江城市下辖青山县人,在工地干了十几年。事故后离开江城,去向不明。
“另一个呢?马海生?”
秦武摇了摇头。
“马海生的信息更少,只知道他是从外地来江城打工的,事故后也走了。去了哪里,没人知道。”
陈律合上档案。
“我需要找到他们。”
秦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。
“找人这种事,交给林妙可去查,你去休息。”
陈律没有动,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
秦武盯着他又看了几秒,没再说什么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“林妙可!”
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林妙可跑过来,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,眼睛红红的,头发有些散乱,一看就是熬了个通宵。
“秦队?”
“帮陈律查两个人——乔大勇,马海生。”
“三年前三号线塌方事故的目击工人,查查他们现在在哪。”
林妙可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转身跑出门外。
秦武回过头,看向陈律。
“先去休息,有消息了叫你。”
陈律还想说什么,秦武摆了摆手。
“你现在这个样子,还怎么继续查案?”
他指了指陈律脖子上的淤青。
“去医务室处理一下,然后睡觉,这是命令。”
陈律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,站起来走了出去。
医务室里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阿姨。
她看见陈律脖子上的伤痕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年轻人,你这是被人掐的?”
陈律点了点头,没说话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阿姨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念叨。
“上次是手,这次是脖子,下次是什么?你是不是不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不罢休?”
陈律没接话,他两眼发直,脑子里全是昨晚发生的画面——
那些字,那三个工人,周文超,还有那个灰白色的东西。
它说它是周文超的影子,是周文超不敢说的话。
三年,一个人到底要把多少话压在心里,才能长出一个怪物?
“好了。”
阿姨把药箱合上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这两天别用力,别做剧烈运动。”
陈律站起身,谢过她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赵铁牛靠着墙,手里拿着半瓶水,左肋的位置还在用手按着。看见陈律出来,把水瓶往墙边一搁,站直了身子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”
陈律试着活动了一下脖子,骨头咔咔响了两声。
“就是有点僵。”
赵铁牛点了点头,跟着他往宿舍走。
两人一路无话。
回到宿舍,陈律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隧道里的画面一遍一遍地闪过,那些字,那些脸,那个声音——
“当他说出来了,我就不在了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睡不着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林妙可的消息。
“查到一个,乔大勇。现在在青山县老家,具体地址发你了。”
陈律看了一眼时间,上午十点。
青山县在江城下辖,开车过去大概两个多小时。
他从床上坐起来,穿鞋。
赵铁牛还靠在门口没走,看见他起来,挑了挑眉。
“不睡了?”
“不睡了。”陈律把手机塞进口袋,“找到人了。青山县,去不去?”
赵铁牛把手里的半瓶水扔进垃圾桶,转身下楼。
“走。”
青山县在江城北边,是个小县城,四面环山。
车开出城区,赵铁牛单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揉了揉左肋。
“还疼?”
陈律的目光落在他揉左肋的手上。
“老毛病了。”
赵铁牛把手放回方向盘上,耸了耸肩。
“去年在西南执行任务,被一个紫级诡异拍了一掌。肋骨断了三根,金属化层碎了。医生说能长好,但长不到原来的强度了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忍痛。
“工伤,没办法。”
陈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野,又从郊野变成连绵的山丘。
两个多小时的路程,两人赶到青山县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
乔大勇的老家在县城边上的一个村子里。
车停在村口,陈律下车,看着面前那条土路,路两边是老旧的砖瓦房,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。
几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他们,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。
陈律走过去,在一个老大爷面前弯下腰来。
“大爷,问您个事儿,您知道乔大勇家在哪吗?”
老大爷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身衣服上停了停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车,抬起枯树枝似的手,指了指村尾。
“最后一排,最里头那家。”
陈律谢过他,往村里走。赵铁牛跟在后面,脚步踩在干裂的泥地上,扬起细细的灰尘。
“这地方,看着像是十几年没变过。”
陈律没接话,他们走到村尾,看见一栋破旧的砖瓦房。
院墙塌了一半,红砖裸露在外面,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。
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
院子里堆着杂物——破轮胎、锈铁桶、一摞压扁的纸箱子。
陈律抬手敲门,指节砸在木门上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几下。
门里面传来脚步声,很慢,像是拖着鞋在地上走。
“谁啊?”
“公安局的,找乔大勇了解点情况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。
她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,碎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。
她看了陈律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赵铁牛,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,攥着门边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他不在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女人作势要关门,被陈律伸手挡住了。
“大姐,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”
他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我是为了三年前隧道塌方的事来的,乔大勇是目击证人,我需要他帮我做个证。”
女人的手停住了。
她看着陈律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
不是警惕,是恐惧。
那种压在心底很久、以为自己忘了、却被人突然翻出来的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是为那个事来的?”
“对。”
女人沉默了很久。
她的手在发抖,门框被她攥得吱吱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松开手,推开门,侧身让出一条路。
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一点点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痕。女人招呼他们坐下,自己坐在对面,双手绞着衣角。
“大勇不在家,他出去打工了,在县城工地上搬砖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,有时候回来,有时候不回来。”
她低着头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他不敢回来。”
“不敢?”
女人抬起头,眼眶红了,但没掉眼泪。
“那些年,总有人来问他。问他看见了什么,听见了什么。”
“他不敢说,说了怕被报复,不说又憋得慌。”
她的声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随时会断。
“后来有一天,有人给他塞了一笔钱,让他走,他就走了。”
“什么人给他塞的钱?”
“不知道,没看清脸。”
她摇了摇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就知道是个男的,穿西装,开着一辆黑色的车。”
陈律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,递到她面前。
“认识这个人吗?”
女人凑近看了一眼,屏幕的亮光照在她脸上,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。
她的眼睛猛地睁大,嘴唇开始发抖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,像是看见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。
“是他。”
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就是他……就是他给大勇塞的钱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女人点头,目光还钉在那张照片上。
“他那个下巴,那颗痣,我忘不了。他来的那天,大勇吓得一夜没睡。”
陈律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大姐,乔大勇现在在哪?我要见他。”
女人犹豫了很久,手指绞得越来越紧,布料都拧变了形。
“他……他真的不会有麻烦?”
“不会。他是证人,不是罪犯,法律会保护证人。”
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里屋,翻了一阵,拿出一张纸条。
纸条皱巴巴的,边角都卷起来了,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。
“这是他的电话,他在县城南边的一个工地,叫……叫什么来着……”
她想了想,目光往别处飘了一下,又落回来。
“哦对,叫‘青山建设’。”
陈律接过纸条,折好放进口袋。
“谢谢大姐。”
女人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口,陈律一只脚刚迈出去,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。那只手干瘦干瘦的,力气却大得惊人。
“警官。”
她的声音很低。
“大勇他……他不是不想说,他是怕。”
“怕说了之后,那些人找上门来。我们还有孩子,孩子还在上学。”
陈律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我明白。”
“但有些事,不说的话,一辈子都过不去。”
女人松开手,没再说话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,像一棵枯了很久的老树,风一吹就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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