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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泊淮来前已经从下人口中了解了事情经过，他那句话不是疑问，也不想听到顾疏桐的承认。他希望听得到的是顾疏桐的道歉，承认自己当时一时上头，下回注意。
但是没有。
顾疏桐没有一点悔改之心。
纪泊淮的脸真的冷了。
那是他的亲娘，看在他的面子上，疏桐不该这么做，就算不看他的面子，一个人起码的道德，也不该对着一个丧母的姑娘这么说。
纪泊淮指责，也是教导。
顾疏桐却走神了。
纪晓月比她还大一岁呢。
十七岁的姑娘丧母就是可怜了吗？
那么她算什么？
说一句没教养就要被这么指责，可是关内侯夫人也对自己说过呢。
纪泊淮知不知道上辈子关内侯府的人在背后是怎么样议论自己的？
“还是没长辈教导，没教养，连这点事情都不晓得。”
顾疏桐刚嫁给纪泊淮，出去赴宴，管理侯府的时候，出了不少差错，确实没人教她这些东西，这些就只能指望婆母。
关内侯夫人会教导，但也总会教着教着，感慨一句怎么能犯这种礼仪上的错，旁人知道了都要说你没教养。
那种轻蔑的神情，平静的语调中淡淡的讥讽。
顾疏桐有时候午夜梦回，都能应激，能被恶心好一会。
她都听习惯这句话了，现在纪泊淮跑出来长篇大论、引经据典就是为了说这样不对。
顾疏桐很深刻地反省了，她还是太年少！读书太少！
她要是有这口才，上辈子也对着关内侯夫人这么说！
她默默背诵，决定过几天去皇觉寺给爹娘上香时，也给关内侯夫人上柱香，好好骂一骂她！
纪泊淮说得口干舌燥，坐下来喝了一杯茶，瞧着小姑娘乖乖巧巧坐着，神情很是认真地听着，心就软了。
“你下回不能这样说了。”
“纪晓月骂了我爹娘，她该怎么办？”
“我让她抄书。”
“她不会抄的。”
“我会督促她。”
“她只怕会闹，不会写的。”
纪泊淮默然，只能道：“疏桐，她刚刚遭遇了变故，你让一让她吧。”
“恩。”
意料之中，顾疏桐没什么惊讶的。
就算关内侯夫人没死，她也要让纪晓月的，因为她是长嫂，虽然她这个嫂子年纪比纪晓月小一岁，但也要担起嫂子的责任。
处处照顾、礼让小姑子。
顾疏桐心内更烦。
纪泊淮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盒子，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钗，是他上回从通州买的。
“瞧着很适合你。”
顾疏桐指尖触着凤钗垂下的流苏，道：“很好看。”
很符合她的喜好，她就是喜欢这些华丽的饰品。
前世成亲后，纪泊淮第一次出远门办差回来，他给关内侯府所有人都带了东西，偏偏没有带给自己。
那天晚上顾疏桐难过了很久。
纪泊淮不解，“那是临行前，各家叮嘱孟岩带的，你想要下回也提前和孟岩说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“我想要你亲手挑选的！”
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，纪泊淮下次出门办差回来，也还是没有亲手给顾疏桐挑选东西，只是孟岩带东西时带了顾疏桐的那一份。
在之后，是纪泊淮第几回出门办差呢？
顾疏桐不记得了，她只记得那是一个雪天。
纪泊淮送了她一件赤狐披风，“我亲手猎杀的，那时候想着你会喜欢，特意让北地的人做成了斗篷。”
出差回来给疏桐带东西，不再是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，也不是哄着顾疏桐，只是在外地办差的那一刻，就是看见物品想到了顾疏桐。
之后纪泊淮每回办差回来，都会给顾疏桐带东西，有时候只是一片枯叶，有时候也是价值连城的东西。
不在乎价值，只是在那一刻瞧见这个想到了你。
顾疏桐很喜欢，这会让她感觉参与了纪泊淮的人生。
后宅内很难熬，小产很痛苦，但是有这些回忆，有那些被触动的瞬间，能够让她熬过一次又一次。
顾疏桐盯着凤钗，舌尖抵住上颚。
她扪心自问，其实上辈子直到死，她都不后悔嫁给纪泊淮。
只是这辈子，就不要了。
顾疏桐仰头，道：“过几天我想回江南。”
“你还是要走？”
顾疏桐没回，只是静静地看过来。
她的眉眼生得很柔，线条柔婉，眉峰浅淡，抬眼瞧过来没有丝毫锋锐，只有怯怯的依赖。
她不刻意板着脸就显得无害，下意识激起人的保护欲。
纪泊淮失神了，他早就习惯顾疏桐的美貌，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。
疏桐在江南养得脸颊肉又没了，素色衣裙穿在她身上宽松极了，她像一枝细柳，单薄极了。
这或许会让旁的男人更加喜欢，也更想要保护。
可是纪泊淮不喜欢，这会让他想到即将衰败的柳枝，他莫名想到了那日在扬州开明桥瞧见的小姑娘，那时候的疏桐开心极了。
前世疏桐在京城过了好些年，她一直都没有脸颊肉，纪泊淮只以为这是正常，可是见过在扬州的疏桐。
纪泊淮才惊觉，不是疏桐天生消瘦，只是她在京城没有吃胖。
或许疏桐真的更适合江南？
京城的水土真的不适合疏桐吗？
纪泊淮松了口。
“好，我来安排船只，你回江南一路小心，我让孟岩送你回去，在船上夜间不要上甲板，这不安全。
我听说你上回夜间去江面垂钓，简直是胡闹，真要一个不小心跌入江水中，茫茫夜色救都不好救！你不会水，胆子竟然这么大，绝不能有下次了，别听着书生两句话就跟着胡闹。”
纪泊淮叮嘱了很多东西，又踌躇着道，“我要守孝三年，三年不能娶，你……”
他罕见这样犹豫，但他也很果决。
他站了起来，背过身不敢瞧顾疏桐，道：“你只能是我的，这三年你不能议亲，更不可能嫁人，疏桐，我不想伤害你，你不要再做这种糊涂事。”
现在是夺嫡关键期，他不能入仕就意味着前途未卜。
三年之后，关内侯府是什么样子，会不会是太子胜利，关内侯府覆灭？
纪泊淮不知道，他要是大度些，应该放手，不该耽误顾疏桐的年华。
但是他做不到，也不可能做到！
他一向不是这种大度的人，他看重的人，就算是死，也只能和他死在一处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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