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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上次从灵州回来快了十多天——上次是赶着重车,这次轻装上阵,除了各自身上的衣裳和老张腰上那把永远不磨的钝刀,什么都没带。第三天的时候秦少嫌灰马跑得慢,要跟老张换。
老张死活不干,说枣红马认主了,换人骑会踢人。
秦少不信,趁老张下马上厕所的工夫偷偷翻上去,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后蹄一扬,把他颠了个屁股墩儿。
老张蹲在路边笑了整整一刻钟。
孙冉在一个茶棚前停马,买了三碗凉茶。
秦少接过碗灌了两口,突然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面蹲着的几个人。
“孙大人,那几个人看咱们好几眼了。”
孙冉喝茶的动作没停,视线往那边扫了一下。
三个汉子,穿的是寻常布衣,但腰杆挺得太直,蹲着的姿势重心在前脚掌,随时能弹起来。
“看见了。”
老张把碗搁下,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。
“胡惟庸的人?”
“不好说。也可能是走镖的歇脚。”孙冉把最后一口茶喝完,把碗放回桌上,掏出两文钱压在碗底下,“走。”
三人上马继续赶路。
那三个人没有跟上来。
孙冉心里的弦还是绷着——梅庄的人在扬州栽了,消息这时候应该已经传回京城了。胡惟庸不是傻子,他知道下一步孙冉要回来,而且是带着朱元璋的手谕回来。
傍晚,京城的城门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秦少第一次看见这座城,勒住缰绳抬起头。
“这就是京城?”
“怎么了?”
秦少咽了口唾沫,“比扬州大了不止十倍。”
老张骑着马从他旁边经过,扫了一眼城墙,“大是大,但没扬州的鸭子好吃。”
三人进了城门。
孙冉没直接回孙家的院子,而是拐进了工部大营旁边的一条小巷。
“先去找木白。”
老张皱眉,“不先回去歇歇?你那肋骨——”
“肋骨死不了人。”孙冉翻身下马,“木白那边的账本不能再拖了。梅庄的事一出,胡惟庸肯定会加速销毁证据,现在是跟他抢时间。”
秦少跟着下马,把缰绳拴在门口的石柱上。
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去干什么?”
“万一里面有人堵门呢?”秦少拍了拍腰后的短刀。
孙冉看了他一眼,没拦。
三人往工部大营走。
隔着一条街就闻见了铁锈味和煤烟味,蒸汽织机的轰隆声从墙里传出来,隔老远都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发颤。
孙冉绕到侧门,正要抬手敲门,门从里面开了。
一个满脸煤灰的工匠探出头来,看见孙冉愣了一下,“你找谁?”
“找木白。”
“木大人啊……”工匠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那种见到生人的戒备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为难。
“木大人不在。”
孙冉心里咯噔一下,“去哪儿了?”
工匠左右看了看,压低嗓门。
“今天一早,都察院来了四个人,说奉左都御史之命,要调阅工部近三年的营造账册。木大人说左都御史是姓孙的,要调账应该他本人来。那四个人就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就把木大人请走了。”
老张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。
孙冉脑子转得飞快——都察院一百一十个监察御史,三十七个是胡惟庸的人。他还没到京城,对方已经用他“左都御史”的名头开始动手了。
“请去哪儿了?”
“说是都察院。”
孙冉二话不说翻身上马。
“老张,秦少,跟上。”
三匹马冲出巷口,马蹄在青石板上迸出火星。
秦少骑在灰马上追着孙冉,风灌进嘴里,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。
“孙大人!都察院在哪个方向?”
孙冉没回头。
“往东,过了承天门左拐,看见挂黑匾的就是!”
三匹马拐过两个路口,都察院的大门出现在街尽头。
黑漆大门,铜钉排列,门口站着两个皂吏。
孙冉勒马,还没下来,就看见大门里面走出一个人。
五十出头,绯袍,三品的补子,手里捏着一卷文书,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。
这张脸孙冉在朝堂上见过——都察院右副都御史,姓陈。
胡惟庸的人。
陈副都御史看见孙冉骑在马上,笑容往上提了提。
“哟,孙大人回京了?下官恭候多时。”
“木白呢?”
“木大人?”陈副都御史把文书卷了卷,夹在腋下,“孙大人说的是工部尚书木白?他没来过都察院啊。”
孙冉盯着他。
“今天一早,都察院派了四个人去工部调账,以我的名义。”
陈副都御史一脸无辜,“孙大人,您不在京中这些日子,都察院的日常事务总得有人打理。下官只是例行公事,调几本账册核对核对,很正常的嘛。至于木大人——”
他摊了摊手。
“可能是下面人措辞不当,让木大人误会了?您要不派人去找找?”
孙冉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。
他听懂了。
木白被人以他的名义带走,但不在都察院。也就是说,人被转移了,或者根本就没进过这道门。
而眼前这位陈大人,一句“例行公事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老张的钝刀已经抽出来三寸了。
秦少的手也搭在了刀柄上。
陈副都御史看了看两个人,笑容不变。
“孙大人,这是在都察院门口,不是扬州的粮铺。您手下的人,最好把家伙收好。”
他拱了拱手,转身往门里走。
走了两步,停下来,头没回。
“对了,孙大人。您上任以来一直未到都察院报到,下面一百多号人都没见过您的面。明天是不是该来坐坐了?”
“毕竟——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。
“椅子空了太久,有人坐也就不稀奇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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