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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走了不知多少个夜晚。日子在大漠里失去了原本的刻度。白天走,晚上走;累了歇,冷了走。
尽管他们一省再省,水囊也已经喝完了。
孙冉的嘴唇裂开了几道口子,血渗出来,干结成黑色的血痂。老张的眼窝凹陷下去,颧骨高高凸起。毛骧的步子不再稳健,有时候下马探路,脚踩在沙子里会踉跄一下。
连马匹都要跑废了。
两匹矮脚马马腹干瘪得贴在肋骨上,身上的毛失去光泽,大把大把地往下掉。马蹄子磨破了,每走一步,都在沙地上留下带血的蹄印。马的眼睛半闭着,眼角全是眼屎和干涸的泪痕。
但依旧没有发现六子的尸体。
毛骧在前面走着,手里牵着马。遇到一片碎石滩,毛骧停下脚步,蹲在地上,在一堆碎石中间翻找。毛骧捡起一块白色的东西,用手擦了擦——是一块风化的羊骨,不是马骨。毛骧把羊骨扔在地上,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毛骧看向孙冉,眼中的自责不言而喻。
作为指挥使,他没能把手下的兄弟带回去,连尸骨都找不到。
孙冉从马背上滑下来,走到毛骧身边。
孙冉鼓励道:“等我们的大军来了,路上肯定会发现的!”
毛骧停下脚步,转过头,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老张牵着另一匹马跟在后面。
老张也不知道说什么,内心像压了块石头。他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,喉咙里像着了火。
三个人牵着两匹马,在烈日下继续跋涉。沙子烫得能烤熟肉,脚踩在上面,鞋底发软。汗水流出来,瞬间被蒸发,只在衣服上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。
天色暗下来,大漠的温度开始骤降。
三个人停在一座高大的沙丘背面。毛骧解下马鞍上的水囊,拔开塞子,把水囊倒过来。几滴水落在沙地上,瞬间被吸干。水囊彻底空了。毛骧把空水囊扔在地上。老张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水囊,也是空的。
两匹马跪在沙地上,马头耷拉着,连打响鼻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今天就在这歇了。”毛骧说。
这天夜里,绳子快用光了,他们用一根绳子拴两只马。
老张走到马旁边,解下马鞍,从包袱里翻出一根绳子。这是最后一根绳子了,之前的绳子在路上断的断、丢的丢。绳子不长,不到一丈。
老张把绳子的一头拴在一匹马的脖子上,另一头拴在另一匹马的脖子上。
毛骧点点头,走到沙壁前坐下。老张走到孙冉身边,坐下来。
等到孙冉、毛骧、老张睡去。
夜晚的大漠冷得刺骨。三个人挤在一起,用身体互相取暖。孙冉的断臂处又开始疼起来,伤口发炎了,周围的皮肤滚烫。孙冉咬着牙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毛骧靠在沙壁上,手里握着绣春刀,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。毛骧不敢睡沉,大漠里随时可能有狼群,或者元军的游骑。
风刮过沙丘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两匹马卧在沙地上,互相靠着,拴在它们脖子上的绳子绷得笔直。
夜越来越深,疲惫战胜了寒冷和干渴。孙冉睡着了,老张睡着了,毛骧也闭上了眼睛。
深夜。
风停了,大漠里死一样的寂静。
卧在沙地上的其中一匹马,终于到了极限,摔倒在地,再也没有了生命体征。
这匹马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,四蹄在沙地上乱蹬,踢起一阵阵沙土。马嘴里发出微弱的嘶鸣,声音沙哑破碎。抽搐持续了一会儿,马的动作越来越慢。最后,后腿猛地蹬直,重重地摔在沙地上。马的眼睛睁得很大,眼球凸出,没有了焦距。
这一摔,将绳子拉断了。
倒下的重量猛地拉扯拴在脖子上的绳子,一声闷响,本就磨损严重的绳子从中间断开。
另一只马被这股拉力拽得脖子一歪,差点摔倒。它站起来,甩了甩头,脖子上的束缚感消失了。这匹马转过头,看了一眼地上的同伴,又看了一眼熟睡的三个人,迈开步子,朝着远处的黑暗走去。起初是慢走,接着变成了小跑。马蹄踩在沙地上,声音很轻。渐渐地,马的身影融入了黑夜,再也看不见。
第二天,孙冉等人醒后,彻底傻眼了。
太阳升起,阳光刺破大漠的寒冷。毛骧第一个醒来,睁开眼睛,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的刀。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转头看向拴马的地方,动作瞬间僵住。
地上躺着一匹马,肚子胀得很大,四肢僵硬。另一匹马不见了,断成两截的绳子掉在沙地上。
老张揉着眼睛坐起来,打了个哈欠:“毛大人,天亮了?”
老张转过头,顺着毛骧的视线看过去,嘴巴张大,哈欠打到一半卡在喉咙里。
沙丘背风处,三个人影定在原地。
水囊,空的;干粮袋,底朝天。唯一能喘气、充当脚力的活物,跑了。
去灵州的路还有三天,靠两条腿丈量大漠,阎王爷看了都得摇头。
毛骧走到死马跟前,蹲下,手掌覆上马脖颈。体温早就散干净了,皮毛梆硬。他捡起沙地上的半截麻绳,大拇指搓了搓断裂的茬口——磨损严重,受力过猛扯断的。
老张连滚爬凑过来,死盯着地上那滩死肉。
“跑了!真他娘的跑了!”老张双手抱头,扑通一声蹲进沙窝里,抓起一把黄沙又扬掉,“全完了!咱们得干死在这儿!”
孙冉没动,仅剩的左手死死捏成拳头。风卷起砂砾,劈头盖脸砸过来,打在皮肉上生疼。
毛骧把断绳揣进怀里,站起身,顺手拍掉衣摆上的土。
有趣的是,这种绝境下的崩溃毫无意义。孙冉拖着步子走近,断臂处的衣料蹭着结痂的伤口,钻心疼。他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,尝到一点腥咸的铁锈味。
他们的周围是空荡荡的戈壁,一望无际的黄沙,没有马的影子。
孙冉呆滞地看着面前的场景。身为现代人,且知晓大明王朝历史的他,此刻显得如此力不从心。
毛骧无奈地看着面前的场景,身为锦衣卫指挥使,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曾迷茫,但此刻的他却充满了无力感。
老张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场景,身为孙大人的贴身护卫,拴了一辈子马的他,感到深深的悔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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