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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降临,白鹭渡的秋风裹胁着江水的湿气,吹得岸边的芦苇荡发出沙沙声。历经大半个月的日夜赶工,为了犒劳手底下这帮在冰冷河水里泡了半个月的苦力与工匠,陆家派驻在工地的总掌事陆福,难得地大方了一回。
他不仅让人从绥安县城里赶了十几只猪过来当场宰杀,还拉来了整整二十坛辛辣的烧刀子烈酒。
按照工程队糙汉子们的规矩,今晚本该是光着膀子、围着篝火、大块吃肉、大碗喝酒,甚至借着酒劲互相摔跤角力的狂欢夜。
然而,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。
韩家小姐,韩夕今日驾临了白鹭渡。
陆福作为陆家在工地的最高负责人,今天早上才收到通报,还知道他们陆家小姐也到了,时间太紧根本来不及有更多的准备,只能仓促之间采购。
迎出去的时候,身体有些僵硬。
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韩夕这种身份贵重的人物,还好自家小姐在。
陆言蹊前阵子也来过几次白鹭渡,对工地的工人们都很善意,没什么架子。
于是,一场原本属于底层苦力和工匠的粗犷庆功宴,被硬生生地扭曲成了一场接风宴。
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被迅速腾了出来。
大块的、带着粗犷香料味的炖猪肉,被伙夫们手忙脚乱地切成小块,装在好不容易凑起来的粗瓷盘子里,端上了主桌。
陆福亲自作陪,坐在下首。
而他手底下那几个平时在工地上呼风唤雨、满嘴脏话的核心工头,此刻全都被迫洗干净了手脸,换上了稍微干净些的短褂,像是一群被罚站的小学生一样,正襟危坐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帐篷里灯火通明,儿臂粗的牛油火把将里面照得亮如白昼。但气氛却冷得像冰。
韩夕高高在上地坐在主位上。
用一块洁白的丝帕掩着口鼻,眉头紧皱,嫌弃地扫过桌上那些油腻的肉块和粗糙的酒具,面前的筷子连碰都没有碰一下。
而在距离主帐篷不远的一处高坡上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江陵和程文,正并肩坐着。
从庙里回来之后,程文给他送来了晚餐,约他一起出去吃。
程文狠狠地撕下一条烤鸡腿,用力地咀嚼着,吃得很香。
夜风吹起江陵额前的碎发,露出一双思索中的眸子。
此时此刻,他左手握着一块从工地上捡来的、大约巴掌大小的青冈木废料,右手则捏着一把锋利的小刀。
“唰——唰——”
刻刀在木头上翻飞,发出细微而富有节奏的摩擦声。
他的动作并不快,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。
“江兄,你这是在做什么?”程文见江陵认真十分认真借着微弱的月光,看向江陵手里的东西。
“雕的什么玩意儿?看着奇形怪状的。”
江陵轻轻吹掉木块表面的一层浮屑,将手里的东西举高了一些,迎着月光端详着。
那是一个非常粗糙的木雕,正是白鹭渡大桥水下桥墩基座最核心的燕尾咬合榫卯结构。
他刚才在寺庙里偷偷看到了那份图纸,也听到了全过程。
为了防止自己忘记,就想着先雕出来。
两个独立的木块,通过凹凸咬合,拼凑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。
“随便刻刻,打发时间。”
他将刻刀收回袖中,把玩着手里那个拼合好的木制榫卯,目光越过高坡的边缘,投向下方灯火通明的主帐篷。
虽然隔着一些的距离,看不清帐篷里人的表情,但顺着风向,帐篷里那些声音,却断断续续地飘了上来。
“韩小姐大驾光临,实在是令这荒郊野外蓬荜生辉啊!来来来,小人代表陆家工程队,敬韩小姐一杯!”
这是陆福谄媚到极点的声音。
紧接着,是韩夕不悦的声音:“陆掌事,酒就不必喝了。本小姐今天来,不是来跟你们这些粗人喝酒的。”
随后,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陆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,仿佛是为了在韩夕面前极力证明陆家的价值。
“韩小姐您放一百个心!”陆福拍着胸脯,声音大得连高坡上的江陵和程文都听得一清二楚,
“这白鹭渡的桥墩基座,我们陆家用的,是城西采石场最上等的石料,用的榫卯手艺,那是咱们绥安县、乃至整个青州都数一数二的燕尾死咬!”
陆福越说越激动,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桥落成时的辉煌,
“您别看这白鹭渡水面平静,水底下可是有百年一遇的秋汛暗涌!但那又怎样?咱们陆家的榫卯,打得严丝合缝,浑然一体!
别说是走人走马,就是百年一遇的秋汛暗涌正面撞上来,这桥也绝对稳如泰山,连晃都不会晃一下,绝不会丢了咱们陆家和韩家的脸面!”
这番话,陆福说得是掷地有声。帐篷里的几个工头也纷纷附和,一时间,帐篷里充满了快活而自信的空气。
高坡上,程文听到这番话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陆福这老小子,平时抠门得要死,吹起牛来倒是一套一套的。”
程文咬了一口鸡肉,含糊不清地说,
“不过话说回来,陆掌事这话虽然说得满,但理确实是这个理。
咱们陆家的手艺,那确实是没得挑。这桥墩基座打得有多结实,我可是亲眼看着的。”
江陵没有笑,他手里把玩着那个木制榫卯,大拇指在榫头凸起的位置轻轻摩挲着。
“稳如泰山?”江陵轻声重复了一句,语气中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。
“程兄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怎么了?”
江陵坐直了身体,将手里那个拼合好的木制榫卯递到程文面前。
“我不太懂你们工程上的事。”江陵问,
“我问你,如果在重压和暗涌侧推的双重作用下,桥墩受力最大的地方,是哪里?”
程文看了一眼江陵手里的木雕,指了指榫卯咬合的根部。
“自然是这里。”程文解释道,“桥墩基座是由一块块巨石通过榫卯连接起来的。
力量交汇在一起,最终都会集中在基座核心的这几个榫头上。榫头就像是人的关节,承受着全身的重量和冲击。”
“是吗?”
江陵收回手,喝了一口酒。
他低下头,月光下,他的侧脸显得有些冷峻,“那如果这受力最大的三个核心榫头,被人暗中削薄了,基于此,如何才能导致整个工程队损失最严重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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