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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气里弥漫着药水味和散不开的血腥味,混在一起刺激着人的嗅觉,沈砚山对血腥气一向敏感,克制不住地想起自己处理过的一些犯罪现场。屋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,窗外的雷声被新换上的厚玻璃隔绝了,很安静。
沈鹤眠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得像纸,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纱布上还洇出淡淡的血迹。
他闭着眼睛,睫毛微微颤着,呼吸又轻又浅。
沈砚山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钟,然后慢慢走了过去。
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沈鹤眠睁开了眼睛。
他看到沈砚山的那一刻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有愧疚,有疲惫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
但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一步步走近。
沈砚山在床边站定。
他低头看着沈鹤眠,看着父亲苍白的脸,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还在房间安睡的安南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这次又是因为什么?”
沈鹤眠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是因为又查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?”
沈砚山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又不想活了,又要抛下我们一走了之了?”
“砚山……”
“安南看到了!”
沈砚山猛地拔高了声音,又立刻压了下去,像是怕惊动隔壁房间的人。
他的眼眶红了,声音也变得嘶哑。
“她才五岁,她才回来多久,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看到你自杀倒在血泊里,满地的血,她以为你又要死了。”
沈鹤眠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,攥住了身下的床单。
“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是怎么跑出去找人求救的?停电了,走廊里那么黑,她手上还有碎玻璃,满手都是血,肩膀上全是淤青,她嗓子刚好,就又喊得哑了说不出话来了,我找到她的时候,她一个人蹲在墙角发抖!”
沈砚山的眼泪滑落了下来,但他没有擦,任由它们沿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我回来的时候,看到她缩在墙角,那么小一团,浑身都是血……”
沈砚山的声音彻底哑了。
沈鹤眠闭上了眼睛。
房间里安静极了。
窗外的雷声像是落得远了一些,雨还在下,但不再那么猛烈了。
沈鹤眠没有睁开眼,但沈砚山看到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没有受伤的手,指节在微微地发抖。
“她还那么小。”
沈砚山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哭腔,但他死死地咬着牙,一句一句地质问着沈鹤眠。
“这些年她流落在外,受了那么多苦,好不容易找回来了,你就这样对她吗?你就以这样的父亲形象,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她面前吗?”
“爸爸,你对得起这个称谓吗?”
沈鹤眠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,但他依然没有睁眼,也没有说话。
沈砚山说完这些话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肩膀塌了下去,他站在那里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两张相似的脸庞上,各有各的无奈。
良久,沈鹤眠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他看着沈砚山,眼眶通红,嘴唇翕动了几次,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他只是沉默着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依旧冷静甚至平淡。
“出去。”
沈砚山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出去。”
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背对着沈鹤眠。
“如果你每次回来都要给南南带来这样的伤害,那我宁愿……永远不要再看到你……”
沈砚山说完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,发出细微的咔嗒声。
沈鹤眠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,盯着那扇关上的门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慢慢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,捂住了自己的眼睛。
第二天安南醒过来的时候,听佣人们讨论,沈鹤眠又走了。
医生早上去准备给他换药的时候,才发现屋子里已经没人了,他走得干脆利落,这次,连信件都没有留下。
安南听完这个消息,呆呆地坐在床上,就见沈砚山过来了。
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,在床边坐下,把杯子放进她手心里。
安南的小手捧着杯子,温热的触感透过玻璃传到掌心,总算没有太冷了。
“哥哥。”
她还没适应能开口说话的状态,喊了一声,声音又哑又轻。
沈砚山把她连同被子一起抱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头顶。
安南闻到了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,沈砚山其实很少抽烟,只有压力极大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支。
“哥哥在。”
安南把脸埋进他胸口,小手攥着他衣领,仍抱有侥幸地开口。
“爸爸他……又走了吗?”
沈砚山沉默了一瞬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安南没有再问了。
她只是更紧地贴着他,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沈砚山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,动作很轻缓。
他想起昨晚的场面仍然一阵心悸,接到家里的电话后,他一路加速开车回家,就看到沈宅一片漆黑,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安南,发现她浑身是血的蜷缩在墙角。
而后又看到了,苍白执着的父亲。
那一瞬间,沈砚山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劈成了两半。
一半是父亲,一半是妹妹。
他在中间,浑浑噩噩地站着,好像哪一边都够不着,哪一边都救不了。
“安南。”他哑声开口,“你听哥哥说。”
安南抬起头,一双眼睛红红的,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。
“你没有做错任何事。”
沈砚山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你跑出去找人求救,你做得很勇敢,非常棒,哥哥为你骄傲。”
安南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她其实一直在忍着,从昨晚到现在,她没有大哭过,没有闹过,安安静静地包扎伤口,安安静静地上床睡觉,安安静静地醒来。
她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,绷得太紧太久,连断裂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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