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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那一眼。后来他说,就是那一眼,他就知道她不该困在云家那样的地方。"你该在更高的地方。"他这样对她说。"你配得上更好的。"
更好的。
她信了。
她信了他十五年。
十五年里她替他做了多少事?在云府走账,替他洗那些户部的脏银子。每一笔流水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从户部拨到工部的修缮银、从盐税里截下来的火耗、经由三家钱庄转手最后落进安府和岚贵妃娘家口袋里的那些——那些银子,每一两上面都有她的指纹。
她替他生了孩子。
云月——那个她用命生下来、用十四年养大的孩子——那是安怀比的骨血。他知道。他一直知道。他说"等时机到了,我会认她的"。
时机到了吗?
时机永远不会到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锭银子。
五两。
十五年。换来五两银子。
她伸手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把那锭银子捡起来。银子沉甸甸的,凉的,边角硌着掌心。她把它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
她没有扔掉。
扔掉了她连明天都撑不过去。
她把银子塞进了怀里。贴着胸口。银子冰得她打了个寒战。
她跪在地上,没有马上起来。
抬起头,看着安府后门那扇紧闭的黑漆门板。门板上的铁钉一排一排的,整整齐齐。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。那线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比哭还难看。嘴角扯开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弧度,露出干裂的嘴唇和一颗豁了的门牙——大概是昨晚摔跤的时候磕的。
"安怀比。"她对着那扇门说。声音不大。像自言自语。"你把我扔了。就像扔一双穿烂了的鞋。"
门里没有回应。
"当年你说——你说你跟我是一条心。你说等你升了官,就纳我进府。你说……"
她说不下去了。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每一个字都要从那团堵塞的东西里硬挤出来。
她闭上眼。
眼泪还在流。
流着流着,忽然就不流了。
像一口井,流干了。
她睁开眼睛。
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泪水退去之后,露出下面的东西——不是哀伤,不是绝望,是一种从最深的泥潭底部翻上来的、浑浊的、滚烫的恨。
她恨安怀比。
她恨云集。
她恨云落。
她恨所有人。
可她最恨的是她自己。
恨自己当年为什么要信安怀比的鬼话。恨自己为什么要在温楣的药里下毒。恨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命、自己女儿的命、全部押在一个男人身上。
"我手里有东西。"她忽然说。
声音不大。可字字清楚。
"安怀比,我手里有你的东西。那些年走的账——每一笔都在我脑子里。你以为休了我、把我扔在街上我就什么都没有了?"
她的手摸向怀里——不是摸那锭银子,是摸更里面的一个夹层。那个夹层是她当年亲手缝在褙子内衬里的。里面有一张纸。很薄的纸。折了很多层。
那张纸上记着三笔账。
只有三笔。可每一笔都够杀头。
那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。她从嫁进云府的第三年就开始记了。安怀比不知道。没有人知道。
她把那张纸贴着胸口按了按。确认它还在。
然后,她站了起来。
这一次站得很稳。
不知道哪来的力气。也许是恨。恨比任何东西都能撑住一个人的膝盖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安府的后门。
转身走了。
一瘸一拐的。
影子被巷口的灯笼拉得很长,歪歪斜斜地拖在地上。像一条断了脊骨的蛇,在石板上缓慢地蠕动着。
巷子的另一头,一个人站在暗处。
那个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短褐,头上扣着一顶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看着陆氏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,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向另一个方向。
步子很快。无声的。像一只猫。
穿过两条巷子,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。弄堂尽头停着一顶青帷小轿。轿帘是垂着的,看不见里面的人。
"回禀世子。"灰衣人在轿前弯腰行礼。声音压得很低。"陆氏去了安府后门。安怀比没见她,让人扔了五两银子出来打发了。"
轿帘掀开了一角。
灯光从轿帘缝隙里漏出来,照亮了里面一只修长的手。手指白净,骨节分明,拇指上戴着一枚青玉扳指。
容子熙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。不紧不慢的。像平静的溪水从光滑的石头上流过去。
"她怀里那张纸,你看清了没有?"
灰衣人顿了一下。"属下只看见她摸了一下胸口。像是有东西藏在衣裳里面。"
"嗯。"
轿帘放了下来。
沉默了几息。
"跟着她。"轿子里的声音再次传出来。"别丢了她。也别惊动她。她手里的东西,比她这个人值钱。"
灰衣人领命退下。
青帷小轿在夜色中无声地起行,两个轿夫的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轿子拐出弄堂,汇入街面上稀疏的人流里,转眼就看不见了。
夜风沿着巷子灌进来,把地上的枯叶吹得打了几个旋。
墙头上那些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在风中摇晃着,刮在砖墙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像有人在黑暗里低声说话。
说什么听不清。
安府后门的灯笼在风中晃了两晃,烛火跳了跳,差点灭了。
没灭。
又亮了。
可巷子里已经空了。陆氏走了,灰衣人走了,青帷小轿也走了。只剩下那盏灯笼还在风中固执地亮着,照着一小片门前的石板地。
石板上有两滴水。
是陆氏的眼泪。
或者是雪化的水。
分不清了。
而在城东槐安巷的云府后院里,云落还没有睡。
她坐在烛光下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是宫城的布局图。容子熙两天前让人送来的。图上用朱砂标了几个点——长春宫的位置、梅园的方位、西角门的地理、还有几条小路的走向。
她的手指沿着一条红线慢慢移动。
从西角门进去,穿过回廊,绕过太液池南岸,就是梅园。梅园北面紧连着长春宫的后殿。
她的手指在梅园的位置停住了。
"阿织。"
"嗯?"阿织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,趴在桌角打盹。
"后天,你不要跟我进宫。"
阿织一下子醒了。"小姐?"
"你留在府里。如果——"云落的声音顿了一下。很轻的一顿。像走在薄冰上的人听见了脚下传来的一声裂响。
"如果申时之前我没回来,你去找容世子。把箱子里的副本交给他。他知道该怎么做。"
阿织的脸白了。
"小姐您……"
"别哭。"云落头也不抬地说。"我还没死呢。"
她的目光还落在那张地图上。
烛光在纸面上跳着,把那些朱砂标记照得一闪一闪的。像一个一个红色的眼睛,在黑暗中盯着她看。
她把地图折好了,塞进袖子里。
抬起头。
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。
陆春娘死了。
消息是城郊收尸的老李头带回来的。他赶着一辆破板车去乱葬岗埋一个冻死的乞丐,远远就看见一群野狗围着什么东西在撕扯。他拿石头砸跑了野狗,走近一看,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。
是个女人。衣裳已经被扯成了布条,露出青紫色的皮肉。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箍过。脸已经肿胀得变了形,右半边被啃掉了一大块,白森森的骨头从烂肉里戳出来。可左半边还勉强能辨认——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,眉眼间残存着几分姿色的轮廓。
老李头在附近找到了一只绣花鞋。鞋面是旧的石榴红缎子,鞋底磨穿了一个洞。他把鞋翻过来看了看,鞋垫子底下塞着一张对折的纸,被血浸透了,字迹已经糊成一片。
仵作验过尸后,判定死因是勒杀。脖子上的勒痕是绳索造成的,力道很大,颈骨几乎被勒断。身上的撕咬伤是死后野兽所为。换句话说,有人先勒死了她,再把尸体丢到了乱葬岗。
衙门的人查了半天,查出死者是云府刚被休弃的二夫人陆春娘。
消息传到云府的时候,正赶上腊月二十一的晌午。
冬天的日头白惨惨地挂在天上,没什么暖意。厨房里蒸着年糕,甜腻的米香飘得满院子都是。管家老吴站在二门外头,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硬着头皮去回禀。
云集正在书房里喝药。自从那天验亲呕血之后,他的身子一直没见好。太医说是肝火攻心,郁结于胸,开了几服汤药慢慢调养。他靠在椅子上,脸色蜡黄,眼窝深深地凹进去,整个人像老了十岁。
老吴把话说完,云集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碗里的药汁荡了荡,洒出来几滴,落在他的袖口上,洇开一片褐色的印渍。
他没说话。
很久很久都没说话。
老吴以为他没听清,刚想再说一遍,云集把药碗放下了。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"知道了。"
就这三个字。
第
老吴等着他吩咐后事怎么办,等了半天,等来的是一句:"出去吧。"
门关上之后,书房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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