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其他类型 > 深山小福妻 > 第135章 人心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
    翌日,“张记”铺子照常开门营业。门板卸下,露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柜台,卤味的香气重新飘散出来,只是那两辆破损的货车并未挪走,依旧静静地停在铺子一侧,上面乌黑的血迹仿佛无声的警示。

    镇上的人路过,都不由自主地朝铺子里多看几眼。叶回没有出来,据说是伤势需要静卧。柜台后站着的是张小小,她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裙,头发用木簪绾得一丝不苟,神色平静,仿佛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。有熟客进来,她便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,问好,称重,收钱,找零,动作依旧麻利。

    “张娘子,叶兄弟好些了么?”一个常来买猪头肉的老主顾问道,眼神里带着真诚的关切。

    “劳您挂心,好多了,大夫说好生将养便是。”张小小将包好的卤味递过去,又额外添了一小块卤豆干,“您尝尝这个,新做的,送您下酒。”

    “哎哟,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老主顾连连摆手。

    “应该的。昨日铺子里有事,让各位久等了。”张小小语气恳切。

    “说哪里话!摊上这种事,谁心里不堵得慌?你们能照常开门,我们就放心了!叶兄弟是条好汉,你们‘张记’也是硬气的!以后啊,我们还来你这儿买!”老主顾接过油纸包,感慨道。

    类似的情形,在这一日发生了多次。张小小并不多言昨日之事,对客人的关心和询问,也只简单回答叶回伤势稳定,多谢记挂。但她偶尔会多给些添头,或是几句恳切的感谢,反倒让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或同情的人,心里更添了几分好感。

    人心便是如此,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难。“张记”遭此大难,不但没垮,反而开门迎客,主事的娘子不哭不闹,依旧笑脸待人,这份坚韧和坦然,本身就容易赢得尊重。再加上昨日“知味楼”沈管事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,无形中给“张记”镀上了一层“有靠山”、“不好惹”的光环。一时间,铺子里的生意,竟比出事前还要好些。

    午后,张小小让顺子看着铺面,自己去了趟镇东头。前掌柜昨日提过,赵木匠家的婆娘赵婶,人勤快,手脚麻利,家里男人年前伤了腿,一直没好利索,底下还有两个孩子要养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赵木匠手艺不错,为人也老实,在镇上口碑不差。

    张小小拎着两包红糖、一包点心,敲响了赵家略显破旧的院门。

    开门的是个八九岁、面黄肌瘦的小女孩,怯生生地看着她。院子里,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正在费力地搓洗一大盆衣物,手指冻得通红。看见张小小,妇人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局促地站起来:“张、张娘子?您怎么来了?快,快屋里坐。”她显然听说了昨日的事,看向张小小的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——羡慕对方即便遭了难,看起来依旧齐整从容。

    “赵婶,打扰了。”张小小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,“一点心意,给孩子甜甜嘴。赵大哥的腿好些了么?”

    “好多了,好多了,劳您记挂。”赵婶接过东西,更显不安,忙不迭地将张小小让进屋里。屋子狭小昏暗,但收拾得还算干净。赵木匠半靠在床上,腿上盖着薄被,见张小小进来,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
    “赵大哥别动,好好歇着。”张小小忙道,在床边一张旧凳子上坐下,开门见山,“赵婶,我今日来,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。”

    赵婶心里咯噔一下,以为是来催之前赵木匠给“张记”做木箱的尾款,脸微微发白,搓着手道:“张娘子,那个工钱……”

    “工钱不忙。”张小小温和地打断她,“是另一件事。我们‘张记’作坊,您也知道,近来接了些府城的单子,人手实在周转不开。想请赵婶您过去帮工,主要是在后院清洗食材、照看灶火这些活计,工钱按月结,一个月……八百文,您看可行?”

    “八、八百文?”赵婶愣住了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镇上给人帮工,妇人做些浆洗缝补的杂活,一个月能有四五百文已是顶好的了。八百文,几乎是翻了一倍!而且还是在作坊里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。

    “对,管一顿午饭。”张小小补充道,“只是活计可能杂些,时辰也固定,从辰时到酉时。不知赵婶家里可能脱开身?”

    “能!能脱开身!”赵婶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,看了一眼床上的丈夫和门口探头探脑的女儿,“大丫能照看她爹和弟弟,饭食我也能提前做好……只是,张娘子,我这……我能行吗?我没在作坊做过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要紧,都是些手边的活计,顺子会教您。只要人勤快,手脚干净就行。”张小小笑了笑,“赵婶若是愿意,明日便可来铺子后头找我,咱们立个契书,把规矩说清楚,也免得日后麻烦。”

    “愿意!愿意!”赵婶连连点头,眼圈都有些发红。一个月八百文,能顶多大的事!男人的药钱,孩子的嚼用,都能松快不少。她没想到,这种好事能落到自己头上。

    从赵家出来,张小小又去了镇南的孙寡妇家。孙寡妇早年丧夫,独自拉扯一个儿子,儿子如今在县城一家铺子做学徒,尚未出师,她自己靠给人缝缝补补、偶尔接些浆洗活计过活,日子清苦。张小小同样以八百文的月钱,请她去作坊帮忙,主要负责晾晒、分装等活计。孙寡妇也是千恩万谢地应下了。

    张小小选的这两个人,都是镇上知根知底、家境困难、为人本分勤快的妇人。给出的工钱,在青石镇绝对算得上优厚。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不到傍晚,就在镇上传开了。

    “听说了吗?‘张记’在招工,一个月八百文!还管饭!”

    “真的假的?八百文?做什么活计?”

    “说是作坊里帮忙,洗洗涮涮,看个火什么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乖乖,这工钱,比县里一些铺子的伙计都高了!”

    “人家张娘子仁义啊!遭了这么大的事,不想着自己,还想着拉拔咱们镇上困难的人家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!赵婶和孙寡妇这下可算有着落了。”

    “唉,早知道我也去问问,我家那口子……”

    羡慕、议论、感慨,不一而足。但毫无疑问,张小小这一举动,实实在在地为“张记”赢得了不少人心。尤其是在对比了石家平日的做派(石家也雇有短工,工钱压得低,还常拖欠)之后,这种好感更加明显。

    当然,也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。

    石府,书房。

    石崇礼听完了钱管事的回报,脸色阴晴不定。他本以为,经过野猪岭一事,“张记”就算不垮,也该元气大伤,至少能消停一阵。没想到,对方不但迅速开门营业,稳住了局面,还借“知味楼”的势反将一军,引得官府介入。更出乎他意料的是,那张氏一个妇道人家,竟有如此胆魄和手段,非但没有被吓倒,反而趁机招工,收买人心!

    “一个月八百文……她倒是大方!”石崇礼冷哼一声,“那点卤味生意,能赚多少?打肿脸充胖子!”

    钱管事小心地道:“老爷,眼下镇上的风向,似乎有些变了。好多人都在夸‘张记’仁义,说叶回是条汉子,说张氏会做人……连带着,对咱们府上,也有些闲言碎语……”

    “砰!”石崇礼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乱响,“混账!一群愚民,懂得什么!”

    他胸口起伏,脸色铁青。野猪岭的事,虽然安排得隐秘,动手的也是外面找的亡命徒,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镇上的人精们,哪个心里不跟明镜似的?如今“张记”把事情闹大,又有“知味楼”撑腰,那些原本慑于石家威势不敢多言的人,恐怕心里也活动开了。张小小这招“高价招工”,更是直接戳中了镇上许多贫苦人家的软肋,这是要跟他石家争人心啊!

    “老爷,那接下来……县衙那边郑捕头查得挺紧,还特意去问了那个行商李老客……咱们是不是……”钱管事做了个收手的手势。

    石崇礼眼神闪烁,半晌,才咬牙切齿道:“告诉那边,最近都给我安分点!别再留下任何把柄!至于‘张记’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先让他们得意几天。等这阵风头过去,等‘知味楼’和官府的注意力不在这儿了……哼,卤味方子再好,没了人做,我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!”

    他就不信,一个外来的女人,一个受伤的猎户,能在这青石镇长久地扎下根!来日方长,总有他们松懈的时候。

    “是,老爷。”钱管事躬身应下,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石崇礼独自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,心中烦闷不已。他隐隐感觉到,事情似乎正在脱离他的掌控。那个叫张小小的女人,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。

    而此刻的“张记”后院,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
    新招的赵婶和孙寡妇都已经上工,在顺子的指点下,手脚麻利地处理着各种食材。清洗、分切、焯水……工序繁杂,但两个妇人都做得格外认真。八百文的月钱,对她们而言是天大的恩情,她们生怕做不好,丢了这份活计。

    张小小在一旁看着,偶尔出声指点一二。她将卤制最核心的香料配伍和熬煮火候,依旧牢牢掌握在自己和顺子手中。赵婶和孙寡妇只负责前期的粗加工和后续的简单分装,重要的环节被有效隔开。

    “东家,您放心,这方子的事,我们晓得轻重,绝不会往外说一个字!”赵婶一边麻利地刮洗着猪蹄,一边感激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是啊,张娘子,您给我们饭吃,我们感激还来不及,断不会做那忘恩负义的事!”孙寡妇也连忙保证。

    张小小点点头,温声道:“二位婶子的人品,我信得过。在这里好好做,只要‘张记’生意好,断不会亏待了大家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前掌柜从前面铺子过来,低声道:“小小,李老客来了,说是明日便要启程回南边,临走前想来跟你和叶回道个别。”

    张小小心中一动,忙道:“快请。”

    李老客被请到后院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客堂,他身上也带着伤,走路还有些不利索,但精神尚可。见到张小小,他抱了抱拳,感慨道:“张娘子,叶兄弟伤势如何?昨日之事,真是多亏了叶兄弟,不然老朽这条命,怕是要交代在野猪岭了。”

    “李老板言重了,是大家同舟共济。叶回在里面歇着,您要进去看看么?”张小小引着他往里屋走。

    叶回靠坐在床头,见到李老客,便要起身,被李老客快步上前按住:“叶兄弟快别动!你伤得重,好生躺着!”

    两人说了会儿话,李老客道:“我明日一早就走,这青石镇,怕是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来了。今日来,一是道别,二来,也是想提醒二位一句。”

    他压低声音,神色凝重:“昨日那些贼人,绝非普通劫匪。他们进退有度,下手狠辣,分明是冲着你们‘张记’来的。我走南闯北这些年,见过不少这种事。你们这次侥幸逃过,又借了‘知味楼’的势,暂时压住了对方。但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你们在此地根基尚浅,还需万分小心。尤其是,”他顿了顿,“要小心身边的人。”

    张小小和叶回对视一眼,心中都是一凛。

    “李老板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没什么确凿证据。”李老客摇头,“只是觉得,对方能那么精准地在野猪岭堵到你们,时间、地点都掐得那么准……恐怕,不只是知道你们送货路线那么简单。言尽于此,二位多保重。他日若有机会到南边,定要来寻老朽,让老朽尽一尽地主之谊。”

    送走李老客,张小小站在院中,秋风拂面,带着寒意。

    李老客的提醒,像一根刺,扎进了心里。身边人?会是铺子里的伙计?作坊里的人?还是……那些看似友善的邻居?

    她抬头望向阴沉下来的天空。人心叵测,这潭水,比她想象的,还要深,还要浑。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