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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车和挑着担子的乡亲们浩浩荡荡回到林家小院时,日头已近中天。林清芬正抱着哭闹的柏川,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,一手拿着个粗陶小碗,另一手捏着个小木勺,耐心地给怀里的侄儿喂食。
碗里是熬得极烂,几乎成了糊状的粟米粥,掺了一点点捣得细细的野菜末。
柏川显然不太满意这寡淡的味道,小脑袋左右摇晃,咧着嘴哭,糊糊沾了一脸。
知暖则被放在旁边的摇床里,旁边是已经吃的干干净净的空碗,不哭不闹的。
听见院外的动静,林清芬抬头望去,看见牛车上堆成小山的粟米捆和后面跟着的一串人,还以为是来闹事的,惊得手里勺子都差点掉了。
“娘!大哥!这...这是?怎得这么快就收回来了?还这么多?”
她抱着柏川站起身,惊讶地问。
“多亏了村里这些兄弟们来帮忙!”
林清山一边招呼着卸车,一边抹了把汗,脸上带着笑,大声道,
“那三亩地,没到晌午就割干净了!”
众人手脚麻利,不多时便将牛车上的粟米捆都卸了下来,在早已打扫干净的后院晒场上码放整齐。
柳眉带着小树小花,将最后一些掉落的草屑穗子也归拢到一处。
活计干完,周桂香连忙上前,拦住正要拍打身上草屑离开的众人,脸上是真诚的急切,
“有田,有仓,有福,东阳,有根....还有各位,都别走!留下吃晌午!饭马上就得!
清芬,快,再去和面,多烙些饼子!”
林清芬也赶紧将怀里的柏川往摇床里一放,擦了擦手就要往灶房去,
“对对,都留下吃饭!我这就去弄!”
“婶子,真不用!”
石有田第一个摆手,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笑意,
“家里都留了饭,婆娘孩子等着呢,就是搭把手的事,哪能还吃你家的饭?”
“就是就是!”
石有仓接过话头,年轻的脸上笑容爽朗,
“清山大哥,你要再这么客气,下回我们可不敢来了!走了走了,我家那点菜地还没浇呢!”
他说着,扛起自己的扁担麻绳,对弟弟有福使了个眼色,两人脚底抹油般就往院门口溜。
“哎!有仓!有福!”
林清山想拦,那兄弟俩跑得飞快,转眼就出了院门,还回头挥了挥手。
石东阳也笑道,
“婶子,你的心意我们领了,我家婆娘说了,让我干完活赶紧回去,她蒸了菜馍,走了啊!”
他也不多话,拿起自己的镰刀,跟着往外走。
“东阳....”
周桂香还想再留。
“真不用,婶子,回吧,日头晒!”
石东阳摆摆手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石有根话最少,只对周桂香和林清山点了点头,说了声“走了”,便也挑起自己空了的担子,沉默地离开了。
最后剩下石有田一家。
柳眉拉着小树小花,对周桂香和林清芬笑道,
“婶子,清芬妹子,我们也回了,你快忙你的,赶紧把粟米摊开晒是正经。”
说着,一手牵一个孩子,对石有田示意一下,一家四口也走出了院子。
转眼间,刚才还热闹非凡的院子,就只剩下林家人和满晒场的粟米捆。
柏川被突然放进摇床里,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哭,知暖被哥哥的哭声感染,也开始瘪嘴。
周桂香站在院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村道,手里还捏着刚才情急之下从怀里掏出来,想塞给他们却没送出去的几个铜板,
半晌,才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走回院子。
“娘,他们都走了?”
林清芬从灶房探出头,手里还端着和了一半的面盆。
“走了,一个都没留住。”
林清山蹲下身,开始将晒场上的粟米捆一个个解开,把带着穗子的粟米秆均匀摊开,
“一群臭小子,连口水都没顾上喝...跑得一个比一个快。”
林清芬连忙擦了手,把柏川抱起来哄,一边哄一边感叹道,
“多好的人啊...在石桥村那会儿,请人帮工,哪次不是好酒好菜伺候着,工钱一个子儿不能少,就这还挑三拣四,可你看看他们....”
周桂香跟着林清山去摊晒粟米,望着满院金黄,轻声道,
“所以我总说,你跟大勇就在清水村,是对的,这儿的人,心是实的,情是真的。”
“人都走了,你也就不急着弄饭了,”
周桂香对还抱着啼哭柏川的林清芬道,
“先把这俩小祖宗喂饱哄睡了是正经,灶上还有早上剩的糊糊,热一热你们先垫垫,粟米得赶紧摊开,耽误不得。”
“哎,晓得了娘。”
林清芬应着,一边轻轻拍着怀里的柏川,一边用脚轻轻晃动摇床安抚知暖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,
抱着孩子往堂屋里走,准备继续她那喂食大业。
周桂香转身去了杂物房,不多时,抱着几卷颜色发暗,但洗刷得还算干净的旧草席出来。
这是农家晾晒粮食最常用的家伙什,隔潮,透气。
她将草席在后院那片特意平整出来的空地上依次铺开。
看着眼前这片不算小,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泥土地,她心里又生出一丝庆幸,对正在解捆的儿子感叹道,
“亏得今年家里弄了这块新宅地,地方宽敞,不然这么多粟米,光靠原先院里那点地儿,还真铺展不开。”
林清山已将几个粟米捆解开,金黄的,带着长长穗子的粟米秆散落一地。
他抹了把汗,憨笑道,
“是嘞,娘。”
母子二人不再多话,开始专注于眼前的活计。
这晒粟米,看着简单,里头也有门道。
周桂香先拿起一把细竹枝扎成的大扫帚,将铺开的草席又仔细清扫了一遍,确保没有碎石沙粒。
然后,她蹲下身,开始将林清山解开的粟米秆,一把握住根部,穗头朝外,一层层,均匀地摊铺在草席上。
不能铺得太厚,否则下面的晒不到,容易返潮发霉,也不能铺得太薄,浪费地方。
她手下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韵律和尺度,每一把粟米秆的疏密,朝向都近乎一致,让阳光和风能毫无阻碍地穿透每一处缝隙。
林清山则负责将大捆的粟米秆源源不断地搬运过来,解开,递给母亲。
他力气大,动作快,但摊晒的精细活儿,还是周桂香做得更到位。
偶尔遇到几把穗子特别瘪瘦,或是秸秆过于潮湿的,周桂香会单独挑出来,放在旁边另一块较小的,光照最好的席子边缘,这些需要重点照看,勤翻动。
“清山,去灶房抓把草木灰来。”
周桂香头也不抬地吩咐。林清山应声而去,很快用破碗装了小半碗干燥的草木灰回来。
周桂香接过,小心翼翼地沿着铺好粟米秆的草席边缘,撒上细细的一线。
这是防虫和蚂蚁的土法子。
草木灰的气味,能让许多小虫子望而却步。
日头越来越毒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
汗水很快浸湿了母子二人的后背,额上的汗珠滴落在金黄的粟米穗上,很快便被蒸发。
空气中弥漫着新粮被阳光烘烤后特有的,干燥温暖的香气,混合着草木灰和泥土的味道。
摊晒完一席,周桂香直起有些酸痛的腰,眯眼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,又用手背试了试粟米秆的温度。
很好,已经有些烫手了。
她走到水缸边,舀了瓢凉水,咕咚咕咚喝了几口,又用剩下的水打湿了布巾,递给儿子擦脸。
“下晌得勤翻着点,”
周桂香喘了口气,指着晒席道,
“尤其是靠边这些,容易晒得不匀,等日头偏西些,就得归拢起来,堆成小堆,盖上草帘,夜里露水重,不能就这么晾着。”
“嗯,我记着了,娘。”
林清山点头,看着眼前这几席渐渐铺满的金黄,心头涌上一股扎实的成就感。
这就是庄稼人的日子,一滴滴汗水,换回一颗颗粮食。
虽然今年遭了灾,这三亩地收成怕是不及往年一半,但看着这些实实在在归了仓的收获,
想着接下来那八九亩长势更好的地,疲惫似乎也减轻了许多。
“娘,大哥,先歇会儿,吃口东西吧。”
林清芬端着两碗重新热过的野菜糊糊和两块饼子走过来,
柏川和知暖终于被她哄睡了,便抓紧空档给家人做饭。
“哎,正好,还真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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