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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红霞连声催促,比自己得了好处还高兴。李兰香心如擂鼓,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身上那件最好的水红色衫子,又对着铜镜照了又照,确认发丝整齐,绢花娇艳,
这才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,端起母亲准备好的,装着几筷子腌萝卜酱菜的小碟,迈着刻意放轻却仍有些发软的步子,走向西厢房。
走到门口,她又顿住了,回头看向母亲,眼中带着怯意和求助。
王红霞朝她使了个鼓励的眼色,用口型无声地说,
“机灵点!”
李兰香再次深吸一口气,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,低着头走了进去,不敢直视炕上的人,
只将酱菜碟子放在粥碗旁边,声音细若蚊蚋,
“崔...崔公子,娘让我给您送点小菜...您,您慢用。”
沈云昭抬眸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少女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,衣衫是最好的一件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
别着新鲜的绢花,脸颊绯红,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,一副我见犹怜的娇怯模样。
若是寻常书生,或许真会被这淳朴中带着刻意的风情所打动...
沈云昭放缓了声音,语气比方才对王红霞时,似乎又多了那么一丝温和,
“有劳李姑娘,粥很香,小菜看着也爽口,姑娘...你费心了...”
这一声“费心了”,听在李兰香耳中,简直如同仙乐。
她猛地抬起头,撞进沈云昭那双此刻刻意收敛了锋芒,显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笑意的眼眸,
只觉得心跳都快停止了,脸上滚烫,连耳根都红透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
原先想好的几句客气话忘得一干二净,只讷讷地应道,
“不...不费心...公子您...您喜欢就好...”
“令堂与姑娘悉心照料,在下感激不尽,只是此地终究简陋,非久留之所...”
沈云昭话锋微转,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,
目光也微微垂落,长睫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更显脆弱,
“待我伤势稍愈,也不知该去往何处...”
他这话说得含糊,却正好击中了李兰香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幻想,
贵人身受重伤,流落至此,前路茫茫,孤立无援....
这不正是话本里,小姐救助落难书生,而后书生高中,迎娶小姐的桥段吗?
只不过,她救助的是比书生更高贵,更俊美的贵人!
李兰香的心跳得更快了,一股混合着怜悯,仰慕和难以言喻兴奋的情绪冲垮了她的理智。
她几乎是脱口而出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,
“公子...公子若不嫌弃,可以...可以多住些时日....我,我和娘一定会好好照顾公子的!”
说完,她又觉得太过直白,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慌忙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沈云昭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,心中一片冷然的算计,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动与为难。
他微微摇了摇头,声音更轻,带着一种身不由己的怅然,
“姑娘与夫人的厚意,在下铭感五内,只是...终究是我拖累了你们,
萍水相逢,得此照拂,已是天大的幸事,怎敢再奢求长久叨扰,徒增姑娘与夫人的烦忧?”
他目光越过李兰香,投向虚无的远方,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落难贵公子的傲气与隐痛,
“不瞒姑娘,在下此番...实际是遭了小人暗算,与家人仆从失散,
家中....虽非钟鸣鼎食,却也略有薄产,在地方上还算有些名声,
若...若他们能循迹寻来,得知是姑娘一家救了我这无用之人,定不会亏待你们的,
金银田宅,总要让你们后半生无忧,方算报答了这救命之恩。”
这番话,信息量极大。
先是点明自己是体面人家。
接着抛出家人寻来的可能,并承诺丰厚的报答。
这既安抚了王红霞对女儿和这公子不稳定的焦虑,又给了她们一个更诱人,更光明正大的盼头,
不是不明不白地跟着走,而是被贵人家人风风光光地接走报答!
李兰香听得心旌摇荡。
金银田宅!
后半生无忧!
这比她幻想的带走更加具体,也更加名正言顺!
她几乎能看到自己穿着绸缎,戴着金钗,被高头大马接走的场景了。
但随即,少女心中那点隐秘的期盼又让她生出一丝不甘,仅仅是报答金银吗?
那...她呢?他对她,难道就没有一点点...
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,沈云昭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,那眼神复杂,混杂着感激,欣赏,以及一丝淡淡的,近乎残忍的坦诚与无奈。
他微微蹙眉,似在斟酌词句,最终,以一种近乎剖白的,低沉清晰的声音说道,
“李姑娘...你心地纯善,姿容秀美,这些时日的照料,在下并非草木,岂能不知,不动容?”
他看见李兰香的脸瞬间红得要滴血,眼中迸发出惊人的亮光,才话锋一转,带着沉重的叹息,
“只是...在下家中,早有父母之命,定下的...正室,门第规矩,不可违逆,
若...若姑娘不嫌委屈,待我归家,禀明父母,或可...以妾室之礼相迎,
虽名分上...委屈了姑娘,但在下在此立誓,定不会在吃穿用度,日常起居上亏待姑娘半分,
必让你一生安逸,不受人轻侮,这...也算是在下能想到的,对姑娘这番恩情与...心意的,一丝微末回报了。”
妾室。
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,兜头浇在李兰香沸腾的幻想上,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。
不是明媒正娶的正妻,只是...妾。
话本里,妾是可以被主母随意打骂,发卖的,是上不得台面的...
可紧接着,沈云昭的誓言又在她耳边回响。
不会亏待,一生安逸,不受人轻侮....
还有他提到正室时,那无奈又歉然的眼神,仿佛他身不由己,却愿为她争取最好的一切。
何况,他是贵人啊!
即使是做贵人的妾,也比嫁在这穷乡僻壤,跟着泥腿子刨食强上百倍,千倍!
他家中略有薄产,他本人又如此俊美不凡....
李兰香的心在正妻梦破碎的失落与贵人妾的诱惑之间剧烈摇摆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,只觉口干舌燥,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
沈云昭见状,知道火候已到,不宜逼迫过甚。
他适时地流露出疲惫之色,轻轻咳了两声,歉然道,
“咳咳....此事...原是在下唐突了,姑娘不必立刻回复,兹事体大,关乎姑娘终身,还需仔细思量,
在下伤势未愈,前路未卜,这些...或许只是空谈,徒惹姑娘烦忧罢了。”
他以退为进,将选择权看似交还给李兰香,实则加深了她的纠结与不舍,
他现在提了,是真诚,
他伤好了可能就走,是现实,
他不逼她立刻决定,是尊重。
这一切,都完美地契合了一个落难但有担当的贵公子形象。
果然,李兰香见他咳嗽,立刻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,又是心疼又是慌乱,
“公子您别这么说!您...您先好好养伤!我...我会....我会想的....”
李兰香语无伦次,既不敢立刻答应做妾,又怕一口回绝断了这登天的梯子,更怕他觉得自己嫌弃而伤心。
“嗯,多谢姑娘体谅。”
沈云昭重新靠回枕上,闭上眼,仿佛耗费了极大心力,声音微弱下去,
“我有些累了...姑娘先出去吧。”
“好,好,公子您好好休息!”
李兰香如蒙大赦,又深深看了他一眼,这才脚步虚浮地退出了西厢房,轻轻带上门。
靠在冰冷的门板上,她捂着狂跳的心口,脸上红白交错。
堂屋里,王红霞早已等得心焦,见女儿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出来,连忙拉她到灶房,急切地问,
“怎么样?他又说什么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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