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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二,午后,李兰香家。与林家小院井井有条的忙碌不同,李兰香家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的,却又隐隐紧绷的安静。
西厢房那扇门依旧虚掩着,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,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灶房里飘出炖鸡汤的浓郁香气,混杂着几味草药的清苦。
王红霞守在灶台前,脸上是这几日来惯有的,混合着殷勤与算计的亮光,时不时侧耳听听西厢房的动静。
她身上那件半新的细布衫子浆洗得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仿佛在迎接什么了不得的贵客,
即使这位贵客已经在她家土炕上躺了两三天。
李兰香则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,手里拿着件正在缝补的旧衣,针线却许久没动一下。
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西厢房的门缝,脸上带着一种恍惚的,混合着羞涩,忐忑与某种越发深重迷恋的红晕。
她今日换了身水红色的衫子,是压箱底最好的一件,衬得她年轻的脸庞多了几分娇艳,发间那朵绢花也换成了更新鲜的样式。
可她的眼神却有些空茫,不像是在缝衣,倒像是在做什么不切实际的梦。
西厢房内,光线比前两日明亮了些。
窗纸上糊着的破洞被李兰香用干净的桑皮纸仔细补好了,虽然手艺粗糙,但至少不透风。
炕上的崔云靠着那个旧枕头半坐着,身上的薄被换成了浆洗干净的粗布被单。
他左肩和右臂的伤口处缠着的布条也换了新的,是王红霞翻箱底找出来的,还算细软的白布。
他的脸色比刚来时好了太多,失血的苍白褪去,恢复了玉石般的温润光泽,只是唇色依旧偏淡,带着伤后的文弱。
那双总是半阖着,显得疏离冷淡的眼眸,此刻正静静地看着窗棂上投下的一小片移动的光斑,眼神深不见底,看不出情绪。
他看似在静养,实则內息已在缓慢而稳定地运行,修复着受损的经脉。
肩臂伤处的麻痒感减轻了许多,转为愈合时常有的微痛,这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令他眉心几不可察微蹙的,并非伤势,而是依旧杳无音信的寻踪虫。
三天了。
放出去的虫子如同石沉大海。
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。
要么是他预设的接应点出了大问题,要么是这方圆一定范围内,根本没有他的人能收到信号。
无论是哪种,都意味着他必须做更长期的蛰伏打算,以及可能需要采取更主动,也更冒险的措施来联系外界。
目光从窗棂上收回,他微微侧头,在倾听。
灶房里的低语,堂屋门口那似有若无的,属于少女的轻微呼吸声,院子里偶尔的鸡鸣...
这些细微的声响构成了一幅闭塞农家的日常图景,却也是他目前仅能接触到的,关于外界的全部信息。
王红霞的刻意讨好,李兰香日益明显的痴迷,他都清晰地看在眼里。
这对母女将他当作了落难的贵人,可居的奇货,甚至是一步登天的阶梯。
他心中唯有厌烦与冰冷,但脸上却不显分毫,甚至偶尔会因为需要,而对李兰香流露出极淡的,转瞬即逝的温和神色,
足以让那涉世未深的少女心跳如鼓,面红耳赤。
他知道,自己必须尽快恢复更多的行动力。
困在这方寸之地,被动等待,绝非良策。
药材,食物...这农家能提供的仅能维持基本生存,对他内息的恢复和体力补充远远不够。
他需要更安静,更不受打扰的环境来行功,也需要设法探听外界的风声,尤其是关于那件事的后续....
门外,传来王红霞刻意放轻,却又足够让里面听清的脚步声,以及她带着笑意的询问,
“崔公子,鸡汤炖好了,这会儿给您端进来?”
崔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,甚至嘴角还极轻微地弯了一下,使得他苍白的面容显出一种易碎的,令人心折的俊美。
“有劳夫人了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有些低哑,却清晰平稳地传出门外。
门外的李兰香闻声,慌忙丢下手中的活计,站起身,手足无措地理了理衣襟和鬓发,眼巴巴地看着母亲端着一个粗陶碗,小心翼翼地推门走了进去。
她自己则站在门外,咬着嘴唇,想跟进去,又不敢,只从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里,贪婪地,又带着无限羞怯地,望向炕上那个仿佛自带光晕的身影。
门被轻轻推开,王红霞端着那碗热气腾腾,飘着油花和药材清香的鸡汤,脸上堆着十二分殷勤的笑,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。
就在她跨过门槛的刹那,崔云垂在身侧,隐在薄被下的左手食指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。
他听到了!
极其细微的,几近于无的振翅声,混合在午后燥热的空气与王红霞的脚步声里,从窗户桑皮纸补丁的边缘传来,一闪即逝。
不止一只!回来了!
崔云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,涟漪微漾,旋即恢复深潭般的平静。
他抬起眼,看向走到炕边的王红霞,目光依旧带着伤后的些许疲惫与疏离的温和。
“夫人费心了。”
他轻声说道,声音因久未多言而微哑,却更添几分清冷动听。
“不费心不费心,公子趁热喝,这汤炖了两个时辰呢,最是滋补。”
王红霞将碗双手递上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在他脸上溜了一圈,心里再次为这通身的气派和俊美咂舌。
这样的神仙人物,竟真的落在她家炕头上,真是祖坟冒了青烟!
崔云伸出未受伤的左手,稳稳接过粗糙的陶碗。
他的手指修长白皙,与那灰扑扑的碗沿形成鲜明对比。
他没有立刻喝,而是用碗沿轻轻拨开浮油,吹了吹气,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,好似手中捧着的不是粗陶碗,而是玉盏金樽。
王红霞站在一旁,竟不敢催促,只觉得连呼吸都放轻了些,生怕打扰了这贵人用汤。
崔云垂下眼睫,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幽光,就着碗边,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。
他喝得很慢,很仔细,仿佛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,将一碗鸡汤喝得涓滴不剩。
实则,他全部的感知都已凝聚于听觉,捕捉着屋内每一丝最细微的动静。
那几只归来的寻踪虫,此刻正安静地蛰伏在他枕畔的阴影里,与他气息相连。
终于,碗底空了。
崔云将空碗递还,唇角似乎因汤水的温热而染上了一点极淡的血色,衬得他容颜愈发清俊出尘。
“多谢夫人,汤很鲜。”
王红霞见他喝完,脸上笑开了花,连声道,
“公子喜欢就好,喜欢就好!您歇着,我这就出去,不打扰您休息!”
她接过空碗,又殷勤地问了句是否要再歇会儿,得了崔云微微颔首后,才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,临走还没忘将那扇破门尽量轻地掩上。
门一关上,隔绝了外面那两道或殷切或痴迷的视线,崔云脸上那层温和疏离的假面,潮水般迅速褪去。
他没有立刻动作,依旧保持着半靠的姿势,只是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眸完全睁开,里面再无半点疲弱,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与锐利,在昏暗的光线中,隐隐有寒芒流转。
他缓缓地,极轻地抬起左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在靠近自己颈侧脉搏的位置,用一种极其特殊的节奏,轻轻叩击了三下。
几乎同时,枕畔阴影里传来极其微弱的“簌簌”声。
几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点,悄无声息地顺着他抬起的手臂,迅速爬到了他的指尖,微微振翅,像是在传达着什么。
崔云闭上眼,凝神感知。
他的人,找到了他。
不,更准确地说,是他们中的一个联络点收到了寻踪虫,并且派出了人手,正在向这个方向搜寻,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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