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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边王大牛从周府门前败退下来,像只斗败却更显凶狠的癞皮狗,胸中堵着的那口恶气几乎要炸开。他沿着镇外的土路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,脑子里嗡嗡作响,全是那门房尖刻的嘴脸,周围人指指点点的议论。
“贱人!不守妇道!偷人养汉!”
他低声咒骂着,不知是在骂那门房,还是在骂他那不检点的妹子,又或者,是在骂这糟透了的、跟他作对的一切。
银子没要到,人也没见着,反倒被当众揭了家丑,颜面扫地。
他越想越恨,脚下踢飞一块石子,那石子滚进路边的水沟,发出空洞的响声。
回到下河村,天已过晌午。
推开自家那扇歪斜的院门,一股沉闷的,混着药味和馊味的死气扑面而来。
院子里冷锅冷灶,地上散落着鸡屎和枯叶,没人收拾。
东厢房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是王德贵。
王大牛站在院子里,胸口剧烈起伏。
出去时憋着的那股指望,此刻全化作了更深的怨毒和无处发泄的暴躁。
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鸡窝,
最后一只鸡前几天被他宰了给王德贵“补身子”,其实大半进了他自己肚子,
又扫过水缸边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碗,最后定格在堂屋那扇紧闭的,漆皮剥落的门上。
“日嘛的!”
王大牛猛地踹开堂屋门,大步冲了进去。
屋里光线昏暗,一股浓重的,混杂着血腥,汗臭和劣质草药的气味熏得人脑仁疼。
王德贵蜷在炕角,身上盖着条又脏又硬的破棉被,露在外面的半张脸已经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。
听到动静,他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看向儿子,如今倒是说话软和多了,
“大...大牛...回,回来了?”
他的声音气若游丝,带着痰音,
“巧珍...巧珍....钱....拿回来了没?”
他不问女儿如何,先问钱。
这句话像火星子,瞬间点燃了王大牛胸中那桶油。
他几步冲到炕前,一把揪住王德贵的破被子,低吼道,
“钱?你还想要钱?你那好闺女,嫁了那么好的人家还要去偷人!
被周家抓住,卖到不知道哪个脏窟窿里去了!
人家门房拿着棍子把我打出来!还钱?一个铜板都没见着!
我呸!都是跟你学的!你个老烂眼,生个女子也就会偷人!”
王德贵猛地瞪大了眼睛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牵动了身上的伤,疼得他龇牙咧嘴,额头上冒出虚汗。
“不...不可能...巧珍...她....”
他想说女儿机灵,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,可看着儿子那张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,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一股冰凉的绝望,混杂着对自身处境的恐惧,慢慢爬满了他的老脸。
钱没了,指望也没了。
“都是你个老不死的!”
王大牛松开手,看着王德贵瘫软下去,胸口那股邪火越烧越旺,
“要不是你当初贪那点彩礼,非由着她被休,转头去攀周家的高枝,她能落到今天这下场?
现在好了,人财两空!家里一粒米都要没了!
你这老棺材瓢子,怎么还不死?!”
王德贵被他骂得浑身发抖,想反驳,却连喘气都费劲,只能嗬嗬地喘着,眼里满是浑浊的泪和深刻的恐惧。
他知道,儿子是真恨不得他死。
王大牛在昏暗的屋子里转了两圈,像头困兽。
目光扫过家徒四壁的墙壁,最后落在墙角那个空了的小米缸上。
饥饿感伴随着更深的焦躁涌上来。
他猛地转身,又冲出堂屋。
灶房里,王大宝正蹲在灶膛前,试图把最后一点潮湿的柴草点燃,浓烟呛得他直流眼泪,小脸上黑一道白一道。
见王大牛进来,他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烧火棍掉在地上。
“饭呢?!”
王大牛吼道。
“爹...没,没米了....火也点不着....”
王大宝带着哭腔,声音细如蚊蚋。
“废物!”
王大牛一脚踢翻旁边一个小板凳,发出巨大的声响。
他看着儿子惊恐瑟缩的样子,看着冷冰冰的灶台,看着这个一无所有的家,一股穷途末路的狠戾渐渐取代了狂躁。
他走过去,一把拎起王大宝的领子,将他拖到院子里。
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,刺得人眼晕。
“大宝啊...”
王大牛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,
“你姑姑是指望不上了,周家那条路断了。”
王大宝被他爹眼里的神色吓住,连哭都忘了,只呆呆地看着。
王大牛松开他,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,看向不知名的远处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扭曲的弧度。
“不过,你姑姑没了,你爹我....倒是想起来,还有一条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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