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桌上安静了一瞬。筷子碰碗的声音轻了,连咀嚼声都低了下去。
林茂源看了她一眼,把话题岔开。
“对了,今天有人来定纸扎。”
周桂香抬起头,
“定了什么?”
“金童玉女一对,车马一个,房子一个。”
林茂源夹了一筷子咸菜,嚼了两口,
“家里还有没有?”
晚秋放下筷子,
“有的,今儿个我们又做了一些,都有现成的。”
林茂源点点头,
“我也记得是有,就让他后日来拿了。”
他又说,
“这几天恐怕还会有,你们在家没事可以接着做。”
晚秋点点头,应了一声。
林清舟放下筷子,拿袖子擦了擦嘴,
“爹,我准备继续租梅花家的院子,上回租的期限快到了。”
林茂源看着他,沉吟了一下,
“是该续了,该是多少给多少,别亏了两个姑娘。”
林清舟点点头,
“晓得。”
林茂源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粥喝了,放下碗,抹了抹嘴。
一桌子人又说了几句闲话,便各自散了。
林清山打着哈欠往东厢房走,步子拖拖拉拉的。
张春燕抱着知暖跟在后头,嘴里轻轻哼着什么,调子含糊不清,大概是哄孩子的小曲儿。
柏川已经睡了,在摇床里一动不动,小被子盖到胸口,一起一伏的。
林清舟回了西厢房,点了灯,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他在翻什么书,只偶尔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。
晚秋和林清河往南房走,土黄颠颠儿跟在后头,进了屋就往窝里一趴,前爪搭在窝沿上,眯起眼睛,尾巴还摇了摇,像是跟人道了晚安。
灶房里,周桂香在洗碗。
水哗哗的,碗碰碗的声音脆生生的,在夜里头传得远。
林茂源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她忙活。
她弯着腰,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头,露出一截小臂,被水泡得红红的。
周桂香头也没回,
“站着干啥?去歇着。”
林茂源没动,靠着门框,看她把碗一只一只地洗干净,码在灶台上。
外头的虫鸣一阵一阵的,灶房里的热气还没散尽,混着洗碗水的碱味儿,闷闷的。
他看差不多了,才转身往正房走。
正房里,周桂香跟进来,把门带上,门闩插好。
林茂源已经在炕上躺下了,眼睛闭着,像是在养神。
一只手搭在额头上,手指头微微蜷着。
周桂香坐在炕沿上,拿手推了他一把,
“今儿个的诊金呢?”
林茂源睁开眼,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,递给她。
周桂香接过来,系口的地方打了个死结,指甲掐着解了半天才解开,
里头三两银子,一整块的,白花花的,在油灯底下泛着光。
她把银子托在手心里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像是怕看错了。
她愣了一下,
“今个儿这么多?”
林茂源说,
“今个针扎的多,加上蛇皮的钱,东家给凑了个整。”
周桂香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,又凑到灯下看了看,脸上的笑就漾开了。
没什么比拿到现银更高兴的事情了。
她站起来,从柜子里头摸出钱盒子。
打开,把这块新银子放进去,又把碎银子拢了拢,一块一块地数。
“十两...十二两...十五两...”
她的手指头在碎银子上头点过去,嘴唇微微动着,不出声。
“十七两...十八两...”
数到最后一块,声音拔高了一点,
“十九两!”
周桂香把碎银子码好,又去拿铜钱罐子,倒出来,一枚一枚地数,三百四十七文。
数完了,把铜板装回去,把盒子盖好,锁上,钥匙挂在腰带上。
她拍了拍腰带,确认钥匙挂牢了,才回过头。
她看着林茂源,脸上的笑就没收住过。
“老头子,你争气,孩子们也争气。”
周桂香说着,声音里头带着高兴,又像是感慨,
“这日子,比从前有奔头多了,清河站起来了,孙子们平安生产,你在镇上坐堂,孩子们也有了正经营生,
咱们现在有钱赚,隔三差五还有肉吃....”
林茂源睁开眼,看着她那副美滋滋的样子,嘴角翘了翘。
“美够了就快睡吧,我这今天扎了好几回针,累着呢。”
周桂香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头却没有恼,全是笑意。
她把灯吹了,在炕沿上又坐了一会儿,让眼睛适应了黑暗,才在他旁边躺下来。
屋里暗了,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,灰蒙蒙的,像泼了一层薄薄的米汤,让梦中都变得香甜。
外头的虫鸣细细的,一声一声的,有远有近,互相应和。
林茂源翻了个身,面朝墙,呼吸很快就匀了。
周桂香还睁着眼。
手搭在腰带上,摸着那把钥匙,铜的,被体温捂热了,摸起来滑溜溜的。
她摸了好一会儿,才把手放下来,闭上眼睛。
睡梦中嘴角都是笑着的。
东厢房里,灯还没灭。
张春燕把知暖放进摇床里,小丫头已经睡着了,嘴还一嘬一嘬的,像是在梦里头吃奶。
她又给柏川掖了掖被角,小孩子睡相不好,被子蹬开了一半,露出两条小腿。
她轻轻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他的肚子,手指头在他额头上碰了碰,不烫,才放心。
转过身,就看见林清山靠在炕头,两只手枕在脑后,正盯着她看。
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,嘴角挂着一丝笑,不是很正经的那种。
她瞪了他一眼,
“看什么看?”
林清山嘿嘿笑了两声,伸手把她拉过来。
张春燕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趴在他身上,赶紧撑住,压低声音,
“别闹!孩子刚睡着呢....!”
林清山的手不老实地在她腰上摸了一把,
“孩子睡了正好。”
张春燕拍开他的手,声音又低又急,
“毛手毛脚的,娃娃还没长大,别又怀上了...”
林清山把她搂紧了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说话的时候热气喷在她脖子里,
“怀就怀上了,怀上了生下来,咱们好好养着。”
张春燕被他搂着,挣了两下没挣开,也就不挣了。
她伏在他胸口,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,咚咚咚的,很稳,很有力...
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,手指头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裳,揪了一会儿,松开了。
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,大概是灯油耗尽了...
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摇床里知暖细细的呼吸声,和柏川偶尔翻身的窸窣声。
-
南房里,灯还亮着。
晚秋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一根竹篾,在指尖转着。
竹篾被削得很薄,转起来的时候微微颤动,灯影也跟着晃,一晃一晃的,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。
她没编。
就是转着,一圈又一圈。
林清河把被子都铺好了,他转过头,看见她还在那儿坐着,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这么晚了,你在想什么呢?”
晚秋把竹篾放下,看着他。
“清河,咱们做一些更小一点的金童玉女吧。”
林清河愣了一下,
“更小的?”
晚秋点点头,两只手比划了一下,
“大概这么大,价格也便宜些,那些穷苦人家,买不起大的,小的总能买得起。”
林清河想了想,也点点头。
“成,明儿个咱们跟三哥商量商量。”
晚秋认真的点点头,把竹篾搁在桌上,往被窝里头缩。
林清河把灯吹了,在她旁边躺下。
炕不大,两个人挨着,胳膊碰着胳膊。
-
六月初十,清水村。
日头从东边山坳里爬出来,金灿灿的。
孙二狗蹲在自家门口,手里攥着一根草茎,一下一下地揪着。
揪下来的碎末粘在手指头上,绿莹莹的,他也不擦,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揪,揪得手指头都染绿了。
他的眼睛望着那边沈大富家的方向。
他已经好些日子没往那边去了。
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
那天晚上的事,每回想起来,胃里就翻江倒海的,像是吞了一只活蛤蟆,在里头扑腾,扑腾得他想吐。
可越是不敢去,心里头越是想去。
他也说不清自己图什么,心里跟猫抓似的。
可每次看见了李泼皮,他又赶紧把眼睛挪开,心口砰砰跳,跟做了贼似的。
李泼皮这段时间忙得很。
沈大富的身子好了不少,褥疮结了痂,新肉长出来,粉嫩嫩的,像刚剥了皮的兔子。
脸上也有了点血色,不像前阵子那样蜡黄蜡黄的,跟死人似的,眼窝子深得能放下一个鸡蛋。
如今喂饭的时候能坐起来靠着枕头,不用人一勺一勺地灌了。
有时候还能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,虽然听不清,可到底是活过来了。
村里人都说李泼皮这小子转了性,把一个瘫子伺候得比亲儿子还亲。
有人夸他心善,有人笑他犯傻,说什么的都有。
只有孙二狗知道,那不是亲儿子,那是亲....
李泼皮其实也早就觉出不对了。
孙二狗好些日子没往他跟前凑了。
以前这小子一天能在他眼前晃八回,不是借火就是讨水,要不就是蹲在墙根底下跟他扯闲篇,嘴碎得很,能从村东头的事扯到村西头,能从今天的天儿扯到去年的收成。
如今见了他就绕道走,低着头,跟做了贼似的。
有一回在巷子里碰上了,两个人走了个对脸,躲都没处躲。
孙二狗抬头看见他,脸色刷地白了,嘴唇哆嗦了一下,扭头就往回走,走得飞快,鞋底子拍在地上啪啪响,像是后头有鬼在追。
这天天刚亮,李泼皮就起来打水。
水井在村东头,离沈大富家有些远,要走一会儿。
他挑着空桶,扁担在肩膀上压着,两头的水桶轻轻晃,晃得很有节奏。
这些日子精神好得很,上山下坡,什么都做,连沈大富的地李泼皮都找李德正接过来种着了。
李德正见村里泼皮转了性,自然不想他又变回去,便去找之前租了沈大富家地的人商量,
人家同意了,只是到时候的收成要分别人几成,不然,还拿不回来。
李泼皮到的时候,井台边已经有人了。
蹲在那洗衣裳的,打水回去做饭的,三三两两的,说笑着。
水声哗哗的,棒槌声啪啪的,热闹得很。
李泼皮把桶放下,系上绳子,摇着辘轳往上提水。
辘轳吱呀吱呀地响,绳子一圈一圈地绕上来,水桶慢慢地升上来。
水桶上来的时候,他看见孙二狗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手里也拎着两只桶,像是来打水的。
可站着没动,就那么愣愣地站着,两只桶在手里晃荡着,空的,磕在腿上,咚咚的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孙二狗的脸白了一下,低下头,转身就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
孙二狗的脚步顿住了。
背对着他,没回头。
肩膀微微缩着,像一只受惊的鹌鹑,缩着脖子,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去。
李泼皮把水桶拎上来,搁在井台上,水桶底子磕在石头上,咚的一声。
他擦了擦手,慢条斯理的走过去。
“你躲我干嘛?”
孙二狗没答话。
李泼皮也不催,就那么看着他。
晨风吹过来,凉丝丝的,带着露水的潮气,吹得他衣角微微飘起来。
井台边的人陆续走了,有人看了他们一眼,也没多问。
洗衣裳的端着盆走了,打水的挑着桶走了,井台边渐渐空了,只剩他们两个。
孙二狗终于转过身来。
“泼...泼皮哥...”
李泼皮看着他,那眼神不冷不热,
“你看见了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孙二狗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点得很轻,要不是李泼皮一直盯着他,几乎看不出来。
李泼皮靠在井台上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看着天边的云。
云是白的,被日头染成淡金色,一团一团的,像棉花,又像刚蒸出来的馒头,暄腾腾的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眼睛都有些眯起来了。
“恶心不?”
孙二狗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他会这么问。
他站在那儿,手里还拎着那两只空桶,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。
李泼皮也没等他答。
自己接下去说。
“恶心,我也恶心。”
孙二狗站在那儿,是真正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他想起那些年。
李泼皮在村里游手好闲,偷鸡摸狗,调戏寡妇,谁都以为他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混混。
村里人提起他来,没有不摇头的,老人说他是败家子,女人说他是祸害,小孩子见了他就躲。
可那些都是假的。
他装的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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