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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那“咚…咚…”的敲击声,像锤子凿在琉璃心上。她挡在雍宸身前,脊背绷得笔直,指甲掐进掌心,用疼痛对抗着本能的恐惧。跑?能跑到哪去?天下之大,可雍家血脉的诅咒,真能靠躲就避开吗?雍宸靠在墙上,咳嗽已经停了,只是脸色依旧白得吓人。他看着眼前这张属于“皇兄”的脸,脑子里却交替闪现着雍谨(真正的雍烈)地宫释然的微笑,和眼前这位“皇兄”(真正的雍谨)眼中那非人的幽蓝光芒。
两个选择,都是绝路。
不,或许还有第三条。
雍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声音嘶哑破碎,在死寂的静思轩里显得格外诡异。琉璃和“雍烈”都看向他。
“皇兄,”雍宸止住笑,抬眼看向“雍烈”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,“你说,雍家的诅咒,是因为血脉。因为雍家先祖,可能和‘门’后的东西,有了牵扯,对吧?”
“雍烈”皱眉,点了点头,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。
“那如果,”雍宸一字一句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,“我们把这条被‘污染’的血脉,彻底斩断呢?”
“什么意思?”琉璃心头一跳。
“雍烈”的瞳孔也微微收缩。
“我的血脉,是雍家嫡系,最纯粹,也最可能被‘门’盯上,对不对?”雍宸站直了身体,尽管虚弱,但那股属于“忠武王”的、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决绝气势,重新回到了他身上,“雍谨……大哥,用自己当‘锚’,镇了‘门’很多年。现在,他把自己和一部分诅咒,永远留在了西域。剩下的麻烦,转移到了我身上,或者说,转移到了这静思轩下,转移到了……皇兄你身上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,逼近“雍烈”:“我们跑,诅咒不灭,迟早会以更可怕的方式爆发,祸及天下。我们留下硬拼,成功的机会渺茫,最可能的结果是我们三个,甚至更多人,步上大哥的后尘。那为什么,不选一条最彻底,也最有可能一劳永逸的路?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“雍烈”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雍宸咧嘴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近乎狰狞的笑:“既然这血脉是原罪,是‘锚’。那我……就亲手毁了这个‘锚’!”
“你疯了?!”琉璃失声惊呼,一把抓住雍宸的手臂,“雍宸!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毁掉血脉?你怎么毁?你要……你要……”
“自戕”两个字,她怎么也说不出口,浑身都在发抖。
“不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雍宸握住琉璃冰冷的手,用力捏了捏,试图给她一点力量,尽管他自己的手也在颤抖,“我不是要寻死。我是要……‘废’了这身血脉。”
他转向“雍烈”,眼神锐利如刀:“皇兄,你精通皇室秘藏,巫神教、钦天监的典籍你也涉猎极深。你一定知道,有没有某种方法,可以在不伤及性命的前提下,彻底‘洗去’或‘封印’一个人身上的真龙血脉,或者说,切断血脉中与‘门’产生感应的那部分‘孽力’?让我……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‘普通人’。”
“雍烈”沉默地看着他,眼中幽蓝的光芒明灭不定,仿佛在进行极其复杂快速的推演。地下的敲击声,似乎也随着他的沉默,变得急促了一丝。
“有。”良久,“雍烈”才缓缓吐出一个字,但眉头紧锁,“但每一种,都凶险万分,九死一生。而且,一旦成功,你将彻底失去雍家血脉带来的所有……天赋、气运,甚至可能影响到寿元、健康,变成一个真正的、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。你受的那些伤,续骨草的效果,可能也会因为血脉的改变而出现问题。你……真的想好了?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雍宸毫不犹豫,声音斩钉截铁,“与其顶着这身随时可能爆炸的‘孽血’苟活,不如搏一把干净的平凡。我这条命,是大哥和你,是琉璃,是老刀,是无数人用命换回来的。我不想再因为它,把更多的人拖下水。我更不想……变成下一个‘雍谨’或者‘你’。”
他最后半句话,像针一样刺在“雍烈”心上。“雍烈”脸色微变,下颌线绷紧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决绝掩盖。
“还有,”雍宸继续说道,目光扫过这间阴森的静思轩,“既然要解决,就连根拔起。我这边的‘锚’废了,静思轩下这个‘点’,也必须处理掉。皇兄,你有没有办法,彻底毁了这口井,或者……永久封印这下面的‘门’?趁它现在还不算太活跃。”
“雍烈”的目光也投向那片被填平的地面,地下的敲击声仿佛在回应他的注视,又“咚”地响了一声。
“有。”他再次给了肯定的答案,但脸色更加凝重,“但同样凶险。需要准备很多东西,需要天时地利,更需要……一个足够强大的‘引子’,来吸引‘门’的注意,为封印创造机会。原本,这个‘引子’可以是我,或者……是‘雍谨’。但现在……”他看向雍宸,意思不言而喻。
“我来。”琉璃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。
雍宸和“雍烈”同时看向她。
“雍宸废掉血脉,是毁掉‘锚’。你封印静思轩下的‘门’,是拔掉‘根’。但这个过程,一定会惊动‘门’后的东西,它们会反扑,会干扰,需要一个人来吸引火力,争取时间。”琉璃迎着他们的目光,眼神清明而决绝,“我爹是巫神教主,我身上有噬心蛊的‘蛊母’之力,有龙心莲的药力,还有……我和雍宸绑定的因果。对于‘门’后的存在来说,我或许比现在的雍宸,更像一个……诱人但又危险的‘异类’。用我当‘引子’,再合适不过。”
“不行!”雍宸断然拒绝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“太危险了!你会……”
“这是最好的办法,雍宸。”琉璃打断他,反过来握住他的手,她的手心有薄汗,却很稳,“你为我,为这天下,已经做得够多了。这次,让我来。而且,这未必是死路。我爹的笔记里,有些关于‘蛊母’和‘门’的猜想,很危险,但或许……也是一线生机。我想试试。”
她看向“雍烈”:“陛下,您说呢?”
“雍烈”深深地看着琉璃,又看了看雍宸,最终,缓缓点了点头,声音低沉:“理论上……可行。但琉璃,你需要明白,做这个‘引子’,你承受的凶险,或许比小五‘洗脉’更大。你可能会被‘门’后的力量侵蚀、同化,甚至可能……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琉璃笑了,笑容里有泪光,却异常明亮,“但我愿意赌。赌赢了,雍宸能活,这诅咒能断,天下能安。赌输了……”
她看向雍宸,轻声道:“也算还了你,还了雍谨大哥,还了这天下,一个交代。”
静思轩内再次陷入沉默。但这一次的沉默,不再是绝望的压抑,而是一种沉重却决绝的酝酿。地下的敲击声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,变得时断时续,带着一丝犹疑。
第三条路,一条比前两条更凶险、更疯狂,却也可能是唯一能斩断根源的路。三个人,三种牺牲,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。
“雍烈”率先打破了沉默。他走到静思轩一角,那里有一个蒙尘的旧书架。他拂去灰尘,手指在书架侧面几个不起眼的凸起上快速按动。机括声轻响,书架向侧滑开,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、向下的狭窄密道。一股更浓的陈腐和阴冷气息,混合着淡淡的檀香与药味,从密道深处涌出。
“下面,是‘雍谨’——或者说,是顶着雍烈身份的我——这些年来暗中布置的一处秘地。有些东西,或许用得上。”“雍烈”当先走入密道,“跟我来。”
雍宸和琉璃对视一眼,互相搀扶着,紧随其后。密道陡峭向下,两侧是冰冷的石壁,壁上每隔一段嵌着发出惨淡白光的萤石。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豁然开朗,是一间不算太大、但布置得古意盎然、更像修行静室的地下石室。石室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玉池,池水是乳白色的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四周靠墙的架子上,摆满了各种古籍、玉简、瓶瓶罐罐,还有一些奇形怪状、气息晦涩的材料。
“这里存放的,大多是历代皇室秘藏,以及与‘门’、与诅咒相关的研究记录,还有一些……我私下搜集的、可能用得上的东西。”“雍烈”走到一个架子前,取下几卷颜色暗沉、仿佛兽皮制成的古卷,递给雍宸,“这些,是关于‘洗脉’‘废血’的古老禁术记载,来源驳杂,真假难辨,凶险异常,你自己看,想清楚。”
他又走到另一个架子前,取下几个贴着符箓的玉盒和一个造型奇特的罗盘,放在中央的石台上:“这些,是布置‘封门’大阵可能需要的核心材料和探测法器。但最主要的‘阵眼’和‘能源’,还没有着落。”
最后,他看向琉璃,走到石室最深处一个单独的石龛前。石龛里没有别的东西,只放着一盏灯。灯是青铜的,造型古朴,样式竟与西域地宫中那盏“引魂灯”有几分神似,只是小了许多,且灯盏中空无一物,也没有任何光晕流转,仿佛只是一件普通的古董。
“这盏‘仿·引魂灯’,是‘雍谨’早年参照古籍记载仿制的失败品。它没有引魂、燃因果的能力,但却能对‘门’的气息产生极强的吸引和放大效应。理论上,可以作为‘引子’的核心。但驱动它,需要注入庞大的、与‘门’属性相斥却又同源的力量,才能形成足够强的‘诱饵’波动。”
他看向琉璃:“你的‘蛊母’之力,至阴至毒,与‘门’的幽冥死气有部分同源,但又因龙心莲药力和你自身意志的净化,产生了异变,形成了某种‘排斥’。或许……可以一试。但过程,你会非常痛苦,且一旦失控,这盏灯会首先将你反噬。”
琉璃走到石龛前,看着那盏冰冷的青铜灯,深吸一口气:“我该怎么做?”
“先不急。”“雍烈”摆手,“我们需要时间准备。小五要研读禁术,选择最适合也最可能成功的一种。我要推算封门大阵的最佳布置时机和方位,准备材料。琉璃,你需要进一步熟悉和掌控你体内那股变异的‘蛊母’之力,尝试与这盏灯建立初步的感应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:“我们还需要一些外部的帮助和准备。封门大阵需要强大的能量源,静思轩的异动需要掩盖,整个皇宫乃至京城的气机需要暂时梳理,以防惊动太多人或引发不必要的恐慌。这需要调动钦天监、御林军,甚至……朝堂的力量。我会安排,但这需要时间,至少……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……”雍宸看着手中沉重晦涩的古卷,琉璃看着那盏仿佛在无声冷笑的青铜灯,地下的敲击声仿佛又在耳边隐约响起。
半个月,是准备的时间,也是最后通牒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雍宸合上古卷,眼神重新变得坚毅,“半个月后,月圆子时,阴气最盛,也是‘门’最活跃的时候。就在那里,我们……一起把这事了了!”
“雍烈”点头,眼中幽蓝光芒闪动:“好。这半个月,你们就留在这里。上面我会安排好。食物、清水、药物,会按时送来。记住,不要离开静思轩范围,不要让人发现异常。尤其是你,小五,‘洗脉’之事,在准备完成前,绝不可泄露半字,包括……对赵莽他们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雍宸点头。
琉璃也郑重应下。
计划就此定下。一条充满未知凶险、需要三人以命相搏的绝路,却也是他们能看到的、唯一可能通向光明的裂缝。
三人不再多言,立刻各自行动起来。“雍烈”返回地面,去安排诸事。雍宸捧着古卷,走到玉池边盘膝坐下,借着池水散发的微光和药气,开始潜心研读那些字字惊心的禁术。琉璃则留在那青铜灯前,闭上眼睛,尝试引导体内那股沉寂多时、却依旧让她隐隐作痛的变异力量。
石室中,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,和琉璃压抑的、因力量冲击而产生的细微闷哼。
时间,在紧张的准备中,悄然流逝。而静思轩外,那被掩盖的、来自地下的不祥敲击声,似乎也随着某个决定的落下,变得更加隐蔽,却也更加……蠢蠢欲动。
接下来的日子,静思轩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。外松内紧,赵莽和小石头被安排在附近的宫苑居住,名为“护卫”,实则也被变相监视,不得靠近静思轩。每日有固定的哑巴太监送来食水药物,放在门口即离开。
雍宸沉浸在那些古老、邪恶、却又闪烁着诡异智慧的禁术中。他需要从几种同样凶险的方法中,选出一种——有以毒攻毒,用更霸道的邪毒彻底污染血脉,使其失去“真龙”特性,但可能让他变成毒人,生不如死;有抽髓换血,理论上最彻底,但过程痛苦至极,且需要大量特殊“净血”,成功率不足一成;还有一种,是借助某种奇阵,强行“剥离”血脉中的“灵性”,留下空壳,但剥离的“灵性”会引来什么,古籍语焉不详……
每一种,都让他头皮发麻,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去理解、推演。
琉璃的进展则更加痛苦和缓慢。与那盏“仿·引魂灯”建立感应,如同将手伸进滚油。那灯对“蛊母”之力既渴望又排斥,每一次力量的接触,都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她的灵魂,又像有滚烫的烙铁在灼烧她的经脉。她必须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中,保持清醒,尝试去“安抚”、“引导”,甚至“欺骗”那盏灯,为日后将其化为“引子”做准备。几天下来,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,眼窝深陷,但眼神却越来越亮,那是一种将痛苦化为燃料的、近乎偏执的专注。
“雍烈”每日会下来一两次,带来外界的消息,检查他们的进度,推算封门大阵的细节。他显得越发沉默,眼中的幽蓝光芒出现得越来越频繁,停留时间也越来越长。有时,他会长时间地凝视着静思轩上方,仿佛在与地下的什么东西无声地对峙。他告诉雍宸和琉璃,钦天监监测到,京城地脉近期有极其微弱的异常波动,源头似乎就在皇宫之下。太庙的香火,也出现了几次不正常的摇曳。虽然都被他以“陛下闭关祈福,引动地脉”为由压了下去,但显然,时间不多了。
第十天夜里,发生了一件意外。
雍宸在尝试推演“抽髓换血”术的一个关键节点时,心神损耗过度,加上体内续骨草的力量与新生的骨骼仍在磨合,竟引发了旧伤。他左臂剧痛,咳出几口带着暗金血丝的黑血,整个人蜷缩在玉池边,疼得浑身冷汗,几乎昏厥。
琉璃当时正在与青铜灯艰难对抗,感应到雍宸的异常,心神剧震,强行中断了与灯的连接。反噬之力让她喉头一甜,也吐出口血。但她顾不得自己,连滚爬冲到雍宸身边,将他搂在怀里,手忙脚乱地给他喂药、施针。
就在这时,那盏一直静静放在石龛中的“仿·引魂灯”,灯身忽然毫无征兆地,轻轻“嗡”了一声。
紧接着,灯盏中心,凭空生出了一小簇……豆粒大小、颜色不断变幻的、极不稳定的火苗!火苗忽而是琉璃“蛊母”之力的暗青色,忽而是龙心莲药力的淡金色,忽而又夹杂着一丝与地下敲击声隐隐共鸣的灰黑色……
与此同时,静思轩地下深处,那已经被众人习惯了的、有规律的敲击声,骤然停止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沉、更缓慢,仿佛什么东西在……苏醒、在舒展筋骨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“蠕动”声。
“不好!”“雍烈”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石室入口,他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,眼中幽蓝光芒大盛,死死盯着那盏自主燃起诡异火苗的青铜灯,又“听”着地下传来的、越来越清晰的蠕动声。
“它……感应到了!” “雍烈”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,“是因为小五伤势引发血脉波动?还是琉璃你的力量刺激了这盏灯?它……比我们预计的,更敏感,也更……迫不及待!”
他猛地看向石室中央的玉池,又快速扫过架子上那些尚未完全准备好的材料,最后目光落在因痛苦和反噬而气息微弱的雍宸与琉璃身上,脸色阴沉如水。
“计划必须提前!” 他斩钉截铁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我们没有半个月了!它已经醒了,并且在通过这盏灯和你们的联系,试图定位、渗透!最迟……三天!三天后的子时,无论准备是否完全,都必须开始!”
三天!
雍宸和琉璃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地下的蠕动声,越来越响,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,正在冰冷的泥土和岩石之下,缓缓转过身,将无形的、贪婪的目光,投向了这间小小的石室,投向了他们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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