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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前行,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持续。许影放下车窗布帘,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儿。清澜已经不再趴在窗边,她坐直身体,从怀里掏出文森特给的一本基础算学教材,就着车窗透进来的光线,开始认真阅读。炭笔在纸上划出细小的沙沙声,女孩的眉头微微蹙起,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咬住笔杆思考。艾莉丝依旧闭目养神,但她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。护卫们的马蹄声在马车两侧规律地响起,像某种安心的节拍。道路向前延伸,两旁的景色从田野渐渐变为荒原,远处的山峦轮廓越来越清晰。风从西北方向吹来,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,带着某种荒野特有的、凛冽的味道。第三天中午,车队停在一片稀疏的灌木林旁休息。
许影拄着拐杖下车,左腿的疼痛在长途颠簸后更加明显,像有根针在筋脉里反复刺扎。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满是尘土和枯草的味道,还混杂着马匹的汗味和皮革的腥气。阳光直射下来,晒得地面发烫,他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传来。
“爹,喝水。”清澜递过水囊。
许影接过,喝了一口。水是早晨从溪流里灌的,带着淡淡的土腥味,但很清凉。他看向四周,视野里是大片裸露的黄土和零星的枯草,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,树皮干裂,枝叶稀疏。官道在这里变得坑洼不平,路旁散落着碎石和动物的粪便。
“比地图上标注的还要荒凉。”艾莉丝走到他身边,手搭凉棚望向西北方向,“按这个速度,至少还要走五天。”
许影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羊皮地图和炭笔。他在地图上标记了当前位置,然后开始观察周围的地形。东边是缓坡,西边是干涸的河床,河床里只有几处浑浊的水洼。他拄着拐杖走向河床,清澜跟在他身后。
河床的泥土干裂成龟甲状,踩上去发出脆响。许影蹲下身,用拐杖尖端拨开表层的浮土,露出下面的土层。土层很薄,下面是坚硬的岩石。他抓起一把土,在手里搓了搓,土质沙化严重,几乎没有黏性。
“这种土存不住水。”许影低声说,“一下雨就冲走,一干旱就板结。”
清澜也蹲下来,学着他的样子抓起一把土:“那能种东西吗?”
“能,但要选对作物,还要改良土壤。”许影把土撒回地面,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记录:第三日午,位置约北纬……土质沙化,土层薄,下为岩层,需深翻客土,种植耐旱作物如粟、黍……
他写得很慢,炭笔在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。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,汗水顺着脊背流下,浸湿了内衬。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,嘶哑而凄凉。
艾莉丝走过来:“前面有个废弃的村子,要绕过去吗?”
“不,去看看。”
车队继续前行,半个时辰后,那个村子出现在视野里。
说是村子,其实只剩下十几间倒塌的土屋。屋顶的茅草早已腐烂,土墙在风雨侵蚀下坍塌大半,露出里面朽烂的梁木。村口有口井,井沿的石块被磨得光滑,但井里已经干涸,只有井底积着些枯叶和泥土。
许影让车队停下,自己拄着拐杖走进村子。
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木头味和尘土味,还夹杂着某种动物粪便的腥臊。他踩过碎瓦和断木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一间相对完整的土屋里,他看到墙角堆着些破陶罐,罐子边缘有烟熏的痕迹。屋中央的地面上,有个用石块围成的火塘,火塘里积满了灰。
“至少荒废两年了。”艾莉丝跟进来,用剑鞘拨了拨火塘里的灰,“灰都板结了。”
许影点点头,走到屋外。他在本子上记录:村落废弃,原因推测为水源枯竭或土地贫瘠无法耕种,房屋结构简单,土坯墙茅草顶,无防御设施……
“有人。”清澜突然说。
许影抬起头。
村子的另一头,几个身影从倒塌的墙后探出头来。那是几个衣衫褴褛的人,面黄肌瘦,眼睛深陷,正警惕地看着他们。其中有个女人,怀里抱着个孩子,孩子的脑袋耷拉着,一动不动。
许影拄着拐杖走过去。
那些人立刻后退,像受惊的动物。女人紧紧抱住孩子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“我们没有恶意。”许影停下脚步,声音尽量放轻,“只是路过。”
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,他佝偻着背,脸上布满皱纹,像干裂的树皮。他盯着许影看了很久,目光在许影的拐杖和身后的马车上停留。
“老爷……是贵族老爷吗?”老人的声音嘶哑。
“我是灰岩领的领主。”许影说,“正要前往封地。”
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随即又黯淡下去。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人,那些人依旧缩在墙后,不敢上前。
“灰岩领……”老人喃喃道,“听说那里更荒……”
“但那里有土地。”许影说,“我正在招募垦荒者。愿意去的人,我会提供头三年的种子,开垦出的土地前三年免租,还会组织护卫队保护村庄安全。”
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老人盯着许影:“老爷……说话算数?”
“算数。”许影从怀里掏出镇国侯的徽章,银质的徽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“我以爵位和名誉担保。”
老人看着徽章,又看看许影,最后缓缓跪下。他身后那些人犹豫了一下,也跟着跪下。
“老爷……我们愿意去。”老人的声音颤抖,“留在这里……也是饿死……”
许影让艾莉丝从马车上搬下一袋粮食。那是出发前准备的干粮,主要是粗麦饼和腌肉。艾莉丝解开袋子,麦饼的香味立刻飘散开来。跪着的人群里响起吞咽口水的声音。
“每人先分两块饼。”许影说,“愿意跟去的,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,跟车队一起走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
女人抱着孩子第一个冲过来,她接过艾莉丝递来的麦饼,立刻掰下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。孩子原本紧闭的眼睛睁开了,虚弱地咀嚼着。女人自己也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
许影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他能闻到麦饼烤焦的香味,能听到那些人咀嚼吞咽的声音,能感觉到阳光晒在皮肤上的灼热。这些人的眼睛里,有饥饿,有恐惧,但也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那天下午,车队后面多了十二个人。
他们背着破布包裹,拄着树枝当拐杖,沉默地跟在马车后面。许影让清澜去统计人数和基本情况,女孩拿着本子和炭笔,一个个询问记录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“会种什么作物?”
“有没有什么手艺?”
清澜问得很认真,记得也很仔细。那些流民起初有些畏缩,但看到女孩清澈的眼睛和认真的态度,渐渐放松下来。有个老妇人甚至摸了摸清澜的头,喃喃道:“小姐心善……”
傍晚,车队在一处有水源的地方扎营。
那是一条细小的溪流,水流很缓,水底铺着卵石。许影让护卫队在上游取水,流民在下游洗漱。艾莉丝带人在营地周围布置了简易的警戒线,用树枝和绳子围出一圈,每隔十步插一根火把。
篝火升起来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火光跳跃,照亮周围一圈人的脸。许影坐在火堆旁,左腿伸直,让肌肉放松。清澜靠在他身边,借着火光看白天记录的本子。艾莉丝在检查护卫队的武器,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流民们围在另一个小火堆旁,他们分到了更多的麦饼和一点腌肉。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正在喂孩子喝肉汤,汤是用许影带来的干菜和腌肉煮的,香味飘得很远。
“爹。”清澜突然轻声说,“那个老爷爷说,他们村子以前有三十多户人,后来井干了,地也种不出东西,年轻人出去找活路,老人和孩子就留下来了。去年冬天冻死了七个……”
许影沉默着。
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他能听到溪流潺潺的水声,能听到远处夜鸟的啼叫,能闻到篝火燃烧木柴的烟味和肉汤的香气。这些声音,这些气味,和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人,构成了一幅真实的、残酷的画卷。
“灰岩领……会不会也这样?”清澜问。
“不会。”许影说,声音很坚定,“因为我们去了。”
第四天,车队后面的人变成了二十三个。
第五天,三十一个。
许影沿途都在记录。他记录土壤类型,记录水源分布,记录植被种类。遇到合适的土地,他会停下来,用拐杖挖开表层土,观察土层厚度和质地。清澜跟在他身边,帮他拿着本子和炭笔,偶尔也会提出自己的观察。
“爹,你看这里的草,叶子很厚,边缘有绒毛。”
“那是为了减少水分蒸发。”
“那是不是说明这里特别干旱?”
“对,而且风大。”
许影在本子上记录:第五日,位置……发现耐旱草种,叶厚有绒毛,可考虑引种作为牲畜饲料或水土保持植物……
他让艾莉丝采集了一些草籽,用布包好收起来。
越往西北,景象越荒凉。
官道两旁的植被从稀疏的灌木变成零星的杂草,最后变成大片裸露的岩石和沙土。风越来越大,卷起地上的尘土,形成一道道黄色的烟柱。许影用布巾蒙住口鼻,但尘土还是无孔不入,钻进衣服里,粘在皮肤上,嘴里总是有沙子的涩味。
第六天下午,他们遇到了另一群流民。
这群人更多,有四十多个,正围在一处干涸的泉眼旁。泉眼已经不出水了,只有坑底有些潮湿的泥土。几个男人正用破陶罐挖土,想挖得更深些,但挖出来的都是干土。
许影让车队停下。
流民们看到马车和护卫,立刻紧张起来。有人抓起地上的石块,有人往后退,准备逃跑。
“我们没有恶意。”许影拄着拐杖走上前,“我是灰岩领的领主,正在招募垦荒者。”
人群里响起议论声。
一个壮硕的男人走出来,他脸上有道疤,从额头斜到下巴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凶狠。他盯着许影,目光在许影的拐杖上停留了很久。
“瘸子也能当领主?”男人的声音粗哑。
艾莉丝的手按上了剑柄。
许影抬手制止了她。他看着那个男人,平静地说:“腿瘸了,脑子没瘸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。笑声很响,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得很远。
“有意思!”男人笑够了,抹了抹眼角,“你说招募垦荒者,给什么条件?”
“土地,种子,前三年免租,护卫队保护。”许影说,“但要去灰岩领,要走很远的路,要吃很多苦。”
男人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人。那些人眼睛里满是渴望,但更多的是怀疑。
“我们凭什么信你?”男人问。
许影从怀里掏出地契和徽章,展开给男人看。羊皮纸在风中哗啦作响,银质徽章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男人盯着看了很久,最后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们跟你走。”
那天晚上,营地的规模扩大了一倍。
新加入的流民里有几个猎户,他们贡献出了最后一点肉干,煮进汤里。汤的味道更浓了,香味飘散在夜风中。许影让清澜把新加入的人登记造册,女孩忙到很晚,炭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
第七天早晨,艾莉丝找到许影。
“前面就是灰岩领的地界了。”她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,“按地图标注,这里应该有个界碑。”
车队继续前行。
风更大了,卷起的尘土像黄色的雾,能见度很低。许影让所有人都用布巾蒙住口鼻,马车放慢速度。护卫队分散在车队两侧,警惕地观察着周围。
清澜坐在马车里,透过车窗看着外面。外面是茫茫的黄色,天地仿佛连成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地,哪里是天。她感到有些窒息,不是空气稀薄,而是这种无边无际的荒凉带来的压迫感。
“爹,灰岩领……都是这样的吗?”
“地图上说,领地里有山谷,有溪流,有可耕种的土地。”许影说,“但我们要先找到它们。”
中午时分,他们看到了界碑。
那是一块半人高的石碑,碑身被风沙侵蚀得斑驳不堪,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许影拄着拐杖走过去,用手抹去碑面上的尘土,勉强辨认出“灰岩”两个字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话音刚落,异变突生。
右侧的土坡后突然冲出十几个身影。那些身影高大粗壮,皮肤呈暗绿色,獠牙外露,手里挥舞着粗糙的石斧和木棒。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,朝着车队冲来。
“兽人!”艾莉丝厉声喝道,“护卫队,迎战!”
五名护卫立刻拔剑,策马迎了上去。马蹄踏起尘土,剑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。艾莉丝一马当先,长剑划出一道弧线,劈向冲在最前面的兽人。
兽人举起石斧格挡,金属与石头碰撞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艾莉丝手腕一翻,长剑贴着石斧滑过,削向兽人的手腕。兽人惨叫一声,石斧脱手,暗绿色的血液喷溅出来。
但更多的兽人冲了上来。
这些兽人装备简陋,身上只有破烂的皮甲,武器也是粗制滥造,但他们的力量很大,动作凶猛,完全不顾自身安危。一个护卫的马被兽人的木棒砸中前腿,马匹嘶鸣着倒地,护卫滚落在地,立刻被两个兽人围住。
“马车围圈!”许影大声喊道,“所有青壮,拿武器,到马车后面去!”
流民们起初慌乱,但在许影的指挥下很快行动起来。几个猎户拿出自制的弓箭,其他人抓起木棍、石块,甚至从马车上卸下运货的扁担。许影指挥他们把三辆马车呈三角形围起来,女人和孩子躲在中间。
“清澜,弩!”许影喊道。
清澜从马车里抱出一架手弩。那是许影在帝都时让工匠特制的,比***小,但威力足够,操作简单。许影接过弩,迅速上弦,搭箭。
他瞄准了一个正在冲向艾莉丝侧翼的兽人。
扣动扳机。
弩箭破空而出,精准地射入兽人的眼眶。兽人惨叫一声,仰面倒地。许影迅速再次上弦,他的动作很稳,尽管左腿的疼痛让他的额头渗出冷汗,但他的手没有抖。
第二箭,射中另一个兽人的咽喉。
第三箭,射穿了一个兽人举着木棒的手臂。
流民中的猎户也开始放箭。他们的弓箭简陋,箭矢是用树枝削的,箭头绑着磨尖的石片,但距离足够近,还是能造成伤害。一个兽人被箭射中大腿,动作一滞,立刻被护卫抓住机会一剑刺穿胸膛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。
兽人丢下六具尸体,剩下的嚎叫着逃进了荒原深处。艾莉丝没有追击,她勒住马,长剑垂下,剑刃上滴着暗绿色的血。
“清点伤亡。”许影说。
护卫队一人轻伤,是被兽人的石斧擦伤了手臂。流民中有三人受伤,都是被飞溅的石块划伤,伤势不重。许影让清澜拿出伤药,给受伤的人包扎。
他自己拄着拐杖,走向那些兽人的尸体。
尸体散落在尘土里,暗绿色的血液渗进干裂的土壤,形成一滩滩污渍。许影蹲下身,仔细观察。这些兽人确实很原始,身上穿的皮甲是用粗糙的兽皮简单缝制的,很多地方已经破烂。武器更是简陋,石斧的斧刃是用碎石片磨制的,绑在木柄上的藤条已经松动。
但许影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这些兽人的武器虽然简陋,但制作手法一致。石斧的形制相似,木棒的长度和粗细也差不多。这不像是随手捡来的武器,更像是……批量制作的。
他继续检查。
在一具尸体的腰间,他发现了一个骨饰。那是用某种动物的骨头磨制的,形状不规则,上面刻着一个符号。符号很粗糙,像是用尖锐的石片划出来的,但能看出是个规则的几何图形——一个圆圈,里面有三个点,呈三角形排列。
许影把骨饰摘下来,握在手里。骨头表面很光滑,被摩挲过很多次。刻痕很深,边缘已经磨圆。他盯着那个符号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发现什么了?”艾莉丝走过来,长剑已经归鞘。
许影把骨饰递给她。
艾莉丝接过,仔细看了看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许影说,“但一个原始的兽人部落,不应该有这种……有规律的符号。”
他站起身,望向兽人逃走的方向。荒原在风中起伏,像黄色的海洋。远处有低矮的山丘轮廓,在尘土中若隐若现。
“收拾战场,继续前进。”许影说,“天黑前,我们要找到可以扎营的地方。”
车队重新上路。
许影坐在马车里,手里握着那个骨饰。骨头冰凉,刻痕在指尖留下清晰的触感。他反复摩挲着那个符号,三个点,一个圆。
简单的几何图形。
但出现在兽人身上,就不简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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