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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三年,十月末。蓟州前线的血战进入了最为残酷的消耗与僵持阶段。墙子岭外,高第的关宁军与岳托的镶红旗主力,在潮白河两岸反复拉锯,双方皆伤亡惨重,尸骸堵塞河道,河水为之染赤。
青龙关下,韩阳的“靖虏营”如同钉死在险隘上的铁钉,任凭多尔衮的正白旗如何狂攻怒涛,自岿然不动,关墙上下已然被双方将士的鲜血浸透了一层又一层,在寒风中凝结成暗红色的、触目惊心的冰壳。
战争成了最有效的熔炉,也将人性与局势淬炼得愈发清晰而极端。
前线将领在生死边缘形成的脆弱默契与相互认可,与后方朝廷中枢的猜忌、算计与短视,形成了尖锐到令人窒息的矛盾。
而这矛盾,终于在十月底,随着几道几乎同时抵达蓟州的、来自不同方向的“惊雷”,被彻底引爆,将韩阳,也将蓟州乃至整个大明北疆的局势,推向了无可挽回的决裂深渊。
第一道“惊雷”,来自京城,经由日夜兼程、累毙数匹驿马的锦衣卫缇骑,直送总督行辕陈新甲手中。这不是普通的廷寄或部文,而是一道加盖了皇帝紧急用宝、语气空前严厉、甚至带着歇斯底里狂怒的“中旨”!
中旨内容,骇人听闻。皇帝以“刚愎自用、丧师辱国、交通东虏、图谋不轨”等十大罪,正式下诏,将尚在诏狱中的卢象升“赐死”!并着三法司、锦衣卫,穷治其“党羽”,凡有牵连者,一律严惩不贷!
同时,中旨严词斥责宣大总督陈新甲“抚驭无方,致边将骄横”,令其“戴罪图功”,并“即行锁拿韩阳,械送京师。若其抗命,着总兵官高第,即行剿灭,以正国法!”
这道中旨,如同一道来自九霄的霹雳,不仅宣布了卢象升的最终结局,更将矛头直指韩阳,并且明确授权高第,在韩阳“抗命”时,可以动用武力“剿灭”!
这已不是政治清洗,而是赤裸裸的军事讨伐令!显然,京城中的杨嗣昌一党,利用了前线血战僵持、暂时无法迅速取胜的“战果”,以及可能收到的关于韩阳“跋扈”、“擅专”的密报,成功煽动了崇祯皇帝最深层的猜忌与恐惧,悍然发动了这致命一击。
他们要的不是边镇的胜利,而是“稳定”,是除掉所有可能威胁朝廷权威和既定“国策”的“不安定因素”,哪怕自毁长城!
第二道“惊雷”,则来自孙彪徐那无孔不入的秘密情报网络,几乎与中旨同时传到韩阳手中。
消息更加令人毛骨悚然:被皇帝寄予厚望、在中原与流寇苦战的督师洪承畴,在汝州地区突然遭遇李自成、张献忠、罗汝才等部流寇主力的合围埋伏,血战数日,粮尽援绝,洪承畴本人力战被俘,麾下十余万精锐大军或死或降,全军覆没!
中原剿寇局势,瞬间崩盘!流寇声势大振,已呈席卷河南、威逼湖广、南直隶之势!大明王朝最后一点能够机动的战略力量和剿寇希望,就此葬送。
中原惨败的消息,虽然被朝廷极力封锁,但如此惊天动地的败局,岂能完全掩盖?
风声已然隐约传来,如同雪上加霜,让本就因卢象升之死和针对韩阳的中旨而惊恐万状的北疆,更添了一层末日的阴霾。朝廷,还有能力支撑两面作战吗?
还有余力来“剿灭”韩阳吗?或者说,在流寇已成心腹大患、中原糜烂的情况下,朝廷还要不惜代价,在北线掀起内战?
第三道“惊雷”,并非来自人类,而是来自天地。就在中旨和中原败讯传来的当夜,北直隶、山西等地,天降百年不遇的暴雪!
鹅毛般的雪片在狂风裹挟下,铺天盖地,一夜之间,积雪没膝,天地皆白。严寒骤至,气温陡降,河流封冻,道路断绝。
对于前线苦战的军队而言,这无疑是灾难性的。双方本就因惨重伤亡和后勤不济而疲惫不堪,暴雪和严寒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攻势不得不停止,士兵们挤在冰冷的营帐或残破的工事里,靠抖擞和微弱的火堆取暖,冻伤冻毙者不计其数。战争,被这酷烈的天威,强行按下了暂停键。
然而,战争的暂停,并未带来和平的曙光,反而让后方的阴谋与杀机,变得更加刺骨、更加无所顾忌。
陈新甲在总督行辕内,捧着那道令他双手发抖的中旨,心中却没有多少即将完成任务的喜悦,只有无边的寒意与恐惧。锁拿韩阳?谈何容易!高第的关宁军刚经历血战,伤亡不小,又值暴雪严寒,士气低落,能否听从命令去“剿灭”同样刚经历血战、但似乎损失更小、且占据地利的“靖虏营”?更何况,中原惨败的消息已经隐约传来,朝廷还有多少余威?高第会不会有别的想法?
但圣旨已下,他若不执行,或者执行不力,下一个“赐死”的,恐怕就是他陈新甲了!杨嗣昌绝不会放过这个将他一起拖下水、甚至灭口的机会。
就在陈新甲惶惶不可终日、高第在营中对着中旨和暴雪眉头紧锁之时,韩阳在青龙关那间充作指挥所、同样冰冷彻骨的关帝庙里,召集了所有核心将领。
没有愤怒的咆哮,没有悲怆的哭诉。韩阳只是平静地将京城中旨的内容,以及中原洪承畴兵败被俘、流寇势大的消息,告诉了众人。然后,他沉默地铺开了那张早已被血迹和尘土污染、却标注了无数符号的蓟州防务图。
庙内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窗外狂风的呼啸和远处伤兵偶尔传来的呻吟。魏护双目赤红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;岳河脸色铁青,牙关紧咬;张鸿功闭上眼,深深叹息;孙彪徐则目光闪烁,急速思考。
“大人,”良久,岳河嘶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寒冷而颤抖,“朝廷……这是要逼我们去死。不,是比死更难受。卢督师……洪督师……兔死狗烹,鸟尽弓藏!这朝廷,这皇帝,还值得效忠吗?!”
“狗日的朱家皇帝!杨嗣昌老狗!”魏护低吼出来,眼中凶光毕露,“咱们在前头替他们卖命,流干了血,他们却在后头要咱们的命!大人,反了吧!这朝廷,不要也罢!咱们自己有兵有粮,占了这蓟州,不,占了宣大,自己干!总好过被他们抓去千刀万剐!”
张鸿功相对冷静,但语气同样绝望:“反?谈何容易。高第的关宁军还在侧翼,虽经苦战,实力犹存。朝廷虽败于中原,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若调集其他兵马,甚至……与东虏媾和,转而全力对付我们,我们何以自处?这暴雪严寒,更是绝地。”
孙彪徐却道:“未必是绝地。暴雪封路,朝廷大军一时难以调动。高第那边,经此一战,对我军战力当有认知,其自身伤亡不小,粮草亦需补充,未必肯立刻执行那道明显是催命符的中旨。关键在于……高第的态度。还有,这雪,能下多久,能封路多久。这是我们最后的时间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在韩阳身上。是奉旨自缚,进京送死?还是抗旨不遵,甚至如魏护所言,扯旗自立?抑或……还有第三条路?
韩阳的手指,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从蓟州,到宣大,再到更北方的边墙,最后停留在关外那一片空白上。他的目光,穿过破庙的窗棂,望向外面无边无际、吞噬一切的狂风暴雪。
“效忠?”韩阳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,“我韩阳自问,对得起脚下土地,对得起身后百姓,对得起战死的兄弟,也对得起……卢督师的嘱托。但朝廷,皇上,杨嗣昌……他们,对得起我们吗?对得起卢督师吗?对得起中原死难的将士和百姓吗?”
他转过身,面对众人,眼中再无丝毫波澜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与烈焰交织的可怕平静。
“这道中旨,不是旨意,是战书。是朝廷,对我们这些不肯乖乖去死、还想为国家做点事的边将,最后的通牒和屠杀令。洪亨九十万大军灰飞烟灭,朝廷已无力回天。这大明,气数已尽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如同重锤落地:“但我们,不能跟着它一起殉葬。卢督师的仇,要报。战死兄弟的血,不能白流。跟着我们的百姓,要活。我们手中的力量,不是用来向自家人挥刀的,更不是用来给自己掘坟的。”
“从现在起,”韩阳的声音陡然提高,充满了一种破而后立的、令人心悸的力量,“没有什么‘靖虏营’,没有什么大明蓟州镇将韩阳。只有‘北疆留守司’,只有都督韩阳!我们不再听命于那个昏聩的朝廷,不再受制于那道自相残杀的伪诏!我们的刀,只对外虏!我们的命,只由自己掌握!我们的路,要自己来闯!”
“魏护!”
“在!”魏护轰然应诺,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。
“你持我手令,立刻返回蓟州大营,控制我们所有的屯庄、工坊、仓库!凡有朝廷官吏、陈新甲眼线敢阻拦者,杀无赦!同时,以‘北疆留守司’名义,发布安民告示,言朝廷无道,残害忠良,我部为保境安民,不得已自立。但绝不扰民,凡愿从我者,一视同仁;凡有趁乱劫掠者,立斩!”
“得令!”
“岳河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带火铳队和一半步兵,留守青龙关,继续监视多尔衮部。但不再主动出击。若虏骑退,不必追击;若其来攻,坚决打回去!但要节约弹药,我们的家底不多了。同时,派人尝试与高第接触,不是以大明将领的身份,是以‘北疆留守司’同僚的身份。告诉他,朝廷已不可恃,中原已糜烂,愿与他携手,共保北疆,以待天时。若他不愿,也请他暂作壁上观,勿为朝廷火中取栗。一切条件,都可以谈。”
“明白!”
“张鸿功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总领后勤民政。暴雪封路,是我们的危机,也是屏障。利用这段时间,全力整训新兵,巩固屯庄,囤积物资,尤其是御寒之物和粮食。同时,以我的名义,行文宣大、山西各州县,不,是通告!言明朝廷罪恶,我部起义之由,望各地官民明辨是非,若愿共襄义举,我韩阳虚左以待;若甘为朝廷鹰犬,与我为敌,则我手中刀,亦不认人!”
“遵命!”
“孙彪徐!”
“属下在!”
“你的情报网,全部启动,但目标转变。重点监视两个方向:一是京城,我要知道杨嗣昌和皇帝接下来的每一步;二是高第,我要知道他接到中旨后的真实反应和营中动向;三是……关外。皇太极不是傻子,中原惨败、北疆内乱的消息,他很快会知道。我要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做。是趁火打劫,还是……有其他心思?”
“是!”
一道道命令,如同冰雹砸地,干脆,狠绝,不留余地。韩阳,这个曾经的大明边将,在朝廷自毁长城的屠刀、中原崩盘的噩耗、以及天地肃杀的暴雪三重夹击之下,终于做出了他人生中,最彻底、也最危险的抉择——决裂。
与腐朽的朝廷决裂,与注定的命运决裂。在这末世的风雪中,竖起自己的旗帜,开辟自己的道路。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,是无边黑暗,是遗臭万年的“叛逆”之名。
但,那又如何?总好过跪着死,好过被自己效忠的对象,像碾死一只蚂蚁般,随意地抹去。
庙外,暴风雪依旧肆虐,仿佛要掩埋世间一切罪恶与悲欢。庙内,一点微弱的灯火下,一个新的势力,一个注定要在这末世画卷上,留下浓墨重彩、亦或迅速湮灭一笔的“北疆留守司”,悄然诞生。
决裂的序幕,已然拉开。而接下来的,将是更加血腥、更加残酷、也更加波澜壮阔的——生存之战,与争霸之途。韩阳知道,从他宣布自立的那一刻起,他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要么,开创一个新天。
要么,与这旧世道,一同腐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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