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明末悍卒 > 第一卷 第269章 对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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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高第率领的五千关宁军,如同一条蜿蜒的钢铁巨蟒,在十月初凛冽的秋风中,终于抵达了蓟州城南二十里外的预定扎营地——一片相对开阔、临近官道的河滩地。

    旌旗招展,盔甲鲜明,战马嘶鸣,这支久经战阵、以悍勇著称的边军精锐甫一出现,便给原本就气氛紧张的蓟州地界,带来了更加强烈的压迫感。

    沿途州县早已接到总督行辕文书,供应粮草,清理道路,地方官员更是早早候在道旁迎迓,彰显着朝廷钦差和“王师”的威严。

    高第本人,年约四旬,身材高大,面庞黝黑粗糙,留着浓密的络腮胡,眼神锐利如鹰,顾盼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剽悍与骄矜之气。

    他骑在一匹神骏的河西大马上,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蓟州城轮廓,嘴角撇了撇,对身旁的亲信副将道:“陈阁部也忒小心了。区区一个骤起的边将,靠着卢象升的余荫和几场侥幸,就敢跋扈至此?还要劳动咱们大老远从山海关跑来‘协防’?我看,是‘震慑’才对。”

    副将附和道:“总爷说的是。不过那韩阳据说练兵确有一手,其麾下‘靖虏营’在鹰嘴崖打得凶,不可小觑。陈总督在城中,怕是已被其架空。”

    “架空?”高第冷笑,“那是陈总督手里没兵!如今咱们来了,五千关宁儿郎在此,看他韩阳还如何嚣张!传令,加速前进,今日务必抵达预定营地,明日便进城,拜会陈总督,也见见那位‘韩阎王’,看看他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!”

    然而,队伍行进不久,前锋便遇到了“意外”。一队约百余人的明军骑兵,打着“靖虏营”的旗号,在岳河的率领下,从侧翼山林中驰出,拦在了官道前方。岳河在马上一抱拳,朗声道:“前方可是高第高将军所部关宁军?末将岳河,奉韩将军之命,特来迎候,并为大军前导!”

    高第眉头一皱,挥手止住队伍,打马上前,打量了一下岳河及其身后虽风尘仆仆却军容严整、眼神凶狠的骑兵,心中微凛。这韩阳的兵,看气势倒是不弱。

    “有劳岳将军。”高第语气平淡,“本将奉旨率部前来蓟州协防,军情紧急,就不劳远迎了。请让开道路,本将需尽快安营。”

    “将军容禀。”岳河不卑不亢,“前方十里,近日屡有虏骑哨探出没,韩将军恐大军不熟路径,遭其袭扰,故命末将前来护卫。另,韩将军已在营中备下薄酒粗粮,为大军接风洗尘,并补充一路消耗。请将军随末将来。”

    说话间,后方张鸿功也带着数十辆大车赶到,车上满载着新收的粟米、风干的肉脯、甚至还有几坛浊酒。张鸿功下马行礼,言词恳切,表示这些都是“靖虏营”将士省下的口粮和韩将军私人筹措,专为犒劳远道而来的关宁兄弟,以表同袍之谊。

    高第看着那些货真价实的粮草酒肉,又看看岳河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,心中疑窦更甚。韩阳这是唱的哪一出?先兵后礼?还是想用这点小恩小惠收买人心?他久在边镇,深知粮草的重要性,尤其是在长途行军之后。对方主动送来,倒是不好断然拒绝,免得寒了手下士卒的心。

    “韩将军费心了。”高第脸色稍缓,“既然如此,就请岳将军前导,张将军押送粮草随行。传令,加快速度,进驻营地!”

    有了岳河部“前导”,队伍行进速度反而慢了下来。岳河极为“尽责”,不断派出游骑探查前方,稍有风吹草动便要停下观察,美其名曰“确保大军安全”。

    更让高第部士卒感到不适的是,沿途山林中,不时可见“靖虏营”的旌旗晃动,隐约有操练的号令和火铳试射的声响传来,虽不见大队人马,却营造出一种此地并不安宁、且“靖虏营”活动频繁的紧张氛围。一些关宁军老兵私下嘀咕,这蓟州地界,怎么感觉比前线还邪性?

    好不容易抵达预定营地,高第正准备下令扎营,魏护带着百余名“靖虏营”的老兵,扛着锹镐、推着车辆,笑嘻嘻地凑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高将军!一路辛苦!”魏护嗓门洪亮,一脸“憨厚”的笑容,“韩将军怕兄弟们初来乍到,扎营不便,特命俺老魏带些弟兄过来帮忙!

    挖壕沟、立栅栏、搭帐篷,俺们熟!保管给兄弟们弄得舒舒服服!另外,俺们营里还有些富余的柴草,也给兄弟们送些来,夜里天寒,可不能冻着!”

    说罢,不等高第同意,魏护带来的人便“热情”地开始动手,帮着关宁军士卒挖坑埋桩,甚至指点起营地布局哪里该设哨塔,哪里该留防火道。

    关宁军士卒起初还客气,但见对方手脚麻利,确是行家,又听说有柴草可用,便也半推半就地接受了。魏护更是带着他那帮“老兵油子”,钻进各营,拿出私藏的劣酒和肉干,与关宁军的底层军官和士卒称兄道弟,喝起酒来。酒过三巡,牢骚话便多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兄弟,你们关宁军是天子亲军,粮饷足吧?哪像咱们,在蓟州这鬼地方,说是御虏前线,可粮饷被卡得死死的,陈总督来了后,更是难熬!要不是韩将军自己掏腰包补贴,兄弟们早他娘散伙了!”

    “就是!听说朝廷还要和鞑子议和?议他娘的和!咱们在前头流血死人,他们在后头数银子!卢督师多好的人,说抓就抓了!寒心啊!”

    “高将军来了也好,有你们在,鞑子或许能消停点。不过兄弟提醒你们,这蓟州地界不太平,虏骑哨探神出鬼没,你们扎营可得小心,夜里多派哨……”

    这些半真半假的抱怨和“提醒”,如同细密的种子,悄然撒进关宁军士卒的心中。他们对比了一下自己虽然奔波但粮饷基本按时、装备精良的待遇,再看看“靖虏营”这些“同袍”看似精神却难掩菜色的面孔,以及其口中描述的窘境,难免生出几分同情,对那位素未谋面却似乎很“仗义”的韩将军,也多了几分好奇,同时对陈新甲和朝廷的“抠门”与“昏聩”,有了更直观的印象。

    高第冷眼旁观着这一切,心中又惊又怒。韩阳这一套“组合拳”,打得他有些措手不及。示好、威慑、渗透、离间……手段老辣,目的明确,就是要搅乱他的军心,拖延他的行动,并在他与陈新甲之间制造隔阂。他立刻严令各营,禁止士卒与“靖虏营”的人过度交往,尤其是不得议论朝政和上官。但禁令之下,暗流更难遏制。

    次日,高第留下副将整顿营务,自己带着亲兵卫队,前往蓟州城拜会陈新甲,并“顺便”见见韩阳。

    总督行辕内,气氛比高第想象中更为微妙。陈新甲对高第的到来表示了热切欢迎,大倒苦水,将韩阳描述成拥兵自重、目无朝廷、甚至可能心怀叵测的枭雄,恳请高第务必助他稳住局面,必要时“清君侧”。

    然而,当韩阳应召前来时,高第看到的却是一个身形挺拔、面容沉静、举止有度的年轻将领。韩阳对陈新甲执礼甚恭,对高第也客气有加,言谈间全是对防务的忧心和对虏情的分析,数据详实,思路清晰,绝口不提权力之争,反而多次强调“愿在高将军麾下效力,共御外侮”。

    “高将军远来辛苦,关宁军威名,如雷贯耳。有将军坐镇,蓟州防务可称无忧。”韩阳言辞恳切,“末将已将周边虏情、防区舆图、各营兵力配置整理成册,稍后便呈送将军与总督大人。日后防务调度,末将及‘靖虏营’全体将士,唯将军与总督大人马首是瞻。”

    态度无可挑剔,姿态放到最低。高第准备好的质问和敲打,一时竟无从下手。他总不能说“你别装了,我知道你想造反”?陈新甲在一旁,几次想插话指责韩阳“擅专”,都被韩阳以“当时事急从权”、“一切为抗虏”等理由轻描淡写地带过,反而显得陈新甲有些斤斤计较、不顾大局。

    更让高第心惊的是,就在他与韩阳、陈新甲“商议防务”时,城外突然传来急报:北面墙子岭烽火台燃起狼烟,一股约数百人的虏骑,试图趁夜渗透,与“靖虏营”巡哨部队发生激战,目前已被击退,但虏骑并未远遁,仍在附近游弋!几乎同时,古北口方向也有类似警讯传来。

    韩阳立刻起身,抱拳道:“总督大人,高将军,虏骑猖獗,恐是侦知我军调度,前来试探。末将需立刻返回营中,部署防务,加强警戒。防务册籍,末将已命人送来。一切,但凭二位大人决策!”说罢,匆匆行礼离去,雷厉风行,一副全心扑在军务上的模样。

    高第与陈新甲面面相觑。韩阳的表现,完全是一个忠勇勤勉、以御虏为第一要务的边将,哪里像陈新甲口中那个“跋扈枭雄”?而城外真实的虏情,又让高第不得不慎重。若此时强行对韩阳采取激烈手段,万一导致边防空虚,被虏骑所乘,这个责任,他高第担得起吗?

    “陈大人,”高第沉吟道,“韩阳此人……观其言行,倒不似奸恶。城外虏情似也非虚。是否……暂缓一步,待局势明朗,虏骑退去,再做计较?毕竟,御虏才是首要。”

    陈新甲心中大骂高第滑头,但见高第已有犹豫,知道强行逼迫恐怕适得其反,只得勉强点头:“高将军所言亦有道理。然此子奸猾,不可不防。其军权,必须逐步削夺。还请将军屯兵城外,以为震慑,并与本督里应外合,徐徐图之。”

    第一次正面接触,就在这种各怀鬼胎、相互试探、又被突如其来的“虏情”打断的诡异气氛中结束。高第带着满腹疑虑返回城外大营,发现自己带来的五千精兵,在“靖虏营”的“热情帮助”和“虏情”压力下,士气并未如预期那般高昂,反而有些躁动不安。而韩阳那边,则紧闭营门,加派哨探,摆出了一副全力备战的架势。

    对垒之势已成,但主动权,似乎并未完全掌握在手持廷寄和精兵的高第与陈新甲手中。韩阳用他混合着“忠顺”、“实力”、“虏情”与“人心”的复杂手段,在这蓟州城下,构筑起了一道看似谦恭、实则坚韧无比的防线。

    高第的大军,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,却也成了韩阳用来证明“边情危急”、凝聚内部、对抗陈新甲的最佳背景板。而关外那若隐若现的虏骑烽烟,更是让这场内部的权力博弈,蒙上了一层真实而残酷的战争阴影,使得任何一方,都不敢轻易按下那最危险的按钮。

    棋局,进入了更加复杂的缠斗阶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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