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明末悍卒 > 第一卷 第25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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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崇祯十一年的腊月,是在一种极度压抑、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氛围中到来的。

    保定前线的战事陷入了残酷的拉锯与消耗,卢象升凭借地形和血勇,死死顶住了清军主力的轮番猛攻,但自身伤亡惨重,粮草弹药日渐匮乏,求援的文书已从“急切”变成了字字泣血。

    京城之内,虽然虏骑未能破城,但恐慌并未消散,物价飞涨,流言四起,达官显贵暗中南逃者日增,一种大厦将倾前的末日景象悄然弥漫。

    关于如何处置韩阳的朝议,在崇祯的犹豫、卢象升的力争和杨嗣昌的巧妙运作下,似乎渐渐有了倾向。

    杨嗣昌“调韩阳赴东南漕运效力,以安其心,亦尽其用”的建议,在多次御前商议中,获得了不少附和。

    理由冠冕堂皇:韩阳擅战,押运漕粮、清剿水匪亦需勇力;东南相对安稳,可使其远离边衅,静心思过;且升其官职,显朝廷宽宏。

    崇祯虽对韩阳的“擅专”依旧耿耿于怀,但在杨嗣昌一再强调“北线有卢象升足可支撑,当集中资源剿寇”的逻辑下,内心天平已微微倾斜。

    一道将韩阳升任“漕运参将”,即日赴淮安任职的旨意,已在司礼监草拟,只待最后用宝发出。

    然而,就在这看似尘埃将定的时刻,那股被韩阳寄予厚望、甚至不惜行险推动的“暗涌”,开始在北方的冰原下,悄然汇聚、涌动。

    最先察觉到异常的,是卢象升派往更北方、监视清军偏师和蒙古部落动向的夜不收。

    他们回报,几支原本在宣大边墙外游弋、隶属于不同蒙古部落的骑兵队伍,近期活动突然频繁且诡异,似乎在有意识地避开明军主要哨卡和堡垒,向着宣大与京畿结合部的薄弱地带渗透。

    这些蒙古骑兵规模不大,每支数百人,但行踪飘忽,目的不明,不像是大规模入寇的前奏,倒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侦察或试探。

    几乎同时,杨副将安插在涿州以北的哨探,也传回令人不安的消息:在涿州西北方向,靠近紫荆关外的山区,发现有不明身份的骑兵活动痕迹,人数不详,但马蹄印新鲜,似乎对地形颇为熟悉。

    结合之前韩阳部遭遇的那支清军游骑,杨副将不得不提高了警惕,加强了涿州外围的巡哨,但兵力有限,难以覆盖广阔区域。

    这些零散、模糊的情报,分别报到了卢象升、杨副将乃至兵部,但在全局糜烂、焦点集中于保定主战场和中原剿寇的背景下,并未引起足够重视,只是被归为“虏骑日常哨探袭扰”。

    但在柳林营那间冰冷的值房内,韩阳通过魏护那愈发隐秘却也愈发高效的情报渠道,将这些碎片信息与来自杨东方向的、关于“某些蒙古台吉近期与盛京方面联络减少、但麾下精锐外出频繁”的模糊情报拼接起来,心中那幅危险的图景渐渐清晰。

    鱼儿,闻到饵的味道了。或者说,贪婪的狼,看到了栅栏的裂缝。

    韩阳没有采取任何直接行动,反而更加“安分”。他甚至主动找到杨副将,以“营中伤患颇多,恐生疫病,且士卒久疏战阵,恳请拨发些许药材,并准予在营内进行防火演练”为由,请求支援。

    理由正当,姿态恭顺,杨副将虽疑虑未消,但也乐得见他“懂事”,拨付了少许物资,对“演练”也未加阻拦。

    然而,在这“安分”的表象下,韩阳的准备工作在加速。通过晋商渠道搞到的一批优质刀枪、弓箭、甚至十副轻便的棉甲,被悄悄运入涿州城内的秘密据点藏匿。

    岳河拉拢的核心人员已增至五十余人,都是敢拼敢杀、且对韩阳个人效忠度较高的亡命之徒或走投无路之辈,被韩阳以“亲兵”、“护卫”的名义集中起来,进行更密集的战术配合和夜间行动训练。

    魏护则利用“采买”之便,搞到了几匹健马和一批骡子,同样藏在城外。

    腊月十二,深夜。柳林营内除了哨兵和伤员的呻吟,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韩阳的值房内,却亮着微弱的灯火。魏护带着一身寒气闪入,低声道:“大人,刚接到的消息,杨东那边传信,说科尔沁那个小台吉手下最得力的一个百夫长,带着三百多骑,五天前离开了营地,去向不明。但有人看到他们携带了多余的马匹和空包袱,像是要出远门搞‘副业’。

    时间,差不多能对得上紫荆关外的痕迹。”

    韩阳眼中寒光一闪:“三百骑……胃口不小。看来咱们放的饵,他们很满意。”

    “另外,”魏护声音更低,“京城里咱们的眼线递出话来,说调大人您去南边的旨意,司礼监已经用宝了,最迟三五日内,就会发出。杨嗣昌那边似乎很急。”

    “三五日……”韩阳沉吟。时间很紧了。必须在调令抵达、自己不得不奉旨离开之前,让那“变数”爆发出来。

    “岳河那边准备得如何?”

    “五十人,分十队,刀箭齐全,对夜间行动和山地作战的要点已反复演练。只是……没有甲胄,对上鞑子骑兵,恐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要他们去正面硬撼。”韩阳走到地图前,指着涿州西北、紫荆关东南的一片区域,“这里山峦起伏,沟壑纵横,不利于大队骑兵展开。

    那支蒙古骑兵如果真想捞一票,很可能会选择从这里渗透进来,袭击防卫相对薄弱的村落或小镇,然后快速撤离。我们的目标,不是歼灭他们,而是……找到他们,盯住他们,然后,把他们的踪迹和意图,‘恰到好处’地暴露给该知道的人。

    同时,我们自己,也要做好‘被迫’卷入的准备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魏护,目光决绝:“明天,你亲自带两个人,以‘探亲’为名出营,去我们在城内的据点准备。一旦有那支蒙古骑兵的确切消息,立刻按第二套方案行动。

    记住,你们的任务不是战斗,是引导和报信。岳河的人,随时待命。至于我……我会让杨副将‘主动’发现,涿州附近,可能有一支不小的虏骑在活动。”

    腊月十三,韩阳“例行”前往杨副将处“汇报营务”,闲聊中,“无意”提起,昨日有营中士卒的远方亲戚来探视,说起在涿州西北山里打猎时,似乎看到不少新鲜的马蹄印和炊烟,不像是寻常猎户或山民。韩阳表示“或许是溃兵或土匪,但眼下虏骑肆虐,不得不防”,建议杨副将加派哨探往那个方向查看。

    杨副将起初不以为意,但韩阳说得郑重,加上之前也有零星类似情报,便敷衍地答应会派人去看看。

    腊月十五,黄昏。魏护派回的一名心腹,浑身尘土,连滚爬爬“逃”回柳林营,带来惊天消息:他们在西北山区,果然发现大队骑兵踪迹,看装束是蒙古人,人数不下三百,正沿着一条隐秘的山谷,向涿州西南方向移动!看其意图,似乎是绕过涿州城,直扑西南方约四十里外的“松林店”——那里是涿州通往保定官道上的一个重要集镇,商旅云集,相对富庶,且目前驻军极少!

    消息传到杨副将处,他大惊失色。松林店若被攻破,虏骑便可沿官道南下,威胁保定卢象升大军的侧后,甚至可能截断部分粮道!而他手中兵力,守涿州已显不足,分兵救援更是捉襟见肘!

    就在这时,韩阳“闻讯”匆匆赶来,一脸“焦急”:“杨大人!虏骑竟已渗透至此!松林店若失,后果不堪设想!末将愿率本部人马,即刻前往阻击!纵然兵力薄弱,亦当竭尽全力,迟滞虏骑,为大人调兵救援争取时间!”

    杨副将看着眼前这位屡次“擅专”、却又刚刚提供了关键情报的将领,心中矛盾至极。让韩阳去?此人不受控制,万一又弄出什么幺蛾子……不让去?松林店危在旦夕,自己无兵可派,坐视不理,罪责更大。更何况,韩阳所部刚刚有过突袭获胜的经历……

    就在这时,又一名哨探仓皇来报:虏骑前锋已接近松林店外围,镇内已可见骚乱火光!

    时间刻不容缓。杨副将一咬牙,对韩阳道:“韩将军忠勇可嘉!本将准你所请!即刻率你部前往松林店,务必要拖住虏骑,本将这就调集兵马,随后便到!记住,以迟滞扰敌为主,不可浪战!一切行动,需及时禀报!”

    “末将领命!”韩阳抱拳,转身大步离去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。

    回到柳林营,韩阳立刻集合部队。他没有多说,只宣布:“鞑子欲袭松林店,屠我百姓!杨副将有令,着我部前往阻击!岳河,带你的人为前锋,轻装疾进,务必抢在虏骑合围之前进入镇子,组织防御!魏护,带其余人,随我押后!带上所有能带的武器,跑步前进!”

    没有激昂动员,只有冰冷的命令和紧迫的形势。但经历了上次胜仗和严酷训练的士卒,此刻爆发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服从和凶悍。他们知道,这又是一场死战,但跟着韩大人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两百余人,如同离弦之箭,冲出柳林营,没入苍茫暮色之中,向着西南方向的松林店,狂奔而去。

    而在他们身后,涿州城内,杨副将一边急令点兵,一边火速书写奏报,向京城和卢象升告急。奏报中,他不得不提及韩阳的“主动请缨”和“率先驰援”。

    几乎同时,那道任命韩阳为漕运参将、即日南下的旨意,也正被快马送出京城,向着涿州方向而来。

    历史的暗涌,在腊月凛冽的寒风中,终于汇聚成一股显而易见的湍流。而韩阳,这条试图逆流而上、甚至想要借助水流改变方向的小舟,已然义无反顾地,冲入了这湍流的最中心。

    是粉身碎骨,还是借势而起,闯出一片新的水域?

    答案,在松林店即将燃起的烽火中,在刀剑与鲜血的碰撞中,也在京城那双充满猜忌与期待的眼睛的注视之下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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