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岭南,广州,清海节度使都督府。六月的岭南,湿热得像一个扣死在炉子上的大蒸笼,连廊下的鹦鹉都热得耷拉着脑袋,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怪叫。
然而,都督府的白虎节堂内,却透着一股叫人骨髓发寒的肃杀之气。
两盆从冰窖里起出来的巨冰摆在堂中,冒着丝丝白气。
清海节度使刘隐站在一幅巨大的羊皮舆图前,手里捏着三封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加急密信。
他的目光顺着弯曲的海岸线一路北上,越过南岭,死死钉在湖南潭州的位置。
堂下,其弟刘龚身披一袭做工极精良的细鳞明光铠,修长的手掌按着腰间那口大食国进贡的镶宝横刀。
他身形魁伟,虽极力压制,但眼中翻涌的勃勃野心与锐气,仍泄露了心底的急切。
他在冰盆前顿住脚步,沉声开口:“大哥,刘靖此子当真不可小觑!仅凭五千兵马,竟硬生生撕开了醴陵的防线!”
“其麾下北路军更是用兵如鬼,连克唐年、蒲圻。”
“更棘手的是,虔州卢光稠那老狐狸素来首鼠两端,此番竟也押上了全部身家,亲自领兵去取马殷的郴州!”
刘隐没有回头。
此前半年,他一直首鼠两端。
马殷兵强马壮,他不敢轻易得罪。
刘靖势头正猛,他还想着拿刘靖当枪使。
让这两人拼个你死我活,他好在南边坐收渔利。
但就在半个时辰前,他麾下最得力的谋主,为他陈明了利害。
“主公,天下大势,犹如博弈。刘靖此局,胜算已占了七成。”
谋主当时跪在地上,声音压得极低,“若刘靖赢了,岭南此刻不出兵,事后便是坐观成败之罪。”
“刘靖那等枭雄,岂容卧榻之侧有首鼠两端之辈?他日清算,岭南危矣。”
“若刘靖输了……主公,咱们顶多折损去连州、道州的两万兵马。”
“隔着南岭天险,马殷就算有天大的怒火,也打不到广州城来。”
“此局,咱们无伤根本啊!”
这番话,彻底击碎了刘隐最后的犹豫。
乱世之中,谁还不是个想当皇帝的疯徒?
既然输得起,那为什么不搏一把大的?!
“当啷”一声。
刘隐将手中的越窑茶碗重重砸在案几上,茶水四溅。
他猛地转过身,原本儒雅的面容此刻因为极度的野心而微微扭曲,他盯着刘龚,冷笑出声,格局在这一刻彻底打开。
“马殷的主力被拖死,南边又被卢光稠捅了刀子。这等痛打落水狗的买卖,咱们岭南若是不掺和一脚,岂不是白白错过了这分肉的席面?”
刘隐大步走到刘龚面前,一把揪住弟弟的护心镜,压低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传我军令!命你即刻点齐两万兵马,兵分两路,直插连州、道州!”
“马殷现在左支右绌,顾不上南边,你给我狠狠地咬下他两块肉来!”
“记住了,不要跟马殷的精锐硬拼,就是抢地盘、抢粮、抢人!”
“得令!”
刘龚闻言,眼中精光暴射。
他在这广州城中蛰伏太久,此番终能独领两万大军出征,建功立业,胸中那股吞吐天地的野心再也压制不住。
他虽极力按捺,但仍因激动显得有几分动容,当即抱拳厉声道:“大哥放心!此番出兵,小弟定当如秋风扫落叶,将连、道二州尽数收入咱们岭南的版图,绝不叫那马殷有喘息之机!”
看着刘龚大步流星奔出大堂的背影,刘隐独自走回那幅巨大的绢帛舆图前。
他的手指从广州划到潭州,又从潭州缓缓划向东北面的洪州。
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,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。
他想的,可不仅仅是咬下马殷的两块肉。
若刘靖和马殷在这场惊天豪赌中拼了个两败俱伤……
他岭南,未必不能一口吞下整个湖南,甚至饮马长江,去争一争那九五之尊的位子!
……
与此同时。
醴陵城。
清晨的薄雾,混合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,死死笼罩着残破的醴陵城。
城外十里,楚将李唐的大军已在昨夜仓皇撤走。
旷野上只留下一地狼藉,断裂的旗杆、烧焦的攻城云梯、还有填满壕沟、层层叠叠已经开始发臭的数千具尸体,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经历了怎样惨绝人寰的绞杀。
卯时三刻,宁国军前锋营的黑色大纛,终于刺破了晨雾。
刘七率领五千轻装急行的将士,踏着满地暗红的血泥,大步迈入醴陵南门的城门洞。
经过一夜的翻山越岭,前锋营的将士们本已疲惫到了极点,可当他们真正看清城内的景象时,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南城墙原本灰白的青砖,此刻从垛口到墙根,全被一层又一层暗红色的血污浸透。
碎砖、断木、残破的兵器,还有墙根下那两个被守军用沙袋和战友尸体死死堵住的壕洞口,犹如人间炼狱。
而在这片废墟之中,靠着一排排活下来的人。
他们是庄三儿麾下的兵。每个人身上都裹着渗血的麻布条,甲胄破烂不堪,许多人缺胳膊少腿,断茬处随便绑着一根绳子止血。
听到大军入城的甲片摩擦声,靠在墙根下的残兵们木然地抬起头。
周五靠在一堆碎砖旁,手里正死死攥着半块干得掉渣的胡饼。
他那一身布满刀痕的扎甲早已被血水泡得发硬,左肩的甲片深深嵌在肉里,一动就钻心地疼。
他看到了那面黑底红字的“宁”字大纛,也认出了走在最前面、满身泥水的前锋统领刘七。
周五把嘴里那口粗糙的干饼硬生生咽了下去,刮得嗓子生疼。
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,可刚撑起半个身子,腿一软,又重重地跌坐回血水里。
他伸出那只因为长时间握刀而僵硬痉挛的手,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,冲着刘七咧开干裂的嘴唇,声音沙哑得像漏风的风箱:“刘统领……俺们节帅呢?”
这极其虚弱的一声问询,却在死寂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。
周围那些断了胳膊、瞎了眼的老兵们,纷纷转过头,一双双布满血丝、透着绝望与期冀的眼睛,死死盯住了刘七。
他们拼了命,拿骨头填满了楚军的壕洞,等的就是那个带他们出来打天下的男人。
刘七停下了脚步。
他看着周五,看着满街那些犹如血葫芦般的弟兄,这个素来以冷血狠辣著称的斥候头子,眼眶瞬间红透了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长气,将胸腔里那股酸楚硬生生压下去,随后拔高了嗓门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。
“节帅在后头!”
“为了提早来救你们,节帅在山上把几百车辎重、攻城器械,全他娘的砸了!大队人马正在翻山,最迟今日日落,节帅必到!”
刘七粗犷的声音在残破的街道上回荡。
没有震天动地的欢呼,也没有慷慨激昂的万岁。
对于这群早已超越生理极限的残兵来说,他们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回应刘七的,只有一连串兵器落地的声音。
“当啷。”
一名左眼缠着血布的老卒,松开了那柄这八天来连睡觉都不曾离手的砍卷了刃的横刀,刀背砸在青砖上,发出清脆的回音。
他双手捂住那张看不出模样的脸,肩膀剧烈地抽动着,嚎啕大哭起来。
仿佛一个引子。
长街两旁,压抑的呜咽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蔓延开来。
有人拼命把头往城墙的青砖上磕,一边磕一边哽咽着喃喃自语:“节帅没忘咱们……节帅没忘咱们啊……”
有人听完这句话,绷着的口心气终于一松,眼皮一翻,直接晕死在了血水里。
这种克制到极点的情感释放,让身后刚刚入城的五千前锋营将士无不红了眼眶。
许多人死死咬着后槽牙,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砸。
刘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再也看不下去了,当即转头拔出横刀,厉声下令:“传令前锋营,即刻接管四门城防!”
“随军医工马上架锅熬药,把带来的金创药全用上!杀猪宰羊,给活下来的弟兄们吃顿饱饭!”
下达完军令,刘七留下副将调度,自己则快步朝县衙方向奔去。
在县衙前庭的石阶上,他终于见到了庄三儿。
这位昔日犹如铁塔般的黑脸汉子,此刻就像一尊从血泊里捞出来的泥塑。
左臂的贯穿伤只用烂布条胡乱缠着,手里那柄厚背斫刀的刀刃,已经崩得像一把锯子。
见刘七带人赶到,庄三儿撑着刀柄,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身,刚撑起一半,腿一软,险些栽倒。
“庄将军!”
刘七一个箭步冲上前,一把握住了他粗壮的胳膊,稳稳架住了他沉重的身躯。
看着往日生龙活虎的同僚伤成这副模样,刘七声音发颤:“庄将军,外面的防务交给我了,你带着弟兄们速速下去歇息!”
庄三儿没有动。
他满是血污和泥垢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着刘七,嗓音沙哑:“节帅……几时能到?”
“大队人马正在翻山。”
刘七迎着他的目光,郑重作答:“最迟今日傍晚,节帅必到!”
“傍晚……”
庄三儿低声重复了一遍。听到这个确切的时间,他那根紧绷的神经,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了下来。
他咧开干裂的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憨笑,一把死死攥住刘七的护臂,含糊不清地叮嘱道:“等节帅到了……记得叫醒俺……”
话音未落,这位在城头上死战不退的悍将,双眼一翻,高大的身躯失去所有支撑力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刘七与两名亲卫慌忙将他死死拖住,小心翼翼地放平在几张拼凑起来的杌凳上。
一名随军医工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扑上来,手忙脚乱地去剪庄三儿身上粘连在血肉里的甲片。
仅仅三息之后,在这满目疮痍、血气冲天的县衙大院里,庄三儿犹如闷雷般的沉重鼾声,便已轰然响起。
看着庄三儿熟睡的模样,听着那犹如拉破风箱般震天响的鼾声,刘七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,肌肉微微抽动了两下。
他没有伸手去碰庄三儿,只是转过头,死死盯着那名正满头大汗剪着甲片的医工。
“手脚麻利些,动作放轻。”
刘七压低了嗓音。
“把咱们前锋营带来的上等金创药全用上。庄将军若有半点闪失,拿你是问。”
医工打了个寒噤,连连点头,手底下的动作愈发小心翼翼。
刘七深吸了一口气,霍然转身,大步跨出县衙前庭。
门外,前锋营的几名副将和校尉正按刀肃立,等着他的将令。
这五千弟兄连夜翻越大屏山,本已双腿如灌铅般沉重,但此刻亲眼目睹了满城的修罗惨状,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着一团驱散了疲惫的烈火。
“都瞧见了?”
刘七的目光如刀般扫过众将,指着长街上那些相互依偎着睡在血泥里的残兵。
“庄将军和这群弟兄,把命都豁出去了,替咱们保下了这座城!现在,该咱们顶上了!”
他猛地一挥手,一连串军令如疾风骤雨般砸下。
“第一,全军即刻分兵,接管东南西北四门城防!把还在城头上的老兵全给我换下来,哪怕是绑,也得把他们绑去背风的地方歇息!”
“第二,放出三百轻骑,去西面三十里外撒网!楚军虽然退了,但李唐不是蠢货,难保不会半道杀个回马枪。谁负责的哨位出了纰漏,不用军法,老子直接活劈了他!”
众将校红着眼眶,齐齐抱拳,压抑着嗓门低吼:“得令!”
“还有。”
刘七叫住正欲转身的副将,目光投向东面大屏山的方向。
“挑五十个腿脚最利索、眼睛最毒的兄弟,带上清水和胡饼,即刻出东门进山。去迎一迎节帅的大队人马!”
副将重重点头,领命而去。
随着刘七的军令迅速铺开,五千名前锋营将士迅速散入醴陵的街巷与城墙。
原本死寂且充满血腥味的城池,在这支生力军的注入下,终于有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生气。
这座被鲜血浸透的城池,在经历了生死煎熬后,终于等来了真正意义上的换防。
……
与此同时,二百里外。潭州,武安军节度使府。
武安军节度使马殷的书房内,气氛压抑得仿佛连灯花都凝固了。
铜漏壶里的水滴“吧嗒、吧嗒”地砸着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。
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,刺眼的红色告急文书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除了早前岳州秦彦晖大败、衡州姚彦章被死死拖在茶陵的几封旧军报外,此刻正摊着一份沉甸甸的最新败报。
就在一个时辰前,李唐狼狈败退回来了。
他带着急行军杀回醴陵,不计代价地昼夜猛攻了数日寸步难进。
如今期限将尽,他最终带回来的不仅是残兵败将,还有令整个潭州不寒而栗的致命军情。
刘靖已越过大屏山,兵锋直指潭州!
醴陵距离潭州仅有二百里,一马平川,无险可守。
而马殷最倚仗的李琼三万主力,此刻还在从朗州撤回的烂泥路上苦苦挣扎。
整个潭州,就像一个被剥光了铠甲的壮汉,赤裸裸地暴露在刘靖的刀锋之下。
还没等马殷从主力压境的震骇与暴怒中缓过一口气来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嘶吼再次划破了节度使府的死寂。
一名浑身被汗水和泥浆裹满的斥候,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双手高高举起一封插着三根鸟羽的信筒。
这封急信,彻底击碎了马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。
“大王!连州、道州五百里加急!岭南刘隐悍然出兵,其弟刘龚率兵两万,正兵分两路,逼近连、道二州!”
“嗡”的一声,堂内的留守马賨与谋士高郁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记闷雷。
四面楚歌!
真正的四面楚歌!
刘靖的大军正从东、北、南三面如绞索般收紧,如今连一直首鼠两端的岭南都在背后捅了一刀。
高郁上前一步颤声道:“大王,岭南兵虽然战力孱弱,但毕竟有两万人马。如今咱们兵力捉襟见肘,南面若再失守,这湖南……就真的成了一局死棋了!”
换作寻常节度,面对这种天塌地陷的绝境,怕是早已暴跳如雷,甚至拔剑乱砍泄愤了。
但马殷没有。
这个当年在蔡州城里替人扛木料、从死人堆里一路杀到节度使位子上的老卒,只是静静地坐在虎皮大椅上。
他没有发怒,只是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。
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,马賨与高郁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马殷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案几上的告急文书。
他粗糙的双手在膝盖上一点点握紧,常年握刀结出的老茧磨得沙沙作响。
他在蔡州吃过死人肉,在江淮喝过血水,这半辈子什么绝路没蹚过?
如今刘靖这头过江龙把他逼到悬崖边也就罢了,可连岭南刘隐那种平日里只敢首鼠两端、看他脸色行事的废柴,如今竟然也敢张开没长齐的牙,趁乱扑上来咬他一口!
极度的荒谬与屈辱,猛地撞破了他这些年养尊处优的藩镇躯壳,将他骨子里那股泼天凶性,硬生生给逼了出来。
突然,马殷短促地冷笑了一声。
“刘隐这条吃屎的恶犬,终归还是闻着味儿咬上来了。”
马殷缓缓站起身,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那只铜虎镇纸,在手里掂了掂,眼神中爆射出骇人的凶光。
“先是刘靖,再是卢光稠,现在连刘隐这条癞皮狗也敢跳出来踩孤一脚!真把孤当成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?!”
“砰!”
铜虎镇纸被狠狠砸在地上,生生砸碎了一块青砖。
“防守?孤若是只知道一味挨打,只怕荆南高季兴那个市井无赖,也会趁乱扑上来咬几口!传孤军令!”
马殷大步走到那幅挂满血色标记的舆图前,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湘地南面的版图上,厉声喝道:“命张佶统辖连、道、永三州兵马,主动出击!先给孤迎头痛击刘龚那两万南蛮豚犬!”
高郁闻言,脸色却是一苦,急忙拱手劝阻:“大王,万万不可啊!我武安军十万正军的家底,如今已尽数填在了这四面漏风的窟窿里!”
“李琼带走三万,岳州压着三万,李唐拿走两万,姚彦章分走一万五,再加上府城留守的这最后五千底子……”
“咱们真的连一兵一卒的正军都抽不出来了!”
高郁急得额头冒汗,指着南面版图:“张佶将军在南边,手里除了两三千因伤退下来的蔡州老卒,剩下的全是各州临时拼凑的乡勇团练,满打满算不过万人。”
“凭这些没受过正规操练的泥腿子,主动出击去跟刘龚的两万大军硬碰硬?这无异于以卵击石啊!”
“高郁,你懂算钱粮,却不懂打仗!”
马殷转过头,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透出一股疯癫。
“刘靖的兵是兵,他刘隐的兵也配叫兵?”
“岭南那帮吃海味、穿丝绸的少爷兵,平日里在山沟沟里镇压个蛮贼都费劲!”
“张佶乃是跟着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宿将,他手里哪怕只有三千蔡州老卒当骨干,对付刘龚那两万没见过血的乌合之众,也绝对是如屠猪狗!”
马殷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继续勾勒出他疯狂的反扑计划:“击溃岭南兵后,命张佶部即刻北上郴州,合围卢光稠!”
“只要打残了虔州兵,茶陵那五千宁国军就成了无根之木,必会落荒而逃!”
马殷的手指顺着舆图猛地向上一划,直指潭州:“届时,张佶与姚彦章合兵一处,全速北上驰援潭州。孤要在潭州城下,给刘靖这个黄口小儿,给他来个瓮中捉鳖!”
“大王英明!”
马賨与高郁听罢这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毒辣算计,齐齐躬身。
“马賨!”
马殷转过头:“即刻招募城内一切青壮,发给刀枪上城墙。传令城外三十里,坚壁清野!把潭州周边的树林全给孤砍了,一口粮、一根木头也不许留给刘靖!”
“末将遵命!”马賨高声应诺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……
马賨走出节度使府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潭州的街面上还是照常的模样。卖馄饨的老妇人蹲在巷口,拿蒲扇扇着炉子。
几个光屁股的娃娃在水沟边上拿泥巴捏蛤蟆。铁匠铺里“叮叮当当”的锤声一下一下地响。
马賨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朝身后的亲卫低声下令:“去,把四城的都虞候全给我叫来。再派人去各坊、各市,把里正、坊正全集中到府衙。半个时辰之内,一个不许少。”
“另外,去武库把库存的刀枪、皮甲全拉出来。不够的,把衙门里的仪卫长兵、牢里的铁链子都融了打兵器。”
亲卫领命飞奔而去。
马賨转身往城北走。
他得先去看看城墙。
潭州的城墙是二十年前修的,青砖包面,夯土芯子。
北面和东面临湘江,不怕。
西面是护城河,也还行。
最薄弱的是南面。
南城墙矮了将近两尺,当年修城的时候偷了工减了料,连马殷自己都骂过好几回。
可骂归骂,一直没修。
现在要补,来不来得及?
马賨加快了脚步。
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,他听见里头传来女人的哭声。
细细碎碎的,像是在压着嗓子哭。
“没你我怎么活啊……”
他停了一步。
没有回头,继续走了。
征兵的告示在半个时辰内贴遍了潭州城的大街小巷。
内容很简短。凡十六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的男丁,即日起到各坊武铺报到。
每人日给粟米二升、盐半合。
抗令不从者,以通敌论处。
告示贴出去的时候,马賨亲自站在南城门楼上盯着。
他看见底下的人群一片骚动。
有人拽着自家儿子的衣领往兵马司推。
有人蹲在墙根下抱着头。
有个白发老妇人跪在告示底下,拿枯瘦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着那张黄纸,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。
她不识字。但她知道这张纸意味着什么。
马賨别过脸去。
“传令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哑。
“城外三十里,即刻开始砍伐所有树木。砍完的木头运进城里,堆在南城墙根下,随时备用。砍不完的,就地焚烧。”
顿了顿。
“城外的庄稼……也全部割了。能运进来的运进来。运不进来的……烧。”
身旁的校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了马賨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大人,城外那些田庄……许多都是城里豪绅富户的。这要是一把火烧了……”
“豪绅富户?”
马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刘靖打进来的时候,富户的脑袋跟泥腿子的脑袋一样圆。烧。”
校尉不敢再说了。
当天傍晚,潭州南面三十里的田野上,浓烟滚滚。
风把烟吹进了城里。
满城的人都闻到了。
那是粮食被烧掉的味道。
马賨站在南城楼上,看着远处的火光,脸上没有表情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潭州城的百姓就再没有退路了。
城外没有粮食,没有树木,没有庄稼。
一切都被烧成了焦土。
要么守住城。
要么死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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