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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内，龙涎香的味道浓得有些呛人。门窗紧闭，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，只有几盏镶嵌在壁上的宫灯，将室内照得影影绰绰，也将人影拉得扭曲晃动。
苍启帝半靠在铺着软垫的龙榻上，眼底的青黑在光线下更显深重，呼吸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。
他挥退了所有内侍宫女，偌大空旷的御书房内，只剩下他和静立的弘安方丈。
“方丈。”苍启帝的声音带着急切，他身体前倾，目光死死锁住弘安那平静的脸：
“你告诉朕，那谢岱…他当真死了吗？！那场雪真是天地为之鸣冤，还是、还是有人装神弄鬼，故弄玄虚？！”
他像是要确认什么，又像是害怕那个答案，语速又快又急：
“还有释清莲那个废物！信誓旦旦向朕保证万无一失，结果呢？！生不见人，死不见尸！朕派去暗中协助他的那些护国寺僧人，更是全军覆没，一个都没回来！”
“如今先帝遗诏下落不明，青州异象，谣言四起，连太子和那些平日里俯首帖耳的臣子，今日都敢联合起来逼宫了！”
他越说越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呼吸又变得急促混乱，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朝堂上那一张张看似恭敬、实则逼迫的面孔。
弘安方丈始终垂眸捻动着佛珠，神情无悲无喜，仿佛一尊阅尽红尘的古佛。
待苍启帝说完，气息稍平，他才缓缓抬起眼帘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那双看似平和的眼睛里，掠过一丝极淡的精光：
“陛下，稍安勿躁。” 他的声音依旧平缓，“嗔怒伤身，更乱心神。”
他捻动佛珠的动作未停，缓缓道：“早在老衲闭关参悟之前，便曾提醒过陛下，释清莲此人，虽有些本事，然心术未必纯正，贪嗔痴念过重，恐非池中之物，不可全然信任，更不可委以重任。”
他微微摇头，带着一丝淡漠：“如今看来，此人恐怕早已另怀机心，暗藏他志，并非真心实意为陛下办事。”
苍启帝闻言，瞳孔一缩，恨声道：“这个叛徒！废物！朕定要将他…碎尸万段！”
可人海茫茫，释清莲生死未知，这狠话也只能是宣泄。
“至于谢国公，” 弘安方丈话锋一转，语气依旧平稳，却让苍启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，“其命格牵扯因果杂乱，天机已然混沌。”
“老衲虽略通卜算之道，然此刻暂时也算不出他的确切生死。那场秋雪，确有蹊跷，非纯然天象，亦非寻常人力可为。”
“其中或掺杂了某些不应存于世间的异数之力。”
“异数？” 苍启帝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，眼神惊疑不定。
弘安方丈垂眸道，“陛下也不必过于忧心。是妖，终要现形；是孽，终有报偿。老衲此行，亦会留心探查。”
苍启帝闻言，深吸了几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太子仁厚，天下皆知，此次由他出面与你前去青州，至少表面上可暂稳局势，示朝廷公允。”
苍启帝眼中寒光闪烁，仿佛毒蛇终于亮出了淬毒的獠牙。
“而青州山高林密，正是动手的绝佳之时。” 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意，“到时候，你必须替朕找到那个叫姜渡生的女子。”
“此女屡次坏朕大事，蛊惑尘儿，身怀邪术。她，必须死！”
苍启帝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，但很快被冷酷覆盖：
“至于尘儿…” 他冷笑一声，那笑声里再没有半分父子温情，只有权衡与利用，“将他活着带回来。”
“至于太子那边，朕自会去说。届时，将谢岱之死推到姜渡生身上，妖女伏诛，世子遇险，方丈你护驾有功。”
“朕便有足够的理由，收回那半块虎符，顺理成章地整顿军务，清理朝堂！”
弘安方丈始终垂眸捻动着佛珠，神情淡漠。
待苍启帝说完，他才抬手，双手合十置于胸前：
“阿弥陀佛。” 他的声音依旧平缓，带着悲悯的腔调，与他口中话语的内容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：
“陛下此计虽涉杀伐，然究其根本，亦是为江山社稷剪除奸佞妖孽，为天下苍生止息无端兵祸，防患于未然。此乃霹雳手段，菩萨心肠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那姜渡生身怀邪术，扰乱天命；谢世子身负煞气，易引刀兵。老衲愿为陛下分忧，亦是为苍生涤荡魔氛。”
弘安方丈微微躬身，话锋带着深意：“老衲会安排妥当，让该发生的意外发生，让该死之人…往生极乐。”
“一切，与陛下、与朝廷毫无干系。”
苍启帝闻言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，仿佛长久压抑的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：
“好！有方丈这句话，朕就放心了！事成之后，护国寺便是我朝第一寺，朕广建庙宇，封方丈为护国圣僧，享万民香火，世代尊崇！”
弘安方丈再次合十，深深一躬。
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幽光：
“阿弥陀佛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无波无澜，仿佛在婉拒，却又全然接受，“老衲方外之人，本是青灯古佛，不图这些世俗虚名，不恋人间富贵。”
“然，陛下隆恩，关乎佛法弘扬，关乎社稷安稳。能为陛下解忧，为天下止戈，亦是为我佛门增光添彩，广结善缘。”
苍启帝对弘安方丈的态度非常满意，“朕就在这长陵城，静候方丈的佳音了。”
弘安方丈双手合十，正欲告退，脚步却忽地一顿，似想起什么，转身看向苍启帝：
“陛下，老衲还有一事冒昧相询。”
苍启帝眉头微蹙，疑惑地看向他。
弘安方丈缓缓道：“陛下龙体可还安泰？除了丹药调养之外，可有服用什么特别的方剂？或是，接近过什么不同寻常的器物、乃至…人物？”
能坐上王位、稳住万里江山的人，岂会是真正的蠢蛋？
仅这一句话，苍启帝瞬间挺直了背脊，他猛地想起自己近来愈发难以控制的暴怒、时常出现的眩晕幻听。
他瞳孔骤缩，脸上又涌上一股骇人的铁青：“你、你是说朕被人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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