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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帐寒彻,鸦雀无声。屠烈重新回到主位坐定,心里估摸着赵军入谷兵力,环视帐下一众渠帅、部族莫侯,沉声开口,压着满帐冷意向众人问计:“白狼谷新败,赵军暗藏锋芒,压我边境。如今前军尽溃,敌势正盛,尔等可有退敌破局之策?”
话音落去,帐下人人垂首,无人应声。
一众胡将皆是面色犹疑、各怀私虑。
众人皆知赵括布局诡诈、伏兵莫测,白狼谷一战,打得万余精锐全军崩盘。此刻谁先开口献策,一旦计策失利,日后追责便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
大胜之时人人争功,大败之后人人避祸。
满帐战将,此刻却无一人敢主动出言定策,个个缄默自保,只求置身事外。
唯独立在帐中、满身狼狈的莫侯纥真,心头急如烈火。
他是白狼谷战败的统兵主将,折损几千精锐,罪责最大。如今帐下人人冷眼、人人鄙夷,只要帐中一日无策,屠烈怒火积压,最终必尽数落于他身上。
旁人可以沉默避祸,唯独他,万万不能。
绝境之下,纥真只能孤注一掷,强行压下心底惊惧,跨步出列,咬牙拱手,主动献破敌之计:“大汗,如今赵括主力尽出,粮道定然空虚,我等可遣精锐骑军,绕道奇袭,赵军一旦粮道被断,大军必然不攻自破。”
纥真所言断粮奇袭之策,本就是游牧部族征战百年的制胜常理。中原大军跨境远征,长线运粮、补给拖沓,粮道绵延千里,处处皆是破绽,历来是北伐大军最致命的死穴。
屠烈默然沉吟良久,遍历胸中所有战法,纵观草原征战、边地交锋的所有经验,竟找不出比这更稳妥、更致命的破局之法。固守是被动挨打,入谷决战又恐再中埋伏,唯有奇袭粮道,方能釜底抽薪、逼退赵军。
最终,他沉下心来,颔首准了此计。
帐下渠帅尽皆松了一口气,人人笃定,此计一出,必能重创赵括大军,报白狼谷惨败之仇。
可一众胡将无人知晓,他们此刻引以为妙算的断粮奇谋,看似刁钻致命,实则只是世间兵法最浅显、最常规的小道。
如果对付一般平常将领,倒也是条不错的破敌良策,可他们面对的,不是寻常将领,而是赵国名将马服君赵奢之子——赵括。
赵奢何许人也?乃赵国百战名将,凭阏与之战大破强秦,以赫赫战功受封马服君,是坐镇赵国、震慑列国的顶尖统帅,一生戎马,深谙兵家诡道。
可偏偏就是这般沙场老将,推演兵法,竟辩不过自己十余岁的儿子。
赵括出生将门世家,天赋卓绝、年少之时便将孙吴兵法、列国战策烂熟于心。少年辩兵无人能及,胸中韬略、推演布局之能,冠绝赵国士族,年少时就名震关东列国。彼时天下皆有公论:赵括,乃是百年难遇的兵法奇才。
莫说屠烈、纥真这般眼界局限于草原一隅的胡部首领,即便是整个中原名将之中,能从赵括滴水不漏的全盘布局中,寻出半分漏洞者,亦是寥寥无几。
但屠烈和他的将领们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,这种普通断粮的计策,已经是人人皆觉最好的破敌良策。
帐中气氛稍稍落定,就在诸将以为方略已定、只待择日出兵之际,主位上的屠烈忽然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他目光直直落在帐中、满身狼狈的纥真身上,语气平淡从容,似是随口定论:
“此计精妙,洞悉赵军要害。既然此策由你亲口道出,遍观帐下诸将,自然是你最为熟悉战局、通晓利弊。”“此番奇袭粮道的重任,便交由你纥真统领。”
一语落下,帐内微静。
而方才还急于献策赎罪的纥真,瞬间浑身一僵,如遭雷击。
他整个人当场哑口无言,僵在原地,他献计,只为摆脱战败之罪,不过是随口一说
可他心底最清楚——自己早已在白狼谷被赵军杀得肝胆俱裂,此刻他心中只剩对赵军伏兵的极致恐惧,半分再战之勇都没有。
可计策是他提的,妙处是他夸的,利弊是他断的。
满帐众目睽睽,大汗当众定计。
他无话可推脱,如硬着头皮去,是再入险境,大概率再中赵括埋伏,如推脱不去便是畏敌避战,献诈策欺瞒大汗。
情急之下,他慌忙强撑身形,刻意微微跛足,借方才溃逃狼狈之态,勉强开口推脱:“大汗……末将方才谷中溃退、仓促奔逃,慌乱之间不慎坠马,腰腿受创,步履尚且艰难。恐一身伤势拖累行军速度,耽误奇袭大计,坏了大汗谋算……”
他刻意加重腿脚不便之态,欲以伤势为由,辞掉这必死的军令。
帐下众人目光皆落他跛足身形之上,皆知他入帐之时一瘸一拐、狼狈不堪,倒也无人疑他作假。
可屠烈闻言,只是淡淡一笑,神色从容,眼底却无半分体恤,只剩看透一切的算计
“不过奔逃坠马的皮肉小伤而已。”
他轻描淡写一语,直接碾碎纥真最后的托词:
“军中有专门医治跌打磕碰的部族医者,片刻便可为你敷药包扎。些许轻伤,不足挂齿,碍不了大局。”
“你既献绝策,便安心筹谋。待你伤势稍整、兵马集结完毕,即刻领兵,执行奇袭。”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已经没有任何回旋余地,良久,他咬牙沉吸一口寒气,压下四肢百骸的悔意,强行挺直佝偻的身躯,对着主位的屠烈深深躬身,声音沙哑艰涩,带着一丝被逼至绝境的颓然与决绝。
“末将……领命。”
屠烈端坐毡榻,闻言淡淡颔首,眸底无喜无怒,只有一片沉冷的平静。
帐下诸将默然侧目,望着这名方才狼狈溃逃、此刻被迫领下死局的莫侯,神色复杂。一场注定落败的奔袭,即将拉开帷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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