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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灰袍道士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在玄铁武馆内部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——韩通,玄铁武馆的馆主,五品。

    三年前闭关冲击四品,从那以后就再没露过面。

    方宏对外宣称馆主在静修,不见任何人。

    但三年过去了,就算是闭死关也不可能毫无音讯。

    灰袍道士沉默了几息,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声在牢房里回荡,听起来格外瘆人。

    “你问对人了。方宏身边那几个教头——丁柏、孟彪、孟川——他们都不知道,只有我知道。因为方宏派我进去看过。就在他闭关后第三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我拿着方宏给我的钥匙,从武馆后院的暗门进了韩通的静室。静室里没有人。只有一具白骨,盘腿坐在蒲团上,骨头是黑色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腐烂变黑,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黑的。头骨上有一个洞,小指粗细,边缘光滑,不是外力打的,是从内往外钻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冲击四品失败了,走火入魔,经脉逆行,气血反噬,把五脏六腑烧成了灰,黑血渗进骨头里,把整具骨架都染黑了。”

    “方宏发现之后没有对外公布,他把暗门封死,装作韩通还在闭关,然后搬进正堂,以副馆主的名义代理馆务。”

    “那条金刀链子是他从白骨身上摘下来的,不,他不敢碰那具白骨——他是用一根铁钩把链子钩过来的。”

    林墨身后,孙牢头和张屠夫都沉默了。

    整个郡城都被方宏骗了,骗了整整三年。

    灰袍道士笑够了,靠在石壁上,声音低下去:

    “至于方宏自己的打算,我倒是清楚。玄铁武馆这颗棋子废了,但他在外面还有一处据点——铜山县往西二十里,有座废弃的铁矿,叫青石矿。”

    “当年铁拳门和玄铁武馆联手开过矿,后来塌了,就封了。但方宏私下把矿洞改成了避难所,存了粮食和丹药。”

    “他右臂废了,但他一定会去那里养伤。不过你杀不了他,就算追到青石矿,你也杀不了他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手上有一样东西,是他最后的本钱——韩通的五品丹元。

    韩通死后,丹元没有散,三年来悬在丹田位置,方宏一直不敢直接炼化,只敢用铅盒封着放在密室深处。

    他这次逃跑,一定会带上那颗丹元。

    一个炼化了五品丹元的人,短时间内能爆发出接近五品的战力。方宏会提前服下丹元,等你去送死。”

    林墨看着灰袍道士的眼睛,没有追问五品丹元的事,只问了一个问题:

    “青石矿的入口在什么位置?”

    灰袍道士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“铜山县西行二十里,铁矿入口在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往北三十步。用方宏那把金刀上的徽记对准老槐树树洞里的凹槽,就能打开暗门。”

    “我告诉你了,不是因为我怕你,是方宏把我丢在崖壁顶上自己跑了。他欠我的。”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,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完了。

    从郡守府大牢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。

    张屠夫在侧门外抽着旱烟,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林墨要不要追去青石矿。

    林墨摇头——丹元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炼化的,方宏废了一条胳膊。

    丹元对经脉的冲击正常人至少要适应半个月以上。

    现在追过去反而可能被他借地利反扑,等他自己露出破绽再说。眼下还有更近的事要处理。

    第二件事在玄铁武馆。

    林墨沿着江安大街往城西走,街上的人比七天前多了不少。

    码头上的货船恢复了正常通航,茶摊的老板重新支起了凉棚。

    几个小孩在巷口踢毽子,毽子飞过墙头落在隔壁院子的枣树下,惹来一阵笑骂。

    一切都在恢复,只有走到城西武馆区的时候,能感觉到不同。

    玄铁武馆大门上的匾额不见了,门楣上只剩下一块颜色比周围浅的方印,是匾额挂了几十年压出来的。

    那面黑底红字的“玄铁”大旗也不见了,旗杆上光秃秃的,只有几只麻雀停在上面。

    正门没有关,准确地说,门已经被卸掉了一扇。另一扇虚掩着,门上有一个脚印,不知道是谁踢的。

    林墨推开虚掩的门扇走进去,院子里空空荡荡,兵器架倒在地上,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。

    演武场上的石板有几块被撬走了,露出下面的泥土,泥土里已经长出了几丛野草。

    几只野猫蹲在擂台边缘,看到有人进来,懒洋洋地跳下擂台钻进了草丛深处。

    孟彪坐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。

    他瘦了很多,颧骨比上次在演武大会上见到时更突出了,眼窝深陷,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。

    他没有穿教头袍,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旧短打,断江刀横放在膝盖上,刀鞘上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浆。

    他听到脚步声,没有抬头,只是说了句:

    “他们都走了。鲁胖子卷了银子,洪涛去了镇江水寨,丁柏昨天带着铁线拳的嫡传弟子出了城,说是回老家种田。孟川也走了——他走之前跟我说,师兄,别守了,这地方不值。”

    林墨在他对面坐下来。“那你为什么没走?”

    孟彪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风吹过空荡荡的演武场,把地上一片枯叶卷起来,在石板缝里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。

    “我在玄铁武馆待了十三年。从八品练到六品,从弟子做到总教头。这十三年里我做了很多事,有些是对的,有些是错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“赵铁虎是我师弟,他死在临山城。杀他的人是你。”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林墨说。

    孟彪的手指在断江刀的刀鞘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句话他等了很久。

    那次在泗水湾潭底,他回头看林墨最后一眼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。

    赵铁虎身上写着“青龙”两个字,是林墨写的。

    那场挑拨铁拳门和青龙帮的戏码,从头到尾都是林墨布的局。

    但现在他已经没有拔刀的冲动了,不是因为他怕打不过。

    林墨在水下能废掉方宏一条胳膊,在岸上赢他也不会太难。

    而是因为这一刀拔出来,没有任何意义了。

    铁拳门没了,青龙帮没了,玄铁武馆也没了。

    他守了十三年的东西,七天之内全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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