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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刚爬过东山梁,营地主道上的尘土还泛着潮气。陈默站在仓库隔出来的会议室门口,手里捏着那本“心意登记簿”,翻到最后一页,三百二十七个名字整整齐齐排成三列。他合上本子,抬脚迈进门。屋里摆了五条长板凳,各级指挥官已经到齐。班长李大柱正跟排长王铁根嘀咕:“昨儿夜里三班那个新兵,又溜到一班灶房啃窝头去了。”王铁根哼一声:“还不是你们发馍不按点?人家饿得慌。”两人见陈默进来,立马闭嘴,挺直腰板。
陈默没坐下,把登记簿往桌上一放,开口就说:“人多了是好事,但管不好就是隐患。”
底下人都安静下来。李大柱挠挠头:“确实……最近点名总差两三个,找着了说睡过了;训练时动作对不上号,喊口令像打群架。”
王铁根接话:“还有私下调换铺位的,前天二班的新兵跟老兵换了床,结果半夜闹肚子,踩了人家脸。”
有人笑出声,随即又憋住。陈默也笑了下,没接茬,只问:“思想工作谁在抓?”
没人应。陈默点点头:“我来提个方向——统一作息、设思想联络员、推老带新责任制。今天定下来,明天就办。”
会开了不到一个钟头,散的时候人人手里多了张油印纸,上面写着三条新规:每日晨训前点名签到、每晚七点各班组织学习会、每名新兵绑定一名老兵结对帮带。
午后阳光晒得训练场发白,陈默带着几个指挥官在操场边上搭了个讲台,是用两口空木箱摞起来的。他站上去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:“我们不是乌合之众,是一支要打胜仗的铁军。规矩不是捆人的绳子,是咱们站稳脚跟的腿。”
底下新兵站成五排,有的低头抠手,有的东张西望。陈默让各班排长念名单,每叫一个名字,就有一名老兵出列,两人面对面站着。后勤兵搬来一盘红绳,一人剪一段,新兵和老兵当众把手腕绑在一起。
“这绳子不许剪,不许摘,”陈默说,“啥时候你能在枪林弹雨里听懂对方一句话,啥时候再解。”
有个新兵小声嘟囔:“打仗靠胆量不靠这个。”他旁边的老兵姓赵,三十出头,脸上有道疤,闻言直接把他拉出来:“你说啥?再说一遍?”
那新兵缩脖子,不敢吭声。赵老兵转头对陈默说:“首长,我能说句实在话不?”
“说。”
“他们不懂为啥当兵。在家是孩子,来了就成了战士,中间缺了一截。”
陈默点头:“所以要有学习会。不是念书,是讲理。讲清楚我们为谁扛枪,为谁流血。”
仪式结束,各班带回。傍晚收操时,陈默沿着营房走了一圈。原先乱扔的草鞋不见了,被褥叠得齐整,连厕所门口的排水沟都清了。走到炊事班附近,看见两个新兵正往灶房搬柴火,肩膀压得歪斜,走得慢,可一步没停。
陈默拦住其中一个:“你叫啥名?”
“报告!刘石头!”
“前两天集合迟到三次的那个?”
刘石头脸一下子涨红:“是……是我没规矩。”
“现在咋想起来帮忙了?”
“班长今早说了句话,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柴,“‘咱们吃的是乡亲一口一口蒸出来的馍,不能端起碗来就忘了人’。”
陈默没说话,拍了拍他肩上的灰。
晚操结束,队伍照例解散。可这次没人四散走开。不知是谁先起的头,一句战歌唱了出来:“向前向前向前——!”声音生涩,跑了调。第二句有人接上,第三句已经齐了。五排人站在操场中央,影子拉得老长,歌声冲着天上去。
陈默站在坡顶的一块青石上往下看。风从北边吹来,把他的灰布军装吹得贴住后背。他看见李大柱抱着膀子站在队尾,跟着哼;王铁根一边唱一边偷偷抹眼角;那个叫刘石头的新兵嗓子吼得通红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歌声停了,没人动。月亮刚冒头,照在那一片洗得发白的臂章上。陈默跳下青石,往指挥所走。路上遇见几个新兵抬着半扇木门过来,说是帮三班修门框。他问谁安排的,带头的小伙咧嘴一笑:“没人安排,顺手的事。”
进了屋,他掏出笔记本,在今日记事栏写下:“管理调整初见成效,思想教育需持续跟进,明日召开联络员短训会。”写完合上本,吹熄油灯。
营地安静下来,但并不冷清。远处传来几句低声交谈,近处有哨兵换岗的脚步。他站在窗前,看见几间营房里还亮着灯,知道那是学习会还没散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阳光照进营地主道。陈默站在接待角的棚子下,翻看新的登记簿。粗粮馍三百四十一斤,野菜两筐,布鞋补交七双,另有一封无名信,纸上画了个握枪的小人,底下歪歪扭扭写着:“我也想戴红绳。”
他把信折好放进衣兜,抬头看了看天。风向稳定,云层薄,是个适合整训的日子。远处训练场上,新兵正在练队列,动作仍有些僵硬,但没人掉队。李大柱站在前头喊口令,嗓门比昨天响了一倍。
王铁根走过来,递上一份汇总表:“昨晚全队归还误领物资十二件,跨班协作完成修缮任务四项,学习会出勤率百分之九十六。”
陈默接过表,扫了一眼,点点头。他转身走向训练场,脚步不急不缓。路过旗杆时,顺手摸了下左眉骨那道疤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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