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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,训练场上的土路被露水压得发暗。陈默站在木台边上,手里捏着一卷布条,那是昨晚连夜赶制的臂章,红底黄字,印着“纵队新锐”四个粗体字。他没穿大衣,灰布军装扣到最顶上一颗,左眉骨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浅白。五十名新兵已在场中列队,站得比前些天整齐多了,可还是松垮。有人肩膀歪,有人脚尖没对齐线,握枪的手也紧巴巴的,像是怕枪跑了。一个高个子新兵眼珠子乱转,盯着远处炊事班冒烟的烟囱看,旁边人轻轻撞了他一下才回神。
陈默走下木台,从第一排开始走。脚步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实。他停在一个矮壮青年面前,伸手扶正对方歪斜的枪托,又顺手把歪了的帽子往下按了按。“持枪不是扛柴,要稳,要像长在身上。”他说完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中间,他忽然停下,回头喊:“向右——转!”
队伍一阵慌乱,有人慢了半拍,有人转反了方向。陈默没说话,等他们重新站定,又喊了一遍。这回动作齐了些。他点点头,走到队列正前方,举起手中的布卷。
“经过二十一天训练,兵营第一批新兵,正式结业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从今天起,你们不再是受训的民夫,是纵队的战斗员。每人佩戴臂章,编入班组,享同等口粮、同等待遇、同生死责任。”
他亲自给前五名新兵戴上臂章。布条系在左臂,打了个死结。后面的人依次上前领取。有人接过时手抖了一下,有人低头看了看,抿紧了嘴。
授章完毕,陈默退后两步,抬手一挥:“全体——登台集合!”
新兵们依令登上木台前的空地。那里早已摆好一张旧方桌,上面放着一碗清水、一把木梳、一支铅笔——老规矩,入列三物:清心、整容、记名。每个新兵上前蘸水梳头,再在登记册上按下指印。陈默坐在桌旁,逐一核对姓名。
轮到最后一个,是个瘦脸青年,指印按完,低声说:“我爹是被伪军拉去修炮楼,活活累死的。我来,不为别的,就想多打死几个。”
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,点头:“记下了。”
仪式转入欢迎环节。纵队的老兵们从各岗陆续赶来,有的还带着工具,铁锹、扳手都没放下。他们站在新兵对面,没鼓掌,也没笑,就那么站着。气氛有点僵。
陈默爬上木台,没拿稿子,两手撑在台沿。“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打鼓,”他说,“怕自己不行,怕拖后腿,怕上了战场腿软。我跟你们说实话——我第一次开枪,手抖得像筛糠,打偏了不说,还差点扭了手腕。”
底下有人悄悄笑了。
“可那不重要。”他直起身,“重要的是,我们为什么在这儿?不是为了当官,不是为了发财,更不是被人逼来的。我们在这儿,是因为身后有家,有地,有爹娘孩子等着吃饭睡觉。敌人想抢走这些,我们就得站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扫视一圈:“你们不是来当炮灰的,是来当主人的。这个队伍,少一个人不行,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气。从今往后,咱们一起扛枪,一起走路,一起活着回来。”
话音落,不知谁先拍了下手。一下,两下,接着全场响了起来。老兵们拍得结实,新兵们挺起胸膛,有人眼圈红了。
掌声停后,陈默招手叫出一名新兵。那人个子不高,但站得最直,训练期间三次主动加练,霍青岚点过名表扬。他走上前,陈默递给他一张纸条。
新兵清了清嗓子:“我叫李石头,我爹是庄稼人,去年收秋时被巡逻队开枪打死。我来之前,娘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你要能穿上这身衣服,就算没白养你。’”他声音发颤,但没停,“我不懂大道理,我就知道,地是我家的地,命是我自己的。我要守,也要争。”
他说完,转身面向全体新兵,举起右手:“我带头,咱们一起宣誓!”
“听从指挥!”
“严守纪律!”
“保家卫国!”
“誓死不退!”
起初声音参差,越往后越齐,到最后八句誓词吼出来,震得场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。陈默站在台前,看着他们一张张脸,从怯懦到坚定,从游移到了然。
宣誓毕,队伍重新整编。原训练小组打散,新老兵混搭,十人一班,设班长副班长。名册当场下发,岗位分配到人。有人分去通讯组,有人补进警戒哨,多数编入机动班,随队巡防。
陈默走下木台,在队列前缓缓行进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一个个看过去。目光碰上时,有人敬礼,有人点头,有人咬着嘴唇强忍激动。他走到最后一名新兵面前,那人立正站好,枪杆贴紧肩窝,眼睛眨都不眨。
他停下,回望整支队伍。晨光越过东山,洒在钢盔上,映出一片片亮斑。五十人如林而立,臂章鲜红,呼吸同步,再不见昨日的散乱。风从北坡吹来,掀动他衣角,也吹过每一面肩头。
队伍未散,人群未动。陈默站在最前方,身影被阳光拉得笔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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