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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海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就醒了，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。他躺在床上没动，盯着上铺床板看了五分钟，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在笔记本上写的那两个字：“见家长”。这俩字像焊进了脑门里，一眨眼睛就冒出来。他翻身坐起，摸出压在枕头底下的笔记本，翻到那页，又把徐怡颖昨晚说的注意事项从头念了一遍。念完发现，“送礼”后面那个括号还是空的，只有一个问号孤零零地挂在那儿，跟等着填坑似的。
他穿鞋下地，动作轻得像怕惊着自己。洗漱完走出宿舍楼时天刚亮，风有点凉，吹得他工装裤腿直贴小腿。他站在女生宿舍楼下那棵老梧桐树旁边，等了不到十分钟，就看见徐怡颖背着军绿色帆布包走出来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耳朵上别着那支银色钢笔。
“你站这儿干啥呢？”她走近了才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带着点刚睡醒的哑。
“等人。”刘海把笔记本掏出来，翻开，“你说今天再议送礼的事，我提前来了。”
徐怡颖瞥了一眼本子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但很快绷住：“你还真记上了？”
“这不是小事。”他挠头，“我要是拎个花里胡哨的盒子过去，你爸一个眼神扫过来，我当场就得拆成零件重装。”
她忍不住笑出声，抬手用笔尾敲了下他肩膀：“那你打算咋办？”
“请教专家。”他说着翻开那页，在“（送礼？）”旁边画了个箭头，“你说吧，从哪开始？”
两人沿着林荫道往图书馆走，路上人还不多，只有几个晨跑的学生擦肩而过。到了图书馆角落的老位置，阳光正斜照进来，落在桌面上像摊开的一块旧铜板。刘海坐下就把本子推过去，笔帽咬在嘴里，一副准备记重点的样子。
“我爸爱茶，尤其是明前龙井。”徐怡颖坐直了，左手腕的翡翠算盘珠轻轻磕了下桌面，“但别买那种金光闪闪的礼盒，他最烦那个，说是‘包装比茶叶贵’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刘海低头写，“散装，铁罐，朴素款。”
“对。最好能闻到香味，别是香精泡过的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妈呢，讲究实用。你送她一条围巾，她会戴；送她一瓶香水，她放柜子里直到过期。”
“所以不能华而不实。”刘海继续记，“礼物要能用，还得看着踏实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，“家里也不兴贵重礼，重的是心意。你可以捎点你们那边的特产，比如榛子、木耳、小米之类的，我妈反而会觉得你细心。”
刘海笔尖一顿：“东北产的东西……行，这个我能搞定。”他又补了一句，“那我要是送个扳手呢？纯手工打磨的那种？”
徐怡颖扭头看他一眼：“你是想去修水管还是相亲？”
“试试嘛。”他咧嘴，“咱机械系学生，总得体现专业特色。”
“别。”她干脆利落，“你想让他第一印象就觉得你是个修理员？”
“那我不傻就行。”他在本子末尾写下一句：“送啥能显得我不傻？”
“你现在这副认真样，就挺好。”她说完低下头，翻书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第二天清晨，校门口小卖部刚开门，玻璃柜还没擦干净，刘海已经拉着徐怡颖站在柜台前。店主老张正往货架上摆方便面，抬头一看是他俩，乐了：“哟，今天这么早？谈恋爱也不用赶早市啊。”
“正事。”刘海指着柜子里一盒印着山水画的茶叶，“这个行不行？”
徐怡颖只扫了一眼就摇头：“太浮夸，我爸看了皱眉。”
“哎哟你还懂鉴赏？”老张笑着从架子底下拿出另一包，“这款不错，散装龙井，昨儿刚到的，标签都是手写的——‘明前特级’。”
徐怡颖接过牛皮纸包，打开一角闻了闻，点头：“这个可以。”
刘海立刻掏钱：“来一包。”又转身挑了半斤炒熟的榛子、一小袋黑木耳，都用麻绳捆好，塞进带来的帆布兜里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走到糖果区，拿起一小瓶蜂蜜：“听说你妈讲课多，嗓子容易干，这个润喉。”
徐怡颖愣了一下，耳尖慢慢泛红，声音低了些：“……你想得还挺细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他把蜂蜜放进袋子，拍了拍，“不能给你丢人。”
老张一边打包一边打趣：“小伙子这心思，比我当年追老婆还周全。”
两人提着帆布兜走出小卖部，晨光洒在水泥路上，影子拉得老长。刘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，又抬头看她：“齐活了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她看着那兜子东西，忽然笑了下，“比我想象中靠谱。”
“意外？”他挑眉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，语气很轻，“但也不是不能接受。”
他们沿着主干道往回走，路过实验楼时，刘海脚步没停，但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。到了女生宿舍楼下，徐怡颖刷卡开门前突然停下。
“别忘了带伞。”她说。
“带了。”他拍拍背包侧袋，“还有充电暖手宝，我妈说南方冬天阴冷。”
她没再说话，刷卡推门进去。门快合上前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弯着，没说话，但那笑意像是贴在了早晨的风里。
刘海站在原地，手里拎着帆布礼品袋，低头看了看。蜂蜜瓶在麻绳捆扎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截标签，写着“百花蜜”。他把袋子换到左手，右手插进裤兜，指尖碰到了相机冰凉的边角。
这次他没拿出来，也没笑，只是站着看了会儿那扇关闭的铁门。远处操场传来广播站播放的早间新闻前奏曲，调子轻飘飘的，随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去。阳光照在他背上，把影子压得很短。帆布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，榛子壳在里面发出细微的沙响。
走到拐角处，他停下来，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，用铅笔轻轻划掉那个问号，在原来的位置写下三个字：
“礼物齐”。
下面画了个小小的圆圈，像是个**，又像是个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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