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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漪芷被他突变的语气吓了一跳,不由倒退半步,心间升起惶然。方才不是好好的,怎一句话,就得罪他了?
不过很快,那周身的戾气似乎被压制住了。
悄然抬眼,才发现他那冷冽森寒的视线早已经没有落在自己身上,她轻轻吁了口气,可还未说话,身前的男人忽然转身背对着她,“弗风,送客。”
两人距离倏地拉开。
窗外的寒风忽而直勾勾刮在她颈间,她冷得哆嗦了一下。
早先的这些风,是落在他身上了。
不过,应该也是碰巧的吧……
白漪芷走出去后,驰宴西又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她方才的位置。
任由窗外的寒风撞在身上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吹散她的气息,才能冷却身上被她一身芳菲妩媚无意点燃的体温。
他打开那方歙砚,浓稠古朴的墨香扑面而来。
“又是谢礼……”
沉哑的嗓音近似呢喃,黑眸低垂,落在墙上佩剑的丝绦上。
那里悬着一块铁牌。
不过半个掌心大小,边缘带着锻打时不规则的痕迹,表面磨得温润,在剑鞘的冷光里泛着乌沉沉的色泽。
近看,可见牌心錾着一丛菊花,线条朴拙却筋骨遒劲。
风吹过时,铁牌轻叩剑鞘,发出沉笃的微响,不似玉鸣清脆,却能让他动心不已。
记忆中那双明亮眼眸里的星光,一同系在了这杀伐之器上,成了最温柔的镇刃之物。陪着他在西北度过每一个煎熬长夜……
“你是谁?”
初见时,她立在他家墙根下,对着一丛蔫头耷脑的野菊出神。
那时他因看不得母亲每日委曲求全,与林氏姐妹情深的模样,独自避到了乡下祖宅。
满心都是京中侯府大宅挥之不去的憋闷和母亲的眼泪,常常坐在屋檐顶上吹风晒太阳,也将隔壁白家大院看得清清楚楚。
当时只觉那隔壁的小姑娘安静得过分,瘦瘦小小,像一株没晒够太阳的植物,怯生生的。
白家虽是乡绅,规矩却不少,嫡出的姐妹学琴棋书画,赏花扑蝶时,她多半是缺席的,偶尔露面,也总是低着头,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手里拿着书,目光却总飘向院墙之外。
那时他便觉得,她那副文静模样,不过是一层薄薄的茧。
后来他生了一场病,许久没有走出过寝室,也没有见到白家人。
直到那个傍晚。
他去了村西的打铁铺,想着让铁匠将他缺角的剑重新修一修。
铛铛铛敲击声,沉稳,节奏紧密,迥异于农家的安寂。
赤红的炉子将半个铺子映得透亮,热浪扑面,一个纤瘦的身影正抡着与她身形不相称的小锤,与光膀子的铁匠配合着捶打一块烧红的铁胚。
汗水浸湿她的碎发,贴在脸颊上,白皙雪肤被火光烘得绯红。
她的眼神专注,嘴角抿着一丝前所未见的弧度,鲜活,如同她锤下绽放的铁花,比春日百花都要曜目。
他去取回修好的剑,剑柄上挂了一枚薄细如菊叶的铁牌。
少女双手将剑奉上,“这是我修补第一把剑,铁牌是赠品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他生在侯门,自然知道不能随意收女子的物件,谁知道里头藏着什么心机算计。
少女瞳孔中闪过一抹失望,不过很快,又咧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来,“赠送的都不要,傻子。”
话落抬手摘下那块铁牌,又将剑递给了他。
他拿过剑转身就走。
可刚走出一步,就听见扑通一声。
方才还歪着脑袋笑容璀璨的少女,已经一头栽进路边的池塘里,而且似乎昏睡了过去,一会儿便沉了下去。
他几乎没有犹豫一头扎进池塘。
将人救起后,他不愿旁人瞧见,让白家人赖上他,只得找了间无人的破庙。
他知道抢救溺水之人应该渡气加压胸。看着少女平坦的胸脯半晌,他才满脸纠结地伸出手。
就在手掌即将触碰到柔软时,他忽然发现少女的胸前起伏得越发明显,节奏也不对劲。
他瞬间黑脸,“你敢耍我!?”
少女笑盈盈睁开眼,眸底狡黠一闪而逝,仅剩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。
“我是饿晕的,落水后才又清醒了,不是故意骗你的。”
他抿着嘴瞪着一脸无辜的她,她以为他还会信她?
“有吃的么?我真快撑不住了。”她眼巴巴看着他的模样,就像一条落水的小狗崽,这时,她的肚子也配合着咕噜咕噜地响。
他抿着薄唇,终是没能狠下心,“你多久没吃饭?”
她挠了挠头,比起两根手指,“早膳和午膳都没吃,关顾着给你打剑了……”
哦,敢情还是他的错咯?
后来,他阴沉着脸给她买了两碗阳春面,看着少女狼吞虎咽吃个精光,心里一股莫名的戾气仿佛也被她吃进肚子里。
心满意足地舔了碗,她将铁牌塞进他手里,“谢谢你救了我还请我吃饭,这是谢礼。”
他没眼看她不雅的动作,又扫了一眼那块单薄的铁牌,“说了我不要。”
可过河拆桥的她却不似一开始那样好说话了。
少女鼓着腮帮子,眼底的狡黠不再掩饰,嘿嘿一笑,“你要不收,我就告诉主母你碰过我的身子!”
他瞬间脸色僵硬。
像这种在众人面前温顺得像绵羊的女人,果然都是心机女!
“怕了吧?”见他犹豫了,少女得意笑笑,又很快恢复郑重。
“你放心,我只是需要你的身份帮我打掩护罢了,以后我就告诉主母,每天出来都是到谢家向你那位绣娘出身的乳母学习刺绣,这样可好?”
没有华丽辞藻,一如她的人。
他本想问一句,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?
可不知为何,他手里紧握的那枚铁牌,粗糙的纹路抵着掌心,忽然变得沉甸甸的,如同少女双瞳中的希冀。
“好。”
许久后,他鬼使神差的颔首,也让他们的命运自此纠缠在一起。
可想起方才她脸上的安然和疏离,那是她属于白家庶女的面孔。
驰宴西自嘲一笑。
又或者,被纠缠住的人,自始至终只有他自己。
这个想法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他的灼热,手指拂过特意为某人涂过头油的发尾。
好不容易从北怀找来的,独一无二的菊香茶油,她却说,她现在不喜菊香了……
不喜欢了。
对她来说,原来是可以随意说出口的话。
眼底一点点漫过冷色,捏着铁牌的指尖陡然发白。
既然装作不认识他,为何又要主动找上门来?
……
白漪芷行了礼走出飞霜阁不过几步,那名叫弗风的护卫抱着那张狐裘跟了上来。
“夫人且慢!”
“我们大人说了,别人用过的东西他用不上,这个,夫人您带回去吧。”
弗风将狐裘递给她。
白漪芷怔了下,又见他没有将那方歙砚退回来,逐点了点头,抬手接过狐裘,“有劳。”
刚回到栖云居,碎珠就迎了上来,压着声噼里啪啦一顿说,“夫人,世子一早来了,问您去哪里,刘管事又说侯夫人犯病了,点名让您过去照顾,派人催了两三回,世子说他先过去瞧瞧……”
想起谢珩离开时沉着脸的模样,碎珠就忍不住心惊。
“夫人要不要过去慈韵居瞧一眼?”
白漪芷摇了摇头,去了,今晚就回不来了。
再说了,人家身边早有了医术精湛的“神医”,还怕没人尽孝不成,她不伺候了。
她眸色淡淡将狐裘递给碎珠,“再有人来催,就说我病了睡下了,有什么事明日再说。”
碎珠愣愣点头,“呀,狐裘怎么又带回来了?”
白漪芷转身往屋里走,“说是被我穿过了,驰大人看不上了,不过歙砚他收下了。咱们就先不急着卖首饰,将这个卖了应急吧。”
这东西的价值,能抵过她十箱首饰。
碎珠顿时眼睛一亮,“诶!奴婢明天一早就去!”
说着,蹦蹦跳跳追着白漪芷跑去。
不远处一棵松树高处,稀疏的枝叶里一点点露出弗风年轻的脸庞。
此刻他唇角僵硬,如被扑簌而落的风雪冻住似地抽了抽。
大人要是知道,自己从北怀皇帝老儿那抢来的唯一战利品刚送出去就被转手卖了,真的不会气出毛病么?
可刚一转身,瞬间眯起眼睛。
视野中,一道黑衣身影鬼鬼祟祟从另一侧围墙翻进了栖云居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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