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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天光微亮,薄雾如纱,笼罩着宁静的青苔镇。云家简陋的厨房里飘出米粥的香气。云草儿的母亲,一位勤劳朴素的妇人,早早起来熬好了清淡的米粥,又炒了两碟山野菜。云白术热情地招呼龙昊用早饭,席间依旧对昨日的援手感激不尽,言语间充满了对龙昊“神医”身份的敬畏。龙昊安静地用完早饭,便起身告辞:“云大夫,草儿姑娘伤势已稳,按时用药,静养便可。在下尚有要事在身,不便久留,就此别过。”
云白术连忙起身挽留:“龙先生何必如此匆忙?您对小女有再造之恩,云某还未曾好好答谢!不如再多住两日,让云某略尽地主之谊!”
“是啊,龙大叔,再多住几天吧。”躺在里间床上的云草儿也小声说道,眼中满是不舍。
龙昊摇摇头,语气平淡却坚定:“心意领了。缘聚缘散,皆有定数。告辞。”他行事不喜拖泥带水,此间事了,自当离去。
见龙昊去意已决,云白术也不好强留,只得叹息一声,拱手道:“既如此,云某不敢强留。先生大恩,没齿难忘!日后若有用得着云某之处,尽管开口!山高水长,先生保重!”
就在龙昊准备转身出门之际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青年略带喜气的声音:“云大叔!云大叔在家吗?”
话音未落,一个穿着崭新蓝布褂子、面色红润、眉眼带着几分喜色的青年推门走了进来,正是镇西头李木匠家的儿子李福贵。他手里拿着一张红纸请柬,见到云白术,咧嘴笑道:“云大叔,我后日成亲,请您全家过去喝杯喜酒!”说着,将请柬递上。
云白术接过请柬,脸上也露出笑容:“福贵啊,恭喜恭喜!新娘子是哪个村的姑娘啊?定要讨杯喜酒喝!”
李福贵嘿嘿一笑,有些得意:“是隔壁黑水村的姑娘,叫小翠,人长得可水灵了!我爹托了媒人,花了不少彩礼才说成的!”
“黑水村?那可是隔着两座山呢。”云白术点点头,随即又面露难色,看了一眼里屋,“只是……不巧,我家草儿前日上山采药,摔伤了腿,动弹不得,怕是去不了了。”
“啊?草儿妹子受伤了?严不严重?”李福贵关切地问。
“唉,骨头断了,幸亏这位龙先生医术高明,给接上了,得静养些时日。”云白术指了指龙昊。
李福贵这才注意到一旁的龙昊,见他气度不凡,连忙行礼:“原来是位先生,失敬失敬。”
龙昊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。
云白术看着请柬,又看看龙昊,忽然心中一动,对李福贵道:“福贵啊,你看这样行不行?草儿去不了,我带我这位恩人龙先生一起去讨杯喜酒,沾沾喜气,如何?龙先生可是位神医,能请到他,可是你小子的福气!”他心想,借此机会让龙先生多留一日,也能让镇上人多结识这位高人。
李福贵一听是“神医”,又见龙昊气度沉稳,自然乐意:“那敢情好!欢迎之至!龙先生,您可一定要赏光!”
龙昊本欲拒绝,他对此等俗事毫无兴趣。但见云白术一脸热切,李福贵也诚意相邀,自己刚受了人家款待,若断然拒绝,未免不近人情。他略一沉吟,想到此行或许能更多了解此地风土人情,便点了点头:“既如此,便叨扰了。”
云白术和李福贵大喜。
后日一早,云白术便换上一身体面的衣服,带着备好的贺礼,与龙昊一同前往镇西头的李木匠家。李福贵家张灯结彩,院子里摆开了十几桌流水席,已是人声鼎沸,颇为热闹。左邻右舍、亲朋好友齐聚一堂,喧闹声、笑闹声、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,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。
云白术是镇上有名的郎中,人缘不错,一到场便有不少人打招呼。他忙着应酬,将龙昊引到主桌附近坐下,介绍给几位镇上的老者,便去帮忙张罗了。
龙昊独自坐在角落,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。这种凡俗的喜庆,与他内心的孤寂和背负的沉重格格不入。他端起粗瓷茶杯,慢慢啜饮着寡淡的茶水,灵觉却如同无形的蛛网,悄然散布开来,感知着周围的一切。
忽然,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。在喧闹的人声、鞭炮声、猜拳行令声的掩盖下,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充满了绝望与悲戚的……女子哭泣声!声音来自后院新房的方向!
这哭声……不似新嫁娘应有的羞涩与喜悦,反而像是……受到了极大的委屈与恐惧?
龙昊心中生疑。他不动声色地起身,借口如厕,悄然离席,绕过喧闹的前院,向着后院摸去。李家的新房是后院一间新盖的瓦房,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。此刻,房门紧闭,但那股压抑的哭泣声,却更加清晰地传了出来。
龙昊身形一晃,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贴近窗根。他指尖凝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龙力,在窗纸上轻轻一点,便无声无息地融开一个小孔。他凑近小孔,向内望去。
只见新房内,红烛高烧,布置得一片喜庆。一个身着大红嫁衣、头盖红盖头的女子,正坐在床沿,双肩剧烈地耸动着,发出极力压抑的呜咽声。虽然看不清面容,但那单薄颤抖的身影,透出的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哀伤与无助。
龙昊心中疑云更重。他轻轻敲了敲窗棂。
屋内的哭声戛然而止,传来女子惊慌失措的抽气声。
“谁?”一个带着哭腔、颤抖的声音低声问道。
“过路的。”龙昊压低声音,“姑娘为何哭泣?可是有何难处?”
屋内沉默了片刻,随即,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接着,窗户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一条缝隙,露出一张梨花带雨、我见犹怜的俏脸。女子约莫二八年华,容貌清秀,但此刻眼圈红肿,脸上满是泪痕,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。
她看到窗外站着的是一张陌生的、带着沧桑却目光清正的中年面孔,不是李家人,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猛地跪倒在地,隔着窗户,压低声音哀求道:“大叔!救救我!求求您救救我!”
龙昊心中一沉,低声道:“姑娘慢慢说,怎么回事?”
新娘小翠泣不成声,断断续续地诉说:“我……我是被拐来的!我不是自愿的!我家住百里外的柳林镇,前几日上街买东西,被人用迷香捂晕,醒来就在黑水村一个姓王的婆子家里……她……她把我关起来,然后……然后就把我卖给了李福贵!我不认识他!我不想嫁给他!大叔,求您行行好,救我出去吧!我再待下去,我就……我就活不成了!”她说着,又要磕头。
龙昊眼中寒光一闪。拐卖人口,逼良为娼(嫁),此等恶行,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!
“我若去找那李福贵,言明真相,用银钱将你赎出,如何?”龙昊沉吟道。他不想多生事端,若能花钱解决,最好不过。
小翠绝望地摇头,泪如雨下:“不行的!大叔!这李家是黑水村的大户,李福贵的爹是村长!他们花了二十两银子的高价买的我,肯定不会放我走的!而且……而且这村子的人都很团结,排外得很!您一个外乡人,要是敢拦着他们办喜事,他们……他们会把您打死的!”
龙昊眉头紧锁。小翠说的不无道理。在这种闭塞的乡村,宗族观念极重,买卖人口在某些人看来或许是“正常”的婚姻。自己一个外人强行插手,的确可能引发冲突。他虽然不惧,但一旦动手,难免伤及无辜,暴露行踪,后患无穷。而且,就算暂时救下小翠,她一个弱女子,如何能逃出这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乡村?
时间紧迫,前院的喧闹声越来越近,似乎迎亲的队伍快要回来了。
龙昊心念电转,瞬间有了决断。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。既然明的不行,那就来暗的!
“姑娘,信我吗?”龙昊盯着小翠的眼睛,沉声问道。
小翠看着龙昊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眸,仿佛看到了唯一的希望,用力点头:“我信!大叔,我信您!”
“好!你退后些。”龙昊低喝一声,指尖龙力微吐,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窗户插销已被震断。他轻轻推开窗户。
“大叔,您这是……”小翠又惊又喜。
“别问,跟我走。”龙昊伸出手,语气不容置疑,“可能会有些不适,闭上眼睛,不要抵抗。”
小翠虽然害怕,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。她咬紧牙关,闭上眼睛,将手递给龙昊。
龙昊握住她冰凉颤抖的小手,稍一用力,便将轻盈的她从窗口拉了出来。然后,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锭足足百两的雪花银,手腕一抖,银子如同长了眼睛般,穿过窗户,精准地落在铺着红缎的被褥上,银光闪闪。
“这……这是?”小翠惊讶。
“买你的钱,我还他百两,两不相欠!”龙昊冷冷道。他虽救人,却不愿平白欠下因果,更不愿李家因失“财”而迁怒他人。百两银子,足以弥补李家的“损失”而有余。
但接下来如何带走小翠?她目标太大,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离开这戒备(虽然松散)的村庄。
龙昊不再犹豫,心念沟通龙戒!
“收!”
一股无形的吸力笼罩住小翠。小翠只觉眼前一黑,天旋地转,仿佛坠入无尽深渊,吓得她差点惊叫出声,但想起龙昊的嘱咐,死死咬住嘴唇,没有抵抗。下一刻,她便消失在原地,被收入了混沌龙戒内部一处专门隔离出来的、安全静谧的空间之中。
龙昊迅速关好窗户,抹去痕迹,身形如鬼魅般几个起落,便已翻过后院矮墙,没入镇外的密林之中,整个过程快如闪电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前院,喧闹依旧,鞭炮齐鸣,新郎李福贵正意气风发地带着迎亲队伍回来,准备拜堂成亲。无人知晓,新房之内,已是人去楼空,唯有一锭冰冷的白银,静静地躺在红缎之上,诉说着一段刚刚发生的、匪夷所思的变故。
龙昊在林中疾行数里,确认无人追踪后,方才寻了一处隐秘山洞,将惊魂未定的小翠从龙戒中放出。
小翠重见天日,恍如隔世,看着眼前救她出火海的龙昊,再次跪地泣拜:“多谢恩公救命之恩!小翠做牛做马,报答您的大恩大德!”
“起来吧。”龙昊扶起她,语气依旧平淡,“此地不宜久留。我送你到安全之地,你自行归家吧。”
他带着小翠,避开大路,专走山林,一路向南。至于青苔镇李家发现新娘失踪、床上多了一锭百两白银后,会掀起何等波澜,已不是他关心之事了。他行事但求问心无愧,留下一百两银子,已是仁至义尽。这世道污浊,他能救一人,便是一人。而他的路,依旧漫长而孤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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