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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笑笑就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。不是那个声音——不是小小的,也不是梦里那个小女孩的。是真实的、嘈杂的、很多人的声音。
她爬起来,推开门。
只见门口跪着七八个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她认出他们了——是昨天被她救下的那群人。
“恩人!”为首的一个人磕头,额头砸在地上,砰砰响,“求您救救我们村子!”
笑笑慌忙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老人静静地站在旁边,看着她,也没说话。
“我们的村子在东边,”那人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昨天被瘴气包围了,还有好多人困在里面。我们逃出来了,但我们的家人……我的娘,我的孩子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只是磕头。其他人也跟着磕,一下一下,像不知道疼。
笑笑看向老人,眼里充满慌乱。
老人说:“你可以选择不去。但选了,就要承担后果。”
笑笑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昨天那些失序者倒下的样子,想起自己差点撑不住的时候小小的声音。她想起那坑里的骨头,想起老人说“人在绝望里会变成的样子”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那些人。
但她也知道,如果不去,她会一直想——万一能救呢?
“带路。”她说。
现代世界。
陆景辰请了第二天假。
他在家翻着母亲的遗物。
母亲失踪三年了。父亲把她的东西都收在一个箱子里,放在储藏室最里面。陆景辰以前不敢打开,怕难过。但现在,他必须看。
箱子里没什么特别的。旧衣服,旧书,旧照片。他一样一样翻,翻到最下面的时候,翻出一本笔记本。
笔记本很旧,封皮都磨破了。他翻开第一页,是母亲的字迹:
“今天又做了那个梦。梦里有一棵树,很大,是活的。树下站着一个人,我看不清他的脸,但他好像在等我。”
陆景辰继续翻。后面记的都是类似的梦——同一棵树,同一个人,不同的细节。
“梦里那个人今天说话了。他叫了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问他那是哪里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指着那棵树。”
“树在发光。金色的光。”
陆景辰的手顿了一下。
金色的光。他想起笑笑手心的光。
他继续翻。翻到最后一页时,里面夹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他母亲,年轻的时候。她站在一棵树下——那棵树,陆景辰见过。在视频里,在天空的虚影里,笑笑躺过的那棵枯树。
但照片里的树是活的。巨大的树冠,遮天蔽日,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。
母亲身边还站着一个人。一个男人。但脸被什么东西遮住了,看不清。
陆景辰盯着那张照片,手心突然一热。
他低头。
掌心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印记。很淡很淡,一闪就消失了。
但他看见了。
他愣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母亲站在一棵枯树下——就是照片里那棵,但已经死了。她看着他,说:
“景辰,你身上也有。保护好它。”
陆景辰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
他摊开手,看着掌心。那个印记没有再出现,但他知道,它在那里。
异世界。
笑笑跟着那群人走了大半天,终于到了他们的村子。
太阳已经开始西斜。笑笑看了一眼天色,心里隐约有点不安——老人说过,太阳落山之后,瘴气会更凶。
但她没说什么。因为人都已经来了,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。
村子建在山坳里,周围全是灰蒙蒙的雾气——瘴气。雾气里影影绰绰,能看见有人影在移动,但分不清是活人还是失序者。
“恩人,”领头的男人指着村子中间,“我家就在那边。我娘腿脚不好,跑不动……求您……”
笑笑忐忑地深吸一口气,因为自己也很怕出事,命只有一条,挂了就没了,还要回去找小小的。
只能不安地说:“你们在这儿等着。”
随后她一个人走进瘴气。
金光从她手心亮起来,像一盏灯,把雾气推开。她走过倒塌的房屋,走过空荡荡的街道,走过那些朝她伸手但被金光挡住的失序者。
终于她找到了男人的家。
门开着。里面有三个人——一个老太太,一个年轻女人,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。她们缩在墙角,看见她进来,吓得发抖。
“别怕,”笑笑说,“我是来救你们。”
她把她们护在身后,用金光开路,往外走。
一路很顺利。失序者被金光挡住,她们跑得很快。眼看就要到村口了——
身后传来一声尖叫。
笑笑回头。
那个小女孩摔倒了。她爬起来,想追,但脚崴了,跑不动。
“妈妈!”小女孩害怕喊道。
年轻女人想要往回冲,却被笑笑一把拉住。
“我去。”笑笑说,“你先带着她们先出去。”
只见笑笑转身冲回去。
小女孩蹲在地上,哭着喊妈妈。笑笑急忙跑过去,抱起她,焦急地往回跑。
但就在这时,一团瘴气涌过来,缠住了小女孩的腿。
笑笑低头,看见那些黑色的雾气正在往小女孩身体里钻。小女孩的脸开始变白,眼睛开始变浑浊。
“姐姐,”她说,“我好疼。”
笑笑没时间多想。她把小女孩放下,双手按在她身上,拼尽全力催动金光。
金光涌入小女孩的身体。那些黑色的雾气被逼出来,一缕一缕,从皮肤里渗出来,消散在空气中。
小女孩的眼睛慢慢恢复清明。
她看着笑笑,笑了。
“谢谢姐姐。”
随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笑笑抱着她,低头,有点慌,眼泪不受控制流了下来,不相信眼前的事实。怀抱里的小女孩脸已经没了血色,只见她的手垂了下去,小小的,软软的,却一动不动。
想等她再睁开眼。等她再说一句话。等她再动一下。
但她没有。
瘴气是被逼出来了。但她的身体已经被侵蚀了太久。心脏……肺……都撑不住了。
笑笑抱着她,跪在地上,头靠在小女孩身上。膝盖硌在石头上,疼,但她感觉不到,泪水止不住地流出,想哭出声但是无法出声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喘不过气。她想喊,想叫,但什么都做不出来。
她觉得生命真的好脆弱,脆弱到好像一碰就碎。内心感到深深的自责,自己不是什么救世主,就是一个普通小女孩,何来谈得上拯救世界。
怀里的小女孩很轻。轻得像一床晒过的被子,像冬天孤儿院里发的那件棉袄——轻得让人害怕,怕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走。
她低头看那张脸。刚才还在笑,刚才还说“谢谢姐姐”。现在眼睛闭着,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眼泪。嘴角那一点点笑还在,像睡着了一样。
笑笑伸手,想把她嘴角的笑擦掉。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她凭什么擦?
那是小女孩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。
她呆呆地跪着,抱着小女孩,一动不动。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吹起小女孩的头发。细细的,软软的,像她小时候在孤儿院偷偷养过的那只流浪猫。
后来猫死了。她也是这么抱着,跪着。
那时候她七岁。
现在她十七岁。
十年了,她还是什么都留不住。
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。天边开始发红,然后发紫,然后发灰。
笑笑不知道跪了多久。直到那群人跑回来,直到年轻女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,直到有人想把她拉起来。
她也一动不动。
直到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,蹲下来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酉时了。”他说,“该回去了。”
笑笑抬起头,绝望的眼神看着他。眼睛红红的,满脸泪水。
老人没再说话。他缓缓伸出手,把小女孩从她怀里接过去,交给那个已经哭不出声的女人。
然后他拉起笑笑。
笑笑站起来的时候,腿软了一下,差点又跪下去。老人扶住她。
他们往回走。一路上,笑笑没说话。老人也没说话。
走出去很远之后,笑笑突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村子已经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。什么也看不清了。
但她知道,那里有一个人,是她想救却没救成的。
回到木屋时,天已经黑了。
笑笑把自己关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不说话。
老人坐在门口,也没说话。
很久之后,老人开口了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吗?”
笑笑没回答。
“因为我年轻的时候,也以为自己能救所有人。”老人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后来发现不能。那些没救成的人,每天晚上都会来找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得最勤吗?”
笑笑抬起头。
“酉时。”老人说,“太阳落山的时候。就是刚才那个时辰。”
笑笑愣住。
老人继续说:“这个世界有十二个时辰,每个时辰都不一样。卯时生发,你的手心会痒——那是碎片在长。辰时旺盛,适合出门。午时日中,世界树会发光。申时涌动,瘴气开始躁动。酉时沉落,生机最弱——必须回来。”
“阿叶——我那个朋友,就是死在酉时的。”老人的声音还是很平,平得像在说天气,“太阳刚落下去,瘴气涌上来。我抱着她,金光用完了,只能看着她的眼睛一点点变浑浊。”
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从那以后,我每到酉时就会躲进屋里。”老人转头看她,“但你刚才,在酉时还撑着净化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阿叶要是看见,会高兴的。”
笑笑低下头。
很久之后,她开口了,声音哑哑的: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“阿叶。”
“不是她。”笑笑说,“刚才那个小女孩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下。
“没问。”
笑笑又低下头。
又过了很久,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在老人旁边坐下。
“爷爷,”她说,“以后每次救人,我想知道他们的名字,因为我想记住她们。”
老人看着她。
“这样……他们就有人记得了。”笑笑说,“就不会只是‘那些没救成的人’。”
老人没说话。
远处,世界树上,那根枝条又绿了一点。但这一次,不是一点点——是肉眼可见地绿了一片。
老人看见了。笑笑也看见了。
老人看着那点绿色,在黑暗中微微发光。过了很久,他才轻轻说了一句:“它认得你。”
笑笑没回答。她只是看着那根枝条,想起那个小女孩最后看她的眼神。
清澈的,信任的,带着一点点笑。
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好像,再也回不去了。
但她没有说出来。
她只是对着世界树,轻轻问:“你见过她吗?”
风吹过,枝条晃了晃,像在回应。
但没有声音。
小小:
睡前,她在日记本上写:
第1天。她也不知道这是笑笑的第几天,只是每天写,每天等。
她合上日记,看着窗外的夜空。
“笑笑,不管多难,我都在。”
窗外,有风吹过。
她好像听见了什么。很轻,很远。
像是有人在喊一个名字。
但她听不清是谁的名字。
第四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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