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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悔恨,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,发出绝望的嘶吼。那段记忆,是这个家最深的伤疤,谁也不敢轻易触碰。
苏婉的脸瞬间褪尽血色,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用手捂住了脸上的疤痕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林铮的身体也僵住了,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,骨节泛白。
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
林文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眼中的狂乱渐渐被浓得化不开的自责所取代。
他看着妻子惊恐的眼神,喉咙里一阵干涩。
“婉娘……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他上前一步,想去拉妻子的手,却又颓然垂下。
“钱的事,我会想办法的。”
苏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她知道,丈夫是心疼她。
可她也心疼丈夫啊。
“文远……”
林文远深吸一口气,语气缓和了一些。
“我弟弟文德,算算日子,这两天也该来看我了。”
“他如今已是举人,手头起码比我宽裕……我……我去向他借一些,先把王二那边的账应付过去。”
他说出“借”这个字时,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。
向自己那个虽是举人,但日子也紧巴巴的弟弟开口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苏婉看着丈夫眼中的挣扎与难过,心如刀割,却只能擦了擦眼泪,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“哥!哥!你在家吗?”
一道爽朗的男声响起。
林文远和苏婉对视一眼。
说曹操,曹操到。
院门被推开,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。
他三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和林文远有几分相似,但气质却截然不同。
林文远清瘦儒雅,而这人则圆润富态,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。
“大哥,嫂嫂!我们来看你们了!”
正是林文远的二弟,三年前就已高中举人的林文德。
他身后跟着他那穿着亮丽的妻子周氏,还有一双儿女,十三岁的少年人林智和八岁的小女孩林慧。
周氏的目光飞快地在泥墙茅顶的屋里扫了一圈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,但脸上却堆满了热络的笑。
“哎呀,嫂嫂,方才来的路上听说地主家的那孩子来闹腾了,我们这心就一直揪着。”
“这不,本来也是备了点东西过来。”
她将手里沉甸甸的篮子递过去。
篮子里,一条肥硕的五花肉,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精致糕点,还有几包印着药铺名号的药材,与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。
苏婉强撑着扯出一抹笑,局促地接过篮子。
“让二弟、弟妹破费了。”
林文德摆摆手,笑得爽朗。
“嫂子,这都是应该的。咱们是一家人,大哥要考试,我这个当弟弟的,自然要尽心尽力。”
呦呦被娘亲拉到身后,只探出一个小脑袋,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。
她看到,那个她该叫二叔的男人,浑身都缠绕着一股油滑腻人的黑色雾气。
那雾气不像爹娘和哥哥身上的那样沉重压抑,反而带着一种偷窃和欺瞒的味道,让她本能地感到厌恶。
林文德的目光落在林文远身上,重重地叹了口气,一脸的痛心疾首。
“大哥,那王二也太不是东西了!光天化日之下,竟敢如此欺辱读书人!你放心,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我虽然如今没官职,但也认识了不少人,等我回去托关系敲打敲打他们。”
他上前一步,亲热地拍着林文远的肩膀。
“大哥,你别跟我客气。你是我亲哥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。
“不过眼下最重要的,还是三天后的乡试。我这次来,就是想跟你好好探讨探讨。”
“我在县城那边听到些风声,说今年的主考官是京城那边来的,尤其看重经世济民之策。”
林文远原本僵硬的身体,在听到乡试二字时,微微一动。
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面对弟弟雪中送炭般的好意,他那点可怜的清高,在现实的重压下,不堪一击。
“……二弟,你有心了。”
他沙哑地开口,侧身让出一条路。
“进屋说吧。我……我方才正好写了一篇策论,你帮我斧正一二。”
林文德眼底闪过一丝暗芒,随即又被更深的激动所掩盖。
他跟着林文远走到那破落书桌边,目光落在了那篇策论上。
只看了几行,他瞳孔便猛地一缩。
好文章!
这篇策论的立意之高,论据之实,言辞之犀利,远超他平生所见!
他的眼神在纸上游走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。
看到最后,他抬起头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。
一股混杂着震惊、嫉妒与贪婪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。
但很快,他又恢复了那副和煦的笑容。
“大哥,此文……堪称警世之作!”
他先是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句,瞬间让林文远灰败的眼中亮起一丝微光。
紧接着,他话锋一转。
“只是……”
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。
“此处言辞,是否过于激烈了?大哥你也知道,如今朝中土地兼并严重,背后牵扯的都是达官显贵。”
“考官们为求自保,未必喜欢这般锋芒毕露的文章啊。”
他又指向另一处。
“还有这里,引经据典虽好,但稍显卖弄。依小弟之见,不如换成更平和的说法,谈一谈朝廷当以德政感化,徐徐图之……”
他开始了自己的指点。
他将文章中所有最精华、最一针见血的观点,都巧妙地曲解为偏激、冒进。
然后,再用一些看似稳妥、实则空洞无物的陈词滥调来替代。
他正在用最温和的方式,阉割这篇文章的灵魂。
林文远被他引经据典、头头是道的一番分析说得也陷入沉思。
他本就屡试不第,心中存着自疑,此刻听弟弟这位举人一说,竟觉得颇有道理。
“二弟所言,似乎……更稳妥些。”
他喃喃自语,脸上的神情从坚定变得犹豫。
林文远很信任林文德,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,身为长兄的林文远自然很疼爱自幼就调皮的弟弟。
后来两人都决定科举,一起考中了秀才,三年前的乡试却是分道扬镳了,弟弟中举了,而他落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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