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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铃声很轻，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。苏砚从床上一跃而起，抓起枕边的巡夜令和包袱，推门而出。
谢子游已经站在院子里，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他正仰头看着庄后的方向，手里拎着那把长刀，刀刃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青光。
“听到了？”谢子游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比我想的早。”谢子游啧了一声，“还没到子时，就这么急着出来……走，去看看。”
两人快步穿过庄子。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，将屋舍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像一只只蹲伏的怪物。
晒谷场近在眼前。
老槐树下，那口井静静蹲在那里。但挂在枝头的铜铃，正“叮叮当当”地响个不停，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晃，而是急促、短促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敲打。
谢子游停下脚步，抬手示意苏砚止步。
他从怀里摸出张黄符，夹在指间，口中念念有词，然后一抖，黄符“呼”地燃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。他手腕一甩，火苗化作一道流光，飞向井口。
蓝光照亮井沿。
井口周围，谢子游布下的红绳、铜钱、朱砂符，全都完好无损。三只公鸡还绑在那儿，扑腾着翅膀，发出不安的“咯咯”声。
但井里，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水声，而是某种更黏稠、更沉重的声音，像是什么东西在井壁上爬行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谢子游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不对。”他低声道，“阴气浓度在涨……比刚才涨了三成不止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井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——
“咚！”
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井壁上。
紧接着，那三只公鸡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，叫声戛然而止，齐齐抽搐了几下，脑袋一歪，死了。
鸡脖子处，三道细细的血线飙射而出，不是向上喷，而是诡异地向下流淌，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，顺着井沿石缝，渗进井里。
“血祭……”谢子游咬牙，“那东西在吸阳气！”
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，对准井口一照。
镜面上青光一闪，映出井内的景象——
黑洞洞的井水中，浮现出一张苍白的人脸。
不，不是人脸。那张脸浮肿发白，五官模糊，眼窝是两个空洞，嘴巴大张着，正对着井口的方向。而在那张脸下方，井水深处，隐约可见无数条惨白的手臂在挥舞、抓挠，密密麻麻，挤满了整个井道。
“怨魂聚体……”谢子游倒吸一口凉气，“不止一个，是上百个怨魂被强行揉在了一起……这井底下，到底埋了多少死人？”
苏砚也看得心头一紧。
永和坊的子母俑虽然凶厉，但好歹有形有体，是尸变之物。可井里这东西，是纯粹的怨气聚合，无形无质，最是难缠。
“谢兄，阵法能困住吗？”苏砚问。
“难说。”谢子游收起铜镜，从背后拔出长刀，“怨魂聚体，最麻烦的是打不散。你打散一个，它马上又能从别处吸取怨气重新凝聚。除非一口气把所有怨魂都超度了，或者……找到它们的执念源头。”
他走到井边，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井沿。
入手冰凉，不是夜寒，而是透骨的阴冷。井沿的青石上，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，黏糊糊的，带着腥味。
“这口井，通往地下的万人坑。”谢子游站起身，看向远处跑来的石有财，“那老东西，肯定没说实话。”
石有财连滚带爬地跑过来，脸色惨白：“谢、谢大人！我刚才听见铃声，是不是、是不是那东西要出来了？”
“已经出来了。”谢子游冷冷道，“石庄主，我再问你一次——这口井，到底怎么回事？井底下除了水，还有什么？”
石有财浑身一抖，嘴唇哆嗦着，眼神躲闪。
“不说？”谢子游笑了，笑容里带着寒意，“行，那你自己在这儿等着。苏砚，我们走。”
说完，他真的转身就走。
“别！别走！”石有财扑通一声跪下了，哭嚎道，“我说！我说！井底下……井底下不止是水，还有、还有……”
“有什么？”
“有、有一口棺材！”石有财闭着眼喊出来。
谢子游脚步一顿。
“棺材？”
“是、是棺材！”石有财趴在地上，不敢抬头，“是二十年前，我爹、我爹让人放下去的……”
“说清楚。”谢子游走回来，长刀拄地。
石有财颤抖着，终于说出了实情。
原来二十年前，石泉庄还不是现在这样。庄后这片晒谷场，原本是片乱葬岗，埋的都是些无主尸骨。石有财的父亲石老庄主，觉得乱葬岗晦气，影响庄子风水，就请了个风水先生来看。
那风水先生绕着庄子转了三圈，最后指着乱葬岗说，这里阴气太重，得镇。怎么镇？在阴气最重的地方打口井，井要深，要通地脉，然后找一口百年以上的阴沉木棺材，里面放一具八字纯阳的男尸，沉入井底，以阳镇阴。
石老庄主信了，花大价钱打了这口井，又托人从外地弄来一口阴沉木棺材。可八字纯阳的男尸不好找，正巧那年庄里死了个外地来的行商，年纪轻轻，八字一合，正是纯阳。石老庄主就让人连夜把那行商的尸体偷了，装进棺材，沉进了井底。
说来也怪，自那以后，庄子果然太平了二十年，风调雨顺，茶叶生意也越做越大。
“可、可就在半个月前……”石有财哭丧着脸，“庄里几个年轻后生喝醉了酒，打赌说井里有宝贝，非要下去看看。结果下去三个人，就上来一个，还疯了，说井里有鬼，有鬼……自那以后，井就开始闹邪祟……”
谢子游听完，半晌没说话。
苏砚却注意到一个细节：“那口阴沉木棺材，还在井底？”
“在、应该在……”石有财哆嗦道，“那棺材沉下去的时候，绑了铁链，拴在井底的石桩上，应该还在……”
“应该？”谢子游冷笑，“我看是不在了吧。那三个后生，是不是把棺材弄上来了？”
石有财脸色更白，支支吾吾。
“说！”
“是、是弄上来了……”石有财瘫在地上，“他们说棺材里有宝贝，就、就撬开了……结果里面，里面……”
“里面什么？”
“里面是空的！”石有财哭喊道，“那行商的尸体，不见了！棺材里就剩一滩黑水，臭得能把人熏晕！他们吓坏了，又把棺材盖回去，扔回了井里……可自那以后，井就开始闹鬼了……”
谢子游和苏砚对视一眼。
尸体不见了。
二十年，一具八字纯阳的尸体，在阴沉木棺材里，泡在井水中，不腐不烂，本就是怪事。现在尸体消失，只剩一滩黑水，而井里冒出这怨魂聚体的邪祟……
“那风水先生，叫什么？长什么样？”谢子游问。
“不、不记得了……”石有财摇头，“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，我爹请的人，我就远远见过一面，是个干瘦老头，留着山羊胡子，说话带着外地口音……”
谢子游没再问，只是盯着井口，眼神越来越冷。
“谢兄，”苏砚低声道，“那风水先生，有问题？”
“何止有问题。”谢子游咬牙，“以阳镇阴？屁！他是以尸养阴！八字纯阳的活尸，埋在阴气极重的万人坑上，再用阴沉木棺材锁住尸身不腐，借井水地气滋养二十年……这是在养尸傀！不，比尸傀更毒，这是在养‘阴煞’！”
他话音刚落，井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啸。
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，尖利、刺耳，仿佛无数人同时在哭嚎、惨叫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紧接着，井口“轰”地喷出一股黑气！
黑气冲天而起，在半空中凝聚、翻滚，化作一张巨大而扭曲的人脸，正是铜镜里映出的那张浮肿怪脸。人脸张开大嘴，发出无声的嘶吼，井边的三只死鸡、散落的纸钱香灰，全都被一股吸力扯向井口，掉进黑洞洞的井里。
“阵法要撑不住了！”谢子游大喝一声，手中长刀一振，刀身上青光大盛，“苏砚，退后！”
几乎同时，井沿上的红绳“啪”地一声，齐齐断裂！
铜钱叮叮当当掉了一地，朱砂画的符文化作青烟消散。那三阳锁阴阵，只撑了不到一刻钟，就彻底破了。
人脸缓缓低头，两个空洞的眼窝“盯”向谢子游和苏砚。
下一刻，井水中伸出无数条惨白的手臂，扒着井沿，一具具浮肿溃烂的尸体，从井里爬了出来。
不，那不是完整的尸体。
那些“东西”只有上半身，腰部以下连着黏稠的黑水，像是一条条从井里爬出来的怪虫。它们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张咧到耳根的大嘴，嘴里是密密麻麻的尖牙。
密密麻麻，足足有几十具，挤满了井口周围。
腥臭味扑面而来。
谢子游长刀一横，挡在苏砚身前，低声道：“这些东西是怨魂聚体所化，没有实体，普通刀剑伤不了。你站远点，用朱砂符试试，但别靠太近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，最近的一具“尸虫”猛地扑了过来！
谢子游一刀劈出，青光如练，斩在那东西身上。刀身毫无阻碍地穿过，仿佛斩中了一团雾气，但那“尸虫”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，身体溃散了一半，又迅速凝聚。
“果然难缠！”谢子游骂了一句，手腕一抖，刀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，“那就试试这个——镇魂！”
长刀再斩，这次刀光中带着银芒，斩在“尸虫”身上，那东西发出一声更惨烈的尖叫，整个身体“砰”地炸开，化作一团黑气，消散在空中。
但这一刀，也激怒了其他“尸虫”。
几十具浮肿的怪物，同时尖啸着扑了上来！
谢子游长刀舞成一团青光，银芒闪烁，所过之处，黑气溃散。但他只有一个人，一把刀，那些“尸虫”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很快就有漏网之鱼绕过他，扑向后面的苏砚。
苏砚早在那东西扑来时，就从怀里摸出了一张黄符——正是谢子游之前画的镇阴符。他不懂咒法，但知道这东西能驱邪，当下咬破指尖，将血抹在符纸上，迎着扑来的“尸虫”拍了过去。
“滋啦——”
符纸贴在“尸虫”脸上，冒起一股青烟。那东西发出一声痛呼，动作一滞。
趁这机会，苏砚就地一滚，躲开抓来的利爪，顺手从地上抄起一根折断的桃枝——那是之前石有财请神婆做法时留下的。
桃枝打鬼，自古有之。
苏砚不懂道术，但他力气大，手腕一抖，桃枝带着破风声，狠狠抽在那“尸虫”身上。
“啪！”
一声脆响，桃枝应声而断，但那“尸虫”也被抽得一个趔趄，身上黑气淡了几分。
有用！
苏砚精神一振，扔掉断枝，又从地上捡起几根，左右开弓，不管不顾地乱抽。他力气本就异于常人，桃枝又专克阴邪，一时间竟逼得那“尸虫”近不了身。
但好景不长。
更多的“尸虫”涌了过来。
苏砚手忙脚乱，身上被抓出好几道口子，火辣辣地疼。更麻烦的是，那些伤口处泛着黑气，阴冷刺骨，正往身体里钻。
他咬牙硬撑，脑子里飞快转动。
这些东西是怨魂聚体，没有实体，怕阳气，怕桃木，怕朱砂……那口井，才是它们的源头。不毁了井，这些东西杀不完。
可井里有那张人脸，有更深的东西……
正想着，耳边突然传来谢子游的怒喝：“滚开！”
一道炽烈的刀光横扫而过，将苏砚身前的几具“尸虫”拦腰斩断。谢子游冲到他身边，脸色有些苍白，胸口起伏，显然消耗不小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，”谢子游喘着气，“这些东西杀不完，耗也耗死我们。得毁了那口井，或者……”
他看向井口那张巨大的人脸。
“或者，超度了里面所有的怨魂。”
“怎么超度？”苏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谢子游苦笑，“我只知道，得有人下井，找到那口阴沉木棺材，弄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可井里阴气太重，普通人下去，瞬间就会被怨魂撕碎。就算是我，也撑不了一时三刻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，井口的人脸突然动了。
那张浮肿的巨脸缓缓下降，重新沉入井中。而井口爬出的“尸虫”也像收到指令，纷纷调头，蠕动着爬回井里。
几个呼吸间，晒谷场上干干净净，只剩下断裂的红绳、散落的铜钱，以及三只死鸡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。
但空气中残留的腥臭，和身上火辣辣的伤口，提醒着苏砚，那都是真的。
“走了？”苏砚喘着气。
“没走。”谢子游盯着井口，脸色凝重，“它在积蓄力量。子时一到，阴气最盛的时候，它会再出来。那时候，就不是几十条‘尸虫’这么简单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石有财，眼神冰冷。
“石庄主，给你一个时辰。去找二十年前那个风水先生的线索，任何线索都行。找不到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就把你扔进井里，让你亲自去问问，你爹当年到底干了什么好事。”
石有财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爬爬地跑了。
谢子游这才松了口气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，倒出两粒丹药，自己吞了一粒，递给苏砚一粒。
“回阳丹，能驱散入体的阴气。赶紧吃了，不然阴气入骨，有你受的。”
苏砚接过丹药吞下，一股暖流从腹中升起，顺着经脉游走，身上的寒意减轻了不少。
“谢兄，现在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“等。”谢子游看着井口，眼神闪烁，“等子时，等那东西再出来。然后……”
他舔了舔嘴唇，露出一丝狠色。
“我下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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