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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衣女子将徐龙象和范离领到一间偏殿门前,躬身退下。殿门推开,里面陈设简洁,一张紫檀木桌,两把圈椅,一盏铜灯。
桌上摆着茶壶茶盏,墙角燃着檀香,青烟袅袅,气息清幽。
范离走进去,目光从房梁扫到窗棂,从帷帐扫到地面。
他的脚步很轻,像一只警觉的猫,将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都仔细看了一遍。
没有暗门,没有窃听装置,窗纸完整,屋顶严实。
他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,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。
徐龙象倒是一副轻松模样。
他走到桌边坐下,拎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茶汤金黄,热气袅袅,他端起来一饮而尽,喉结滚动,发出轻微的吞咽声。
范离看见这一幕,面色微微一变。
他快步上前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。
“殿下小心,这茶里万一有什么,不就麻烦了!”
徐龙象放下茶盏,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。
“放心吧。月神是诚心要和咱们北境合作的,不会有事的。她现在不敢对我动手,而且对我动手没有任何好处,只会给自己树敌。”
范离当然知道这一点。
月神教如今四面受敌,朝廷五万大军压境,若再与北境翻脸,就是自寻死路。
可防人之心不可无,万一出事了就麻烦了,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!
他张了张嘴,想再劝几句。
可看见徐龙象那张终于松弛下来的脸,看见他眼中那团烧了太久的火终于稳了几分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这一段时间殿下的心情一直不好。
从姐姐被强纳为妃,到青梅竹马送入深宫,到白月光嫁给仇人,再到离阳覆灭、盟友尽失,殿下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,随时都会断。
他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扫殿下的兴。
不过他身为谋士,该说的还是要说。
范离轻轻叹了口气,在徐龙象对面坐下,将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殿下,这月神教虽然想和咱们北境合作,但是咱们一定要坚守住底线。绝不能让月神教进入北境传播教义,否则后患无穷,根基动摇!”
徐龙象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“放心,我知道。”
他端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,没有喝,只是端在手中,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。
杯中的脸消瘦而疲惫,眼下有浓重的青影,可那双眼睛依旧亮着。
他忽然抬起头,看着范离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那笑意与方才不同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、淡淡的兴味。
“范先生,你觉得这个月神如何?”
范离微微一怔。
他看着徐龙象眼中那丝光芒,心中动了一下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殿下,您是指什么?”
徐龙象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罕见的、漫不经心的随意。
“当然是指她这个人。”
范离沉默了片刻。
他仔细地想了想,脑中飞快地转着,将方才在大殿中见到的那个白衣女子、听到的那些话、感受到的那股威压,一一翻出来重新审视。
“深不可测。”
他开口,声音沉稳而凝重。
“她的实力深不可测,心机包括想法,都是深不可测。属下在她面前,连大气都不敢出!”
徐龙象点了点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“也不知道她面具下的样子是什么样。”
范离顿时愣了。
他的嘴巴微微张开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他们不是在讨论月神这个人吗?不是在分析她的实力和心机吗?怎么忽然就转到她的面容上了?
他看着徐龙象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,看着那双比方才亮了几分的眼睛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殿下对这个月神很感兴趣,而且超乎了盟友之间的兴趣,有一点发展到了另一个阶段的意思。
范离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心中有些复杂,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殿下心里装着太多人了,姐姐、姜清雪、赵清雪,每一个都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上,拔不出来,也烂不掉。
如今又多了个月神,他真怕殿下哪天被这些女人逼疯了。
可他转念一想,又觉得有些欣喜。
不管怎么说,如果殿下能借助月神走出那些阴影,也是一桩好事。
总比天天想着那些得不到的人强。
范离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,一丝纵容。
“如果殿下想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,那待会在晚宴的时候,老夫可以借此机会,提出见对方一面的要求。”
徐龙象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!
那亮光从瞳孔深处涌出来,像乌云背后被遮住的太阳,终于露出了一丝光。
他直起身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。
“如此可以吗?”
范离笑着点了点头,捋了捋胡须。
“当然可以。毕竟咱们和月神已经达成联盟,想见一见她的真容,我觉得无可厚非。这是最基本的诚意。她若连这点诚意都没有,那这联盟不谈也罢!”
徐龙象点点头,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。“好,那待会就有劳先生了。”
范离微微颔首,端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茶汤已经凉了,他没有在意,端起来抿了一口,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。
两人没有再说话。
殿内安静下来,只有檀香燃烧时细微的“嗤嗤”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。
烛火在铜灯中静静烧着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坐一站,像两尊沉默的雕像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一个白衣女子推门而入,躬身行礼,声音轻柔而恭敬。“两位贵客,晚宴已备好,请随我来。”
徐龙象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,将腰间的短刀别正。
他看了范离一眼,范离微微点头。
两人跟着白衣女子走出偏殿,穿过回廊,朝宴会厅走去。
回廊两侧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,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雪白的墙壁上,忽长忽短。
远处传来丝竹之声,悠扬婉转,混着夜风,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。
徐龙象走在前面,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。
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晚宴设在月神教大殿右侧的偏厅中。
偏厅比正殿小了许多,却布置得极为精致。
长案上铺着雪白的桌布,银器烛台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菜肴摆了满满一桌,有西南特色的腊肉、酸汤鱼、野菌炖鸡,也有北境风味的烤羊排、手抓饭,显然是用了一番心思的。
厅侧,数十名白衣女子手持彩绸,随着丝竹之声翩翩起舞。
她们的舞姿柔美而端庄,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,彩绸在烛光中翻飞,像一片片流动的云霞。
角落里,乐师们弹着琴瑟,吹着笙箫,曲调悠扬婉转,将整座偏厅笼罩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。
徐龙象刚走进偏厅,几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便迎了上来。
他们面带笑容,姿态恭谨,双手抱拳,口中说着“久仰镇北王威名”“王爷一路辛苦”之类的话。
徐龙象一一颔首回应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,心中却暗暗记下了这些人的面孔。
月神教的高层,每一个都至少有二品武者的修为。
他在主宾的位置上落座。
椅子是紫檀木的,铺着厚厚的锦垫,坐上去很舒服。
他扫了一眼四周,厅内已经坐满了人,有白衣的教众,有灰衣的长老,有彩衣的侍女。
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,那笑容是训练有素的,恰到好处,却看不出多少真心。
月神从屏风后走了出来。
她依旧穿着那身雪白的长袍,戴着白玉面具,长发如瀑垂落腰际。
她的步伐很轻,像踩在云端上,不沾一丝尘埃。
走到主位前,她停下,转身,缓缓坐下,白衣从椅面上滑落,铺在地上,像一朵盛开的白色牡丹。
厅内所有的白衣教众齐齐跪拜,额头触地,声音整齐而虔诚。
“教主万岁!教主万岁!教主万岁!”
月神抬起右手,掌心朝下,五指微微张开。
跪拜的教众这才直起身,退回各自的座位。
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,没有一丝杂音,像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仪式。
徐龙象看着这一幕,端起面前的酒盏,朝月神举了举。
“月神大人好大的排场。”
月神也端起酒盏,朝他微微颔首。“徐公子见笑了。请。”
两人同时仰头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酒液琥珀色,入口醇厚,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,是西南特有的百花酿。
月神放下酒盏,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。
侍女们鱼贯而入,端着银盘,将一道又一道菜肴摆上长案。
每上一道菜,月神都会亲自介绍——这是清蒸鲈鱼,取自山涧深潭,肉质鲜嫩。
这是腊肉炒蕨菜,腊肉是三年的老腊肉,蕨菜是雨后新采的。
这是野菌炖鸡,菌子是林中野生的,鸡是山民散养的。
徐龙象每尝一道,都会点头称赞。
“这鲈鱼确实鲜嫩。”
“腊肉香而不腻,好。”
“这鸡汤醇厚,有股清香,难得。”
他的声音真诚,不像是客套,因为他确实觉得好吃。
一路风餐露宿,啃了好几天的干粮,此刻能吃到热腾腾的菜肴,确实是一种享受。
可他的目光,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月神那张白玉面具。
面具下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月光浸透的寒星,可她的嘴唇、她的鼻子、她的下巴,全都藏在面具后面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想起她的声音——那种清冷的、空灵的、不沾尘埃的质感,和赵清雪有几分相似。
他的心跳快了半拍,又被他压了下去。
他对范离使了个眼色。
范离正在品尝一道野菌炖鸡,看见徐龙象的眼神,微微点了点头。
他放下筷子,端起酒盏,站起身,面朝月神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“月神大人,我家王爷已经表现了自己的诚意,您是不是也该再展现一下自己的诚意?”
月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眼中闪过一丝好奇。
“还需要我展现什么诚意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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