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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曦透过秦岭的薄雾,洒在蜿蜒的山道上。芈瑶从简陋的营帐中走出,揉了揉酸痛的肩颈。昨夜又有三十多个士卒因山道湿滑摔伤,她忙到后半夜才歇下。手中药囊已空了大半,好在沿途采集的草药足够补充。
“娘娘,您怎么起这么早?”侍女小月端着热水跑来,满脸心疼,“您昨晚只睡了一个时辰,再这样熬下去,身子骨怎么受得了?”
芈瑶接过帕子擦了把脸,笑道:“无妨。将士们比我更辛苦,他们流血流汗,我不过是费些心神罢了。”
小月嘟着嘴还要再劝,忽见山道下跑来一个斥候,气喘吁吁单膝跪地:“启禀娘娘,山下有一处村落,约莫百余户人家。村里正带人拦路,说是……说是要见主帅。”
芈瑶眸光微动:“可知何事?”
斥候迟疑道:“像是……求药的。村里闹瘟疫,死了十几个人了。”
芈瑶面色一变,当即道:“带路!”
小月急道:“娘娘!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,您万金之躯,怎能……”
芈瑶已快步走出,回头道:“医者眼中只有病人,没有尊卑。你若怕,便留在这里。”
小月一跺脚,赶紧追了上去。
山道崎岖,芈瑶脚步却极快。两刻钟后,她已站在村口,眼前一幕让她心头一紧。
百余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在地上,最前头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颤巍巍举着香案,上头摆着几个干瘪的野果。
“将军饶命!小老儿知道大军过境不该冲撞,可村里娃娃快死光了,实在没办法,这才冒死拦路……”老者说着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芈瑶快步上前,双手扶起老者:“老人家快起来,我不是什么将军,我是大夫。病人在哪里?带我去看。”
老者抬头,见是一个年轻女子,眼中闪过惊愕,随即又重重磕头:“姑娘使不得!那瘟疫凶得很,碰了就要传染,已经死了十几个壮劳力了……”
芈瑶打断他:“我既敢来,就不怕传染。老人家,再耽搁下去,死的就不止十几个了。”
老者愣住,浑浊的眼中忽然涌出泪来。
村中一片死寂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偶尔传来压抑的哭声。芈瑶跟在老者身后,来到一间低矮的土屋前。
屋里传出恶臭,一个妇人趴在床边哭得声嘶力竭。床上躺着个七八岁的男童,面色潮红,浑身抽搐,嘴角溢出白沫。
芈瑶一步跨进去,伸手探向男童额头。
“烫得厉害。”她翻开男童眼皮,又撬开嘴看舌苔,片刻后起身,“不是瘟疫,是瘴毒入体。这村子靠近河谷,瘴气重,加上天热饮水不洁,才引发时疫。”
老者愣住:“瘴……瘴毒?”
芈瑶已从药囊中取出几味药,交给小月:“快去煎药,三碗水煎成一碗。另外,把所有病人的症状记下来,分轻重缓急。”
小月接过药,仍不放心:“娘娘,您……”
芈瑶摆摆手,已蹲下身去,用湿帕子给男童擦拭身体降温。
两个时辰后,男童的烧退了,睁开眼,虚弱地喊了一声“娘”。那妇人扑通跪在地上,砰砰磕头,额头磕出血来。
芈瑶扶起她,轻声道:“大嫂别这样,孩子命大,是老天保佑。”
消息传开,整个村子轰动了。原先紧闭的门窗一扇扇打开,百姓们搀着扶着,涌向村口那座破庙——芈瑶在那里设了临时医棚。
队伍排了长长一串。芈瑶从午后一直忙到日头西斜,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小月在一旁煎药递水,累得直不起腰,却见芈瑶始终神情专注,手法轻柔,仿佛不知疲倦。
“姑娘,您真是活菩萨啊!”一个老婆婆捧着药碗,老泪纵横,“俺们这穷山沟,几十年没见过大夫,更别说您这样的大人物……”
芈瑶握住她枯瘦的手,柔声道:“婆婆,我不是什么大人物,我只是个大夫。您回去好好养病,过两日我再来看您。”
老婆婆抹着泪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下一个病人是个年轻后生,面色蜡黄,咳嗽不止。芈瑶正在诊脉,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队铁骑疾驰而来,当先一人银甲白马,正是扶苏。
他翻身下马,几步冲到芈瑶面前,一把将她揽入怀中,声音发颤:“瑶儿!你怎么敢……怎么敢一个人来这种地方!瘟疫凶险,你若有个闪失……”
芈瑶被他抱得喘不过气,却感到他胸膛剧烈起伏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她心中一暖,轻轻拍着他的背,柔声道:“公子,瑶儿没事。不是瘟疫,是瘴毒,可以治的。”
扶苏这才松开她,双手却仍紧紧握着她,上下打量,眼眶微红:“我听斥候说村里闹瘟疫,你一个人闯进来,我……我恨不得插翅飞过来。瑶儿,你知不知道,你若有事,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喉结滚动,竟有泪光在眼中闪烁。
芈瑶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。那个面对十万敌军面不改色的扶苏公子,那个在武关城头一剑斩将的铁血统帅,此刻竟像个失去至宝的孩子,惊慌失措。
她心中一酸,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,柔声道:“公子,瑶儿答应你,以后去哪儿都告诉你,不让你担心。”
扶苏握住她的手,贴在唇边,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,良久才平复下来。再睁眼时,已恢复了几分镇定,却仍紧紧牵着她的手不放。
“从今往后,你到哪里,我便到哪里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不拦你救人,但你要让我陪着你。”
芈瑶眼眶微热,轻轻点头。
身后,那些排队的百姓早已跪了一地,人人眼中含泪。那老里正颤巍巍道:“将军仁德,夫人慈悲,老天爷定会保佑你们长命百岁,子孙满堂!”
芈瑶脸颊微红,扶苏却朗声笑道:“老人家说得好!赏!”又转向芈瑶,低声道,“听见没有,百姓都盼着咱们子孙满堂呢。”
芈瑶羞得捶了他一下,却忍不住笑了。
接下来的三日,扶苏果真寸步不离地陪着芈瑶。她在医棚里看病,他便在一旁打下手,递药端水,笨手笨脚却格外认真。士卒们远远看着,一个个又是羡慕又是感动。
“咱公子对娘娘,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,捧在手里怕摔了。”李信嗑着瓜子,对章邯感慨。
章邯面无表情:“你少嗑点瓜子,那是给伤员留的。”
李信嘿嘿一笑,又神秘兮兮凑过来:“你说,咱公子和娘娘,啥时候能有个小公子?”
章邯瞥他一眼:“你操心得可真宽。”
李信正待反驳,忽然一个斥候飞马而来,翻身滚落:“报——蓝田急报!赵贲派兵出城,往商洛方向来了!”
李信腾地站起:“多少人?”
“约莫五千,已过蓝田关,距此不到五十里!”
李信冷笑一声:“好哇,赵贲这厮,守城都嫌不够,还敢分兵出来?真当咱们这一万五千人是吃素的?”
他大步走向医棚,却见扶苏已站起身来,眼中寒光一闪:“赵贲这是想趁我军分散,先吃掉我这支佯攻部队。看来他胆子比我想象的大。”
芈瑶放下手中的药碗,轻声道:“公子打算如何应对?”
扶苏沉思片刻,忽而笑了:“他想吃我,我就让他吃。只是这顿饭,得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他转向李信:“传令下去,全军后撤三十里,做出畏惧避战的样子。另派一队精兵,换上百姓衣服,混进蓝田城中,只待赵贲出城追击,便夺取城门。”
李信眼睛一亮:“公子这是要引蛇出洞?”
扶苏点头:“赵贲此人,贪功惜命。我若示弱,他必以为我军怯战,想抢在蒙恬之前吃下我这支孤军。等他倾巢而出,蓝田空虚,便是蒙恬出手之时。”
芈瑶静静听着,忽然道:“公子,瑶儿有一计,可让赵贲更加深信不疑。”
扶苏看向她:“说来听听。”
芈瑶微微一笑,眼中闪着慧黠的光:“让瑶儿扮作逃难的民女,‘凑巧’被赵贲的探子抓住。瑶儿在咸阳时见过赵贲,他知道我是谁。若‘无意中’说出公子军心不稳、粮草将尽的秘密,赵贲岂有不信之理?”
扶苏脸色一变,断然道:“不行!太危险了!”
芈瑶握住他的手,柔声道:“公子放心,瑶儿有办法脱身。而且,有公子在外面接应,赵贲伤不了我。”
扶苏仍要拒绝,芈瑶却已踮起脚,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。扶苏听着,神情从担忧变为惊愕,最后竟露出笑意。
“你呀……”他无奈地摇头,眼中却满是宠溺,“这天下,就没有你不敢做的事。”
芈瑶笑道:“那公子是答应了?”
扶苏深深看她,终于点头:“答应。但你记住,若事有不谐,立刻脱身,什么都不重要,只有你的命最重要。”
芈瑶郑重点头。
夕阳西下,医棚外最后一个病人领了药离去。芈瑶收拾着药囊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踉跄冲进村子,扑倒在扶苏面前:“公子!蒙将军……蒙将军被困在山道中了!赵贲不知从何处得知我军分兵,派兵封锁了秦岭出口,蒙将军粮道被断,困在峡谷中,危在旦夕!”
扶苏霍然站起,脸色大变。
芈瑶手中的药囊“啪”地落在地上。
夜幕降临,蓝田城中,赵贲站在城楼上,望着南方冷笑。
“扶苏啊扶苏,你以为分兵两路就能瞒过我?我赵贲在军中混了二十年,岂是那么好骗的?”他抚须而笑,“蒙恬被困,扶苏后撤,这一战,我赢定了!”
副将凑上来:“将军,那咱们何时出兵?”
赵贲眯起眼:“再等一晚。等扶苏军心彻底溃散,明日一早,全军出击,一举擒杀扶苏!到那时,赵高丞相面前,我赵贲就是第一功臣!”
他大笑起来,笑声在夜空中回荡。
而此刻,商洛山中的破庙里,芈瑶静静坐在蒲团上,望着面前那盏孤灯。
扶苏已率军后撤,临走前在她额上印下一吻,低声道:“等我。”
她摸了摸额头,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唇间的温度。
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粗暴的呵斥:“里面的人,出来!”
芈瑶缓缓起身,理了理衣裳,推门而出。
火把的光芒刺得她眯起眼,待看清眼前那一排持刀的士卒,她微微一笑,神色从容。
“带我去见你们将军。”她说。
士卒们面面相觑,为首的小校狐疑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
芈瑶抬起下巴,眼中闪过一丝傲然:“大秦皇后,芈瑶。”
火光跳动,照亮她平静如水的面容。
远处,蓝田城的方向,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。
明日,注定是个血雨腥风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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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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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章预告:赵贲见到芈瑶的那一刻,以为自己抓住了天大的功劳,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进深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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