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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夜入三分。因为最爱说话的云妈妈傍晚时告假归家,四下无人开口,锦绣堂内一片宁静。
宁云枝正准备睡下时,连翘满脸喜色地跑了进来:“少夫人,小侯爷回来了!”
这人怎么突然回来了?
宁云枝缓缓合上手中的书,意外地转头看向门口。
沈言章卷着一袭夜色而入,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寒气,衬得眉眼间的冷峻之色尤重。
他看向宁云枝的眸色沉沉不可辨,语气也听不出喜怒:“在等我?”
每个睡在书房的夜里,宁云枝好像一直在等他。
宁云枝忙不迭地笑着点头,用手拢住肩上松散的外裳,带着明显的惊喜起身:“夫君怎么突然回来也不派人说一声?”
“你不是说今晚要……”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沈言章深深地望着宁云枝,眼底沉浮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挣扎:“我不太放心。”
太医说宁云枝如今情况特殊,不可受刺激,要小心养着。
可她白天刚受了委屈。
按宁云枝的骄傲性子,她在人前能维持住风度,人后必要憋气。
沈言章闭上眼看到的就是宁云枝红着眼的样子。
在他的梦里,她在哭。
她好像总在哭。
宁云枝蓦然一愣。
沈言章闭了闭眼:“那两株蓬莱松,我命人挪至我的书房外了。”
刨了书房窗外原本的翠竹,挪出来的地方唯独只种了这两棵松树。
宁云枝一时间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,顿了顿苦笑道:“夫君有心了。”
这倒是前世不曾有过的。
不过好人恶人都让沈言章一次做完了,她还能说什么?
这一巴掌后扔来的甜枣,还真是让人……
如鲠在喉。
也恶心至极。
宁云枝别过头不看沈言章的脸,自顾自地张罗:“我这就叫人备水伺候你洗漱,早些睡下,也免得耽误你明日上朝的时辰。”
沈言章静静地看着宁云枝忙碌,盯着烛影下的丽影,心神恍惚。
这样的场景,他梦寐以求过无数次。
娇妻在侧,软语入耳。
这是他曾无比期待才得来的珍宝。
可是……
“夫君,”宁云枝走到沈言章的面前,叫退了下人亲自给他宽衣,“我前些日子给你做了件衣裳,你……”
沈言章毫无征兆地攥住宁云枝的手腕。
宁云枝故作不知,甚至还故意往上贴了贴:“夫君这是怎么了?”
“我……”
“我突然想起来还有别的事儿,”沈言章耳畔滑过一道低哑求饶的娇声,再一看宁云枝的脸,脑中的声音与眼前的画面对上,竭力忍着突如其来的恶心,强作镇定,“等忙完了,我就在外间休息。”
宁云枝垂眸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,装作没察觉沈言章后退的动作,只迟疑道:“外间还没收拾出来呢,要不还是歇在屋内呢?”
“我等你忙完也不打紧的。”
“不必。”
沈言章将被解开的扣子飞速扣回去,严丝合缝。
再开口时,语气却有了难以掩饰的焦躁:“你自己早些休息,不必等我。”
宁云枝失望地垂下眼。
沈言章躲避洪水猛兽似的转过身,刚走没几步就突然站定,转头说:“对了,我记得你手中有祖父给的帖子?”
宁老太爷的门贴,上可送达皇庭,下可入百官门户。
见了宁老太爷的名帖,等同于见了老太爷本人。
除了宫里的那几位贵人,在朝在野的,谁敢直接驳了宁家的面子呢?
这样的帖子就连宁云枝的父亲都没有。
可她出嫁时,宁老太爷却足足给了她一匣子当嫁妆之一,以便她可以随取随用。
宁云枝终于知道沈言章是为什么来的。
前世二夫人求到沈言章面前,沈言章只是派人来问她索要名帖,并未亲自来。
这人今生倒是转了性,居然屈尊降贵亲自开了口。
宁云枝愣了愣随意道:“是有,怎么了?”
“给我一张吧。”
沈言章停顿一瞬,漫不经心地说:“有个在南江救过我性命的故人,最近才辗转回了皇城,想求得入应天府书院拜读的名额。”
二夫人找到沈言章时言辞切切,模糊了大部分真相,只说二房的沈松淘吃醉酒与人起了争执,不慎伤了人。
二夫人不想被侯府里的其余人知道这桩不光彩的事儿。
只想求宁云枝给个薄面,求个通往大理寺卿那里保人的门路。
沈言章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儿。
他也懒得与宁云枝说实话。
毕竟为了侯府的糟污事儿求到宁云枝的面前,有损的是侯府的颜面。
所以在开口时,沈言章几乎是本能地扯了谎。
沈言章说:“我想报答他,可以帮我吗?”
应天府书院是最顶级的书院,其内的学子多出自世家大族,牵扯颇广。
寻常人家的子弟哪怕是有通天的才华,无人引荐的话也与书院无缘。
可巧宁老太爷担着书院客卿的名头,只要得了一张帖子,事成毫无难度。
沈言章很少有事儿要宁云枝帮忙,故而前世他派人来索要,宁云枝为此内心雀跃,几乎没多想就给了一张帖子。
结果所谓的报恩全是假话。
那张帖子到了二夫人手中,变成了一块在浴佛节那日轰头砸下的巨石,直接将宁云枝卷入了难以挣脱的漩涡……
宁云枝稳住呼吸不露半点急促,几乎不带任何犹豫地点头:“当然可以啊。”
装帖子的匣子,就在宁云枝放嫁妆的库房里。
宁云枝将匣子的钥匙递给沈言章,又叫来白芷随他一道去取。
沈言章走之前,宁云枝放低了声音叮嘱:“夫君辛苦一趟亲自去取,钥匙也不可落入旁人之手。”
这种重要物件,不可假手于人。
否则落入有心人手中,就会变成一场灾祸。
沈言章点头应了,带人踩着夜色走远。
宁云枝将连翘打发出去,眯眼看向角落。
一直宛如隐形人般站在角落里的于声低低地说:“姑娘放心。”
“不好奇我为何让你这么做吗?”
宁云枝挑眉道:“我让你做的这些事儿,可都不对。”
协助她伪造出假孕的脉象,再加上今晚这事儿……
每一件都有引火烧身的可能。
可她说什么于声就去做什么,一个字都没多问。
于声拿来披风搭在宁云枝的肩上,毫无起伏地说:“老太爷将奴婢给您的那日就说过,从此往后奴婢就是姑娘的人,只需听从姑娘一人之令,无需向任何人解释。”
宁云枝吩咐了,她就去做。
没有多嘴的必要,也不必关注对错。
宁云枝鼓起腮帮子呼出一口气,突然说:“对不起。”
真的很对不起。
于声愣住了,眼里全是茫然:“姑娘为何……”
“没什么,”宁云枝笑了笑,“只是突然觉得,跟在我身边有些委屈你了。”
任谁也想不到,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医婢居然还武艺高强。
也不会有人料到,这样忠诚强大的于声,居然会死于一场荒谬的走水。
她前世查出有孕不久,老太爷就把于声派来保护她。
紧接着在她有孕五月外出上香时,寺庙意外走水。
于声为了寻回她的东西冲进火场,不幸丧命。
可是……
宁云枝从未下令让她取回任何东西。
于声死后,她一直在暗中查是谁做的。
可直到死的那一刻都不知道,是谁假冒她下传了让于声赴死的命令。
于声是为了她才会被害死的。
这一次,不会了。
宁云枝松开扣紧的掌心,仰头看着天边孤悬的弦月,愉悦地勾起唇角:“算算时间,应该是要到库房了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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