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丙午年腊月二十九,巳时,皇城宣德门外。雪后初晴,阳光照在皑皑白雪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宣德门外,黑压压跪了一片官员,紫袍、绯袍、绿袍,按品级排列,鸦雀无声。
高台上,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吉祥展开一卷明黄懿旨,尖细的嗓音在寒风中回荡:
“奉天承运,太后诏曰:景祐八年,飞云关一役,忠武侯柳镇岳率五千将士,力战殉国,忠烈可嘉。然当年三司会审,误以‘失职’论处,致忠魂蒙冤,将士含恨。今查明真相,实乃军饷转运不力,非战之过。着即追封柳镇岳为忠武王,谥‘武烈’,配享太庙。飞云关五千阵亡将士,一体追封,于关前立‘忠烈祠’,四时祭祀,永享香火。钦此——”
话音落地,百官山呼:“太后圣明——!”
人群后方,柳青蝉一身素衣,跪在雪地里。她没有哭,只是紧紧握着父亲那枚玉佩,指节发白。赵清晏跪在她身旁,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八年的冤屈,终于洗刷了。
可为什么,心里空落落的?
“柳姑娘,”赵清晏低声道,“柳将军可以瞑目了。”
柳青蝉点头,眼泪终于落下,滴在雪地上,砸出一个小小的坑。
不远处,沈墨一身绯袍,静静立着。他看见了柳青蝉的眼泪,也看见了赵清晏眼中的复杂情绪。他知道,这个“平反”,来得并不纯粹。
但它毕竟是平反。
至少,柳镇岳不再是“失职”的罪臣,而是殉国的英雄。
至少,五千将士的家人,可以挺直腰杆说:我爹(我夫、我儿)是战死的,不是逃兵。
这或许,就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
午时,刑部大牢外。
囚车一字排开,韩琦、曾布、高遵裕等十三名涉案官员,被五花大绑,押上囚车。他们将被押往西市刑场,午时三刻,斩首示众。
韩琦穿着囚衣,头发花白散乱,但腰背依然挺直。他看见了人群中的沈墨,忽然笑了,笑容诡异。
“沈墨!”他嘶声喊道,“老夫在下面等你!”
沈墨没有回应,只是静静看着。
囚车缓缓驶过街道,百姓们围在两侧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贪官!该杀!”
“听说克扣了二十万两军饷,害死了五千将士!”
“死有余辜!”
烂菜叶、臭鸡蛋,雨点般砸向囚车。韩琦脸上被砸中一个鸡蛋,蛋黄蛋清糊了一脸,但他依然笑着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沈墨转身,不想再看。
“沈大人。”顾千帆走过来,低声道,“陛下召见。”
未时,文德殿偏殿。
赵珩正在批阅奏折,见沈墨进来,放下朱笔。
“都办妥了?”
“是。”沈墨躬身,“韩琦、曾布等十三人,已押往刑场。太后懿旨已颁,平反昭告天下。柳镇岳追封忠武王,飞云关忠烈祠即日动工。”
赵珩点点头,从御案下取出一个锦盒,推给沈墨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沈墨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枚金印,刻着“钦差巡抚”四字,还有一封任命文书。
“朕任命你为江南东路安抚使,兼钦差巡抚,即日赴任。”赵珩缓缓道,“江南是朝廷钱粮重地,这些年吏治腐败,民怨沸腾。朕要你去,整顿吏治,清查贪腐。”
沈墨愣住。
江南东路安抚使,是从三品的高官。从一个七品推官,连升六级,这是破格提拔。
但也是……流放。
江南远离汴梁,远离权力中心。这一去,不知何时能回。
“陛下,”沈墨跪地,“臣……才疏学浅,恐难当此重任。”
“朕说你能,你就能。”赵珩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沈墨,你在汴梁待不下去了。韩琦虽死,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。太后虽然答应平反,但心里记恨你。留下来,你会死。”
沈墨沉默。
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实话。
韩琦经营数十年,门生遍布朝野。今天杀了韩琦,明天就可能有人来报仇。
太后更不用说了,那本账的威胁,就像悬在头顶的刀。
离开汴梁,是唯一活路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他重重磕头。
“起来吧。”赵珩扶起他,“朕还有几句话,要嘱咐你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第一,此去江南,不要急,慢慢来。江南官场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你要先站稳脚跟,再图后计。”
“第二,朕会给你一道密旨,准你先斩后奏。但非到万不得已,不要用。杀人容易,收心难。”
“第三,”赵珩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照顾好柳青蝉和赵清晏。带他们一起走,离开这是非之地。”
沈墨心头一暖:“谢陛下。”
“去吧。”赵珩拍拍他的肩膀,“三日后启程。朕会派顾千帆带一队皇城司精锐,护送你南下。”
“是。”
沈墨退出偏殿。
阳光照在宫道上,雪已经开始融化,屋檐滴下水珠,啪嗒,啪嗒,像离人的眼泪。
他握紧锦盒,深吸一口气。
江南。
新的战场。
申时,太医院厢房。
柳青蝉的伤口已经结痂,可以下床走动了。赵清晏的伤也好了大半,正在收拾行李。
“真的要跟沈大人去江南吗?”柳青蝉问。
“嗯。”赵清晏点头,“留在汴梁,我们都活不成。韩琦的余党不会放过我们,太后那边……也难说。”
柳青蝉沉默片刻:“可我爹的仇……”
“你爹的仇,已经报了。”赵清晏转身看着她,“韩琦、曾布这些人,都要死了。太后虽然没受惩罚,但她的名声也臭了。飞云关的将士,也平反了。青蝉,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”
“最好的结果?”柳青蝉苦笑,“可真正的凶手,还在逍遥法外。”
“真正的凶手是谁?”赵清晏问,“是太后?是曹吉祥?还是……陛下?”
柳青蝉语塞。
是啊,真正的凶手是谁?
是克扣军饷的韩琦?
是通敌卖国的太后?
还是下令固守待援的太子?
好像每个人都是凶手,又好像每个人都是棋子。
“青蝉,”赵清晏轻声道,“有时候,知道得太多,不是好事。我父亲就是知道得太多,所以死了。沈伯庸大人也是。我们现在能活着,已经是侥幸了。”
“所以我们就该装傻?就该忘记?”
“不是忘记,是放下。”赵清晏握住她的手,“带着仇恨活着,太累了。你爹在天有灵,肯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,而不是一辈子活在仇恨里。”
柳青蝉看着窗外。
雪化了,露出枯黄的草地。春天,快来了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点头,“我们去江南。”
酉时,沈府。
说是府,其实就是一座两进的小院,是沈墨租住的。他父母早亡,在汴梁无亲无故,所以家当不多,一个时辰就收拾完了。
赵铁带着几个衙役,正在装箱笼。见沈墨回来,连忙迎上。
“大人,都收拾好了。后日一早,就可以出发。”
沈墨点头,走进书房。
书房里空了大半,只剩下一些书和卷宗。他在书案前坐下,开始整理。
有些东西要带走,有些东西要烧掉。
比如,韩琦的那份供状。
他从暗格里取出供状,摊在桌上。上面的字迹已经干透,韩琦的签字画押,鲜红刺眼。
这份供状一旦公开,太后必死无疑。
但大宋,也会动荡。
他拿起供状,走到炭盆边。
炭火正旺,发出噼啪的响声。
只要扔进去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
飞云关案的真相,将永远埋藏。
太后的罪行,将无人知晓。
五千将士的冤屈,只能得到表面的平反。
公平吗?
不公平。
但值得吗?
值得。
因为大宋的江山,比个人的恩怨重要。
他闭上眼,松开手。
供状飘向炭火。
就在即将落入火中的瞬间,一只手忽然伸过来,抓住了供状。
沈墨猛地睁眼。
是柳青蝉。
她不知何时进来的,站在炭盆边,手里抓着那份供状。
“柳姑娘……”
“沈大人,”柳青蝉看着他,眼中是复杂的情绪,“你要烧了它?”
沈墨沉默。
“这是唯一的证据。”柳青蝉声音发颤,“烧了它,我爹就真的白死了。”
“不烧,大宋可能会乱。”沈墨低声道,“太后通敌,这是天大的丑闻。一旦公开,辽国、西夏必定趁虚而入。到时候,死的就不止五千人,可能是五万,五十万。”
柳青蝉的手在抖。
她知道沈墨说的是对的。
可她不甘心。
“那……就让它永远不见天日?”
“是。”沈墨点头,“让它烂在我们心里。至少,大宋的百姓,还能过太平日子。”
柳青蝉盯着那份供状,看了很久很久。
眼泪,一滴一滴,落在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
终于,她松开手。
供状飘入炭盆。
火焰腾起,瞬间吞没了纸张。
化作灰烬。
柳青蝉转身,冲出书房。
沈墨没有追。
他知道,她需要时间。
需要时间,消化这份不甘,这份无奈。
需要时间,学会……放下。
戌时,城西乱葬岗。
柳青蝉跪在父亲的衣冠冢前,烧着纸钱。
火光映着她的脸,明明灭灭。
“爹,”她轻声说,“女儿不孝,不能为你讨回真正的公道。但女儿知道,你不会怪我的。因为你常说,为将者,当以天下为先。女儿现在懂了,有些仇,不能报。有些人,不能动。”
她顿了顿,眼泪滑落:
“女儿要离开汴梁了,去江南。可能……不会再回来了。你在天有灵,保佑女儿吧。保佑女儿……能好好活着。”
纸钱烧完了,灰烬在风中打旋。
柳青蝉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。
然后,转身离去。
没有回头。
亥时,慈宁宫。
太后刘氏坐在凤椅上,闭目养神。曹吉祥侍立一旁,低声禀报:
“娘娘,沈墨已经接了任命,三日后启程赴江南。柳青蝉和赵清晏也会跟着去。韩琦那份供状……烧了。”
太后睁开眼:“烧了?”
“是,老奴亲眼所见,在沈府书房烧的。”
太后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这个沈墨,倒是识趣。”
“娘娘,要不要……”曹吉祥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“不必。”太后摆手,“他既然识趣,就留他一条命。何况,陛下派了顾千帆护送,我们不好下手。”
“那……就这么放过他?”
“放过?”太后冷笑,“等他到了江南,有的是人收拾他。江南那些官员,哪个不是韩琦的门生故旧?让他们狗咬狗去吧。”
曹吉祥会意,躬身:“娘娘圣明。”
“不过,”太后话锋一转,“柳镇岳的那个女儿,不能留。”
曹吉祥一愣: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飞云关的事,她知道的太多。”太后眼中寒光一闪,“虽然现在没事,但难保以后不会坏事。找个机会,处理掉。”
“是。”曹吉祥点头,“老奴明白。”
太后重新闭上眼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
沈墨,柳青蝉,赵清晏……
这些蝼蚁,以为离开汴梁就安全了?
可笑。
这天下,都是皇家的。
你们能逃到哪去?
子时,开封府后衙。
沈墨正在整理行装,顾千帆来了。
“沈大人,都安排好了。”顾千帆低声道,“皇城司挑了五十个精锐,都是高手,路上可以保你们安全。另外,江南那边,我也安排了人接应。”
“多谢顾指挥使。”沈墨拱手。
“不必谢我,是陛下的旨意。”顾千帆顿了顿,“不过沈大人,有句话,卑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顾指挥使请说。”
“江南……不比汴梁。”顾千帆压低声音,“那里天高皇帝远,官员盘根错节,豪强横行霸道。您此去,是去捅马蜂窝的。要小心。”
沈墨点头:“我知道。但陛下既然派我去,我就得去。”
“还有,”顾千帆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,“这是皇城司的密令,凭此令,可以调动江南所有皇城司的暗桩。若遇紧急情况,可用。”
沈墨接过令牌,是铜制的,正面刻着“皇城”二字,背面是一个编号:丙午零零七。
“这编号……”
“是卑职的编号。”顾千帆笑了笑,“从今天起,大人就是皇城司的人了。虽然不公开,但必要的时候,可以救命。”
沈墨心头一震。
皇城司,天子亲军,直接听命于皇帝。
进了皇城司,就是皇帝的人了。
生是皇帝的人,死是皇帝的鬼。
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。”他跪地,朝着皇宫的方向,重重磕头。
顾千帆扶起他:“沈大人,保重。”
“顾指挥使也保重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。
这一别,不知何时能再见。
或许,再也见不到了。
腊月三十,除夕。
这是沈墨在汴梁过的最后一个年。
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,只有赵铁和几个衙役,在府里简单吃了顿年夜饭。
饭后,沈墨独自登上阁楼。
远处,皇宫的方向,烟花绽放,照亮了半边天。
那是皇家在庆祝新年。
也是在庆祝,飞云关案的“圆满解决”。
百姓们也在庆祝,他们不知道真相,只知道朝廷又铲除了一批贪官,又平反了一桩冤案。
大宋,还是那个太平盛世。
多好。
沈墨举起酒杯,对着夜空。
“父亲,柳将军,赵大人,五千将士……”
“这杯酒,敬你们。”
“愿你们在天之灵,安息。”
“愿这大宋江山……永固。”
他一饮而尽。
酒很辣,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
但他没擦,任由眼泪流下。
因为从明天起,他就不能再哭了。
他要笑着,去江南。
笑着,面对新的战场。
笑着……活下去。
元月初三,辰时,汴梁城外十里长亭。
雪已经化了,道路泥泞。三辆马车,五十名骑士,整装待发。
柳青蝉和赵清晏上了第一辆马车,陈老伯伤重,躺在第二辆马车里。沈墨骑着马,走在最前面。
顾千帆来送行。
“沈大人,一路保重。”
“顾指挥使也是。”
两人拱手作别。
马车缓缓启动。
沈墨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汴梁城。
城墙巍峨,城门洞开,像一张巨大的嘴。
吞没了多少人,多少事。
现在,他终于要离开了。
不知是解脱,还是新的囚笼。
“驾!”
他一夹马腹,马车驶上官道,向南而去。
身后,汴梁城渐渐缩小,最终消失在视线里。
前方,是茫茫原野,是无尽长路。
还有未知的,江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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