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距离那次冰雹之灾,已过去两年。陆归尘七岁了。
他躺在自家小院厢房的床上,身上盖着薄被。窗外是初夏的阳光,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,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。院子很小,围墙很高,几乎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和视线。这里是陆府最偏僻的角落,曾经是堆放杂物的库房,如今成了陆归尘的“禁足之地”。
自两年前重伤昏迷,被父亲陆云山拼尽全力救回后,族中长老们便一致决议:为免“灾星”再引祸端,陆归尘不得踏出这小院半步。他的活动范围,仅限于这三间厢房和不足十丈见方的院落。每日饮食由一名聋哑老仆按时送来,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,敲响铜铃后便匆匆离去,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沾染不祥。
陆归尘早已习惯了这种孤寂。或者说,从他记事起,伴随他的便是旁人异样的目光和刻意的疏远。冰雹事件后,连那仅存的、带着怜悯的注视也消失了,只剩下纯粹的恐惧与厌恶。
身体上的伤早已愈合,额角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,藏在细软的黑发下。但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,似乎从未真正散去。他依旧比同龄孩子瘦弱,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,唯独那双眼睛,黑得过分,也静得过分,不像个七岁的孩童。
他常常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仰头看着被高墙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。阳光很好,鸟儿偶尔飞过,但他总觉得,那片蓝天之上,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。不是族老们愤怒的脸,不是母亲柳氏偷偷抹泪时哀伤的眼,而是一种更宏大、更冰冷、更……无处不在的东西。
像梦里那只巨眼。
锁链的寒意,仿佛还缠绕在灵魂深处。
“咳咳……”一阵微风拂过,带着未散尽的春寒,陆归尘忍不住低咳了几声,拉紧了身上略显宽大的旧衣。这是兄长陆归云小时候穿过的,母亲偷偷改了尺寸送进来。父亲陆云山如今在家族中处境艰难,大部分时间在外奔波,试图挽救每况愈下的家族产业,能来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正想着,院门处传来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不是铜铃。
陆归尘立刻警觉地坐直身体,看向那扇厚重的木门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,迅速反手将门关上。
是父亲。
陆云山看起来比两年前苍老了许多,鬓角已见霜白,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微微佝偻了些,那是长期承受内外压力的痕迹。但他看向陆归尘的目光,依旧温和而坚定,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与愧疚。
“尘儿。”陆云山快步走到槐树下,蹲下身,仔细打量着儿子,“脸色还是不好。最近夜里可还做噩梦?”
陆归尘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有时候会。”他顿了顿,轻声问,“爹,外面……怎么样了?”
陆云山眼神一黯,摸了摸他的头:“别担心这些。你好好养身体。”他沉默片刻,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粗布包裹的小物件,压低声音道,“尘儿,你今年七岁了。按说,家族子弟六岁便该开始尝试感应灵气,打下淬体根基。你因……身体缘故,一直耽搁着。”
他解开粗布,露出一块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、色泽暗红、表面略显粗糙的石头。石头内部,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红光缓缓流转。
“这是一块下品火灵石。”陆云山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音,“是为父早年历练时所得,一直留着。火属性灵气相对活跃,易于初学者感应。你且试试,握在掌心,静心凝神,尝试去感受其中蕴含的那一丝‘火灵之气’。”
他将灵石塞进陆归尘冰凉的小手里,粗糙温暖的大手包裹住儿子的小手:“记住,只是感应,切莫强行引导吸收!你经脉未曾修炼,脆弱无比,属性灵气若贸然入体,极易造成损伤。明白吗?”
陆归尘感受到父亲掌心的温度,和那块石头传来的、奇异的温热感。他用力点头:“嗯,尘儿明白。”
陆云山又仔细叮嘱了几句,看了看天色,低叹一声:“为父不能久留。你……小心些。若感觉任何不适,立刻停下,将灵石放好。”他起身,再次深深看了儿子一眼,转身快步离去,轻轻带上了院门。
小院重归寂静。
陆归尘低头,看着静静躺在掌心的暗红色石头。这就是灵石?修炼者赖以提升修为的宝物?他只在家族学堂偷听时,隐约听族中教习提起过。据说一块下品灵石,足以让淬体境的修士修炼月余,价值不菲。父亲如今处境艰难,这块灵石,恐怕是他能拿出的、为数不多的私藏了。
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随即又被更深的酸涩压下去。父亲冒着风险送来这个,是希望他能强身健体,哪怕有一丝修炼的可能,也好过在这小院里虚弱等死。
他依言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好,将火灵石紧紧握在右手掌心,闭上双眼,努力摒弃杂念,尝试着去“感受”。
起初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石头粗糙的触感,和掌心微微的汗意。
他并不气馁,继续凝神。渐渐地,一种奇异的“温热感”从掌心传来,并非石头本身的温度,而是一种更活跃、更……有“生命”的暖意,像是一簇极其微小的火苗,在石头深处静静燃烧。
这就是火灵之气?
陆归尘心中微动,尝试着将一丝心神,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簇“火苗”。
就在他的心神与那火灵之气接触的刹那——
异变陡生!
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,又像是紧闭的门扉被猛然推开!陆归尘的“视野”骤然变了!
不再是闭眼后的黑暗,也不是想象中单一的火红。他“看”到了!
掌心的灵石,在他的感知中,不再是一块简单的红色石头,而是一个由无数极其细微、色彩各异的“光丝”交织而成的复杂结构!那活跃的、赤红色的光丝最为明亮粗壮,如同主干,应该就是父亲所说的火灵之气。但除此之外,竟然还有无数其他颜色的、极其黯淡纤细的光丝,如同蛛网般缠绕、交织在赤红光丝之间!
淡金色的,带着锋锐之意;青绿色的,蕴含勃勃生机;蔚蓝色的,流动着润泽之感;土黄色的,沉厚稳固……甚至还有一些他无法形容颜色、感觉更加晦涩莫名的微弱光丝,夹杂其中。
这些光丝并非静止,它们以一种极其缓慢、近乎停滞的速度,在灵石内部做着微不可查的流转、碰撞、消长。赤红光丝(火)偶尔会“灼烧”青绿光丝(木),令其更加黯淡;蔚蓝光丝(水)流过时,赤红光丝会稍稍“收敛”;土黄光丝(土)则似乎包容着一切,却又被淡金光丝(金)隐隐“切割”……
驳杂!混乱!却又诡异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、动态的平衡!
这……这是什么?父亲不是说,这是火灵石吗?为什么里面会有这么多……别的?
陆归尘惊呆了,心神震荡。他从未听说过,一块属性灵石内部,会蕴含如此多其他属性的、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灵气脉络!这完全颠覆了他偷听来的、那点可怜的常识!
就在他心神因震惊而摇曳的瞬间,他下意识地,试图去“理清”那团混乱交织的光丝脉络。就像看到一个乱糟糟的线团,忍不住想伸手去捋顺。
他并未主动引导吸收,只是心神轻轻拂过。
然而,就是这轻轻一“拂”——
“噗!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,从掌心传来。
陆归尘猛地睁开眼,摊开手掌。
只见掌心中,那块暗红色的下品火灵石,已然消失不见,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、极其细腻的粉末,正从他指缝间簌簌滑落。
灵石……化成了粉?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一股微弱却异常“丰富”的气流,自那粉末中骤然升起,顺着他掌心劳宫穴,毫无阻滞地钻入了他的体内!
那气流进入身体的瞬间,陆归尘浑身一颤。
他清晰地“感觉”到了!赤红的炽热、淡金的锋锐、青绿的生机、蔚蓝的润泽、土黄的厚重……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细微气息,如同一条条滑溜的小鱼,顺着他的手臂经脉,欢快地涌向全身!
没有预想中属性冲突的剧痛,没有经脉被灼烧或撕裂的感觉。
这些属性各异、本该彼此冲突排斥的灵气,在进入他身体的刹那,仿佛失去了彼此的“边界”,变得温顺而……“兼容”?它们迅速散入四肢百骸,融入他干涸脆弱的经脉和血肉之中。
一股久违的、微弱的暖流自丹田处升起,流向全身。因常年体弱而冰凉的指尖,似乎都暖和了一点点。额角那道疤痕,传来微微的麻痒感。连呼吸都仿佛顺畅了些许。
整个过程,不过两三息时间。
涌入的灵气总量极其微弱,远不足以让他踏入淬体境一重,但那种“被填充”、“被滋润”的感觉,却真实不虚。
小院里,槐树叶轻轻摇曳,阳光依旧。
陆归尘却僵在原地,一动不动,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、只沾着些许灰白粉末的掌心。
灵石……没了。
那么多不同属性的灵气……进到我身体里了?
没有冲突?没有受伤?
父亲明明警告过,未修炼的经脉,贸然吸收属性灵气,极易损伤!更何况是……这么多种类?
一个冰冷又灼热的念头,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芽,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——
我和他们……不一样。
和父亲,和族里的兄长姐妹,和那些能正常修炼的人……都不一样。
我能“看”到灵石里别人看不到的驳杂脉络。
我能……同时吸收这些不同属性的灵气,而身体没有任何不适。
为什么?
是因为……我出生时的异象?是因为族老们说的“不祥”?是因为那只梦里的巨眼和锁链?
陆归尘缓缓握紧了空荡荡的手掌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他抬起头,再次望向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、四四方方的天空。
阳光刺眼。
他却感到一股寒意,从脊椎骨慢慢爬升,蔓延至全身。
这能力是什么?是福,还是祸?
父亲若知道,会怎么想?族人们若知道……
还有……天上那只“眼睛”,它知道吗?
七岁的陆归尘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身上存在着某种无法言说、违背常理的“不同”。这认知没有带来丝毫喜悦,只有更深沉的迷茫,和一丝潜藏于迷茫之下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对真相的本能渴望与恐惧。
风穿过院落,卷起地上那点灰白粉末,消散无踪。
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只有少年那双过于漆黑沉静的眼眸深处,有什么东西,悄然改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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