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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雨横江,潮声拍岸。连日不休的冷雨裹着江风,扫过北固山层叠的青嶂,将满山松竹洗得苍翠欲滴。山巅之上的定泉甘露寺,便静立在这江雨云雾之间,飞檐翘角隐于烟岚,青瓦沾雨,流光温润,千年古刹的沉敛气韵,在潇潇风雨里愈发厚重。
寺外石阶绵延数百级,尽数被雨水浸透,光润如镜,倒映着漫天雨丝与翻涌的江云。一道清瘦身影踏着积水拾级而上,步履沉稳,无半分狼狈。来人正是萧琰。
他一身素色布衣,面料经风耐雨,洗得微微泛白,腰间悬着一柄无铭铁剑,剑鞘质朴无饰,仅在柄尾缠了一圈褪色的青绳。长发以一根木簪束起,额前碎发被风雨打湿,贴在光洁的额角。眉眼清俊凌厉,却覆着一层淡淡的倦意,眼底深处藏着未平的风波,唯有身姿挺拔如松,纵使栉风沐雨,依旧风骨凛然。
江湖辗转三载,萧琰早已惯了风雨独行。自昔年师门惊变、旧案蒙冤,他便弃了盛名,辞了旧邸,一身一剑行走四海,查陈年旧怨,洗师门沉冤,步步踏在风波刀刃之上。世人皆道萧琰剑快、心冷、行事决绝,可无人知晓,他日夜扛着的,是数百同门的冤屈,是一份沉甸甸的道义初心。
此番东来北固山,不为寻胜览景,只为一封残破的密信。信中寥寥数语,牵扯出当年师门剧变的关键线索,直指定泉甘露寺深处封存的一桩旧秘。江湖传言,甘露寺藏有前朝武库残卷,更藏着数十年前武林各派秘辛,寻常江湖人只当是虚妄传闻,萧琰却深知,这深山古刹,藏着他苦苦寻觅的真相。
雨丝渐密,穿林打叶,簌簌声响不绝于耳。萧琰抬手拂去肩头雨水,抬眼望向山门。古寺山门肃穆,朱漆木门斑驳古朴,两侧立着青石狮像,历经千年风雨,棱角虽被磨平,依旧威严端正。门楣之上,“定泉甘露寺”五个鎏金古字,笔力苍劲沉厚,褪去了浮华,只剩岁月沉淀的安然。
山风穿廊而过,卷起檐角铜铃,叮咚轻响,穿透潇潇雨幕,清越悠远。这声响清宁平和,与江湖终日的刀光剑影、杀伐喧嚣截然不同,让奔波数年的萧琰,心头紧绷的弦,悄然松动几分。
他缓步踏上最后几级石阶,脚下积水轻溅,无声无息。山门并未紧闭,虚掩半开,隐约可见院内青石板铺地,苔痕遍布,几株古木参天,枝叶繁茂,遮断漫天雨色,满院皆是清寂禅意。
未等推门,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自门内缓缓传来,不疾不徐,自带禅定气度:“施主踏雨而来,满身风尘,心藏波澜,却步履不惊,好定力。”
萧琰微微驻足,收敛周身若有若无的剑气,垂手立在门前,语声清冽平稳:“晚辈萧琰,冒昧叨扰古刹,望高僧海涵。”
话音落,虚掩的木门被缓缓推开。一位老僧缓步走出,身着素色僧衣,衣袂洁净无尘,虽立于风雨之侧,周身却无半点雨湿痕迹。老僧须发皆白,面容慈和,眉眼通透澄澈,双目开合间,藏着洞悉世事的沉静,正是甘露寺住持了尘大师。
了尘大师目光落在萧琰身上,缓缓扫视而过,掠过他腰间铁剑、风尘满身的衣袍,最终落回他澄澈却藏着沉郁的眼眸,轻声道:“施主腰间佩剑,刃藏锋芒,身带江湖杀伐之气,眼中却无贪嗔痴怨,反倒积了一身未平的坦荡。老衲观施主面相,命途多风雨,心有千斤担,却始终守得本心清明。”
萧琰心中微凛。他行走江湖多年,见过高人无数,却极少有人能一眼看透他的底色。世人皆见他剑利无情、杀伐果断,唯有眼前老僧,透过满身风霜,窥见了他心底的坦荡与坚守。
他微微躬身,礼数周全:“大师慧眼。晚辈半生风雨,皆为洗冤守道,不敢失了本心。”
了尘大师微微颔首,侧身抬手,做出迎客之姿:“雨落千山,客至山门,便是因缘。施主不必立在雨中,入寺避雨,随老衲一坐。”
萧琰不再推辞,缓步踏入寺中。
一入山门,尘世喧嚣尽数隔绝。院内古木参天,绿荫蔽日,青石路径蜿蜒曲折,直通深处大殿。路边青苔厚润,阶前落雨成洼,水光粼粼,四面皆是清寂禅意,不闻车马喧嚣,不见江湖纷扰,唯有雨声、风声、叶声交织成片,安宁得让人心底澄澈。
大殿巍峨庄重,佛灯长明,袅袅青烟缓缓升腾,弥散在空气里,带着淡淡的檀香,清冽安神。正中佛像肃穆慈悲,俯瞰人间百态,万千浮沉。殿内几名僧人正静坐诵经,声线平缓绵长,字字安然,涤荡人心。
了尘大师引着萧琰走入偏院禅堂。禅堂简洁朴素,无甚奢华陈设,一桌、数椅、一炉、一卷经书而已。窗棂敞开,正对院中一池定泉,泉水清冽见底,雨珠坠落水面,漾开层层细碎涟漪,泉边草木葱茏,生机盎然。
“此泉便是定泉,为本寺千年灵脉所在。”了尘大师抬手示意窗外,语声温和,“泉性定,不争朝夕,不惧风雨,纵是暴雨连日,泉水亦自清澄,不起浊浪。人心若能如此,便可于浮沉中安身,于风波里立命。”
萧琰望向窗外定泉,眸色微动。他半生闯荡江湖,遇风波无数,遇人心叵测,起落浮沉从未停歇。世人皆逐名利、争胜负、辨输赢,唯有这定泉,静默千年,守得本心,风雨自去,澄澈自留。
“好一个定泉定心。”萧琰轻声赞叹,语声中带着几分释然,“晚辈行走江湖,始终求的便是一个‘定’字。定剑心,定本心,定是非曲直,奈何世事翻覆,人心诡谲,每每身不由己,风波难歇。”
了尘大师亲手烹煮山泉新茶,沸水入壶,茶香袅袅升腾,清润绵长。他将一杯热茶推至萧琰面前,缓缓道:“施主可知,世间风波,从来不在天地风雨,而在人心起伏。天地风雨,终有停歇之时,人心风浪,却可岁岁不休、念念不止。”
萧琰端起茶盏,温热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周身,驱散了风雨带来的寒凉。茶水入口,清甘醇厚,顺着喉间滑落,涤荡胸臆间积压的沉郁。他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,道出心底郁结:“晚辈少时拜师学艺,一心修剑问道,以为剑快便可破尽奸邪,心正便可无愧天地。奈何师门逢难,忠良蒙冤,昔日同门死的死、散的散,元凶逍遥法外,污名留存世间。我执剑三载,遍历南北,追凶查案,屡陷险境,见过伪善君子,见过背义小人,见过黑白颠倒、是非混淆。久而久之,竟不知,到底是剑定风波,还是风波困人。”
这番话,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。江湖路上,人人只见他披霜踏雪、仗剑独行的决绝,无人知晓他深夜独坐、扪心自问的迷茫。世人敬他、畏他、攀附他、忌惮他,却无人懂他步步前行的沉重与孤苦。
了尘大师静坐对面,神色安然,静静听完,无半分诧异,亦无半句劝慰,只轻声问道:“施主执剑,所求为何?”
萧琰眼神骤然坚定,字字铿锵:“求公道,洗沉冤,安同门,正武林风气。”
“所求皆正,所行皆善。”了尘大师微微颔首,继而追问,“那施主何以心生困顿?”
萧琰眸色沉了沉,望着窗外绵绵雨幕,语声低沉:“我以为杀伐可止纷争,追凶可平恩怨。可一路走来,杀不尽奸邪,断不完是非,旧案未清,新祸又起。我愈是执着求证,愈是深陷罗网,身旁之人或因我而死,或因我受累。我时时自问,这般风雨奔波,究竟是在平定风波,还是在搅动风波?”
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迷茫。三年来,他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江湖暗流,以一柄长剑抗衡盘根错节的势力,步步艰难,步步惊心。无数个深夜,他都会自我怀疑,自己的坚持,到底是救赎,还是执念。
了尘大师缓缓抬手,指向窗外的定泉。细雨依旧,落泉声声,池水澄澈,不见半分浑浊。“施主请看此泉。暴雨倾盆,山洪可覆山、可倾崖,却难浊此泉分毫。何故?”
萧琰凝神观望,片刻后低声道:“泉心静定,不随外物起伏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了尘大师眸含禅意,语声通透悠远,“泉之所以定,非因无风雨,而是本心不摇。人之困顿,从非风雨太狂,而是心随境转。你执剑定风波,却执着于‘定’的结果,执着于一朝洗冤、一世清平,便会被得失牵绊,被成败裹挟。你欲止江湖风雨,却忘了,江湖风雨本就生生不息,你能定的,从来只是己心。”
一语落,如晨钟暮鼓,震彻萧琰心底。
他怔坐良久,指尖微颤,手中茶盏温热依旧,胸中郁结的块垒却悄然松动。三年执念,三年迷茫,三年辗转不休的困顿,竟被这几句禅语轻轻点破。
他一直执着于“平定风波”,执着于彻底了结恩怨、洗尽沉冤,执着于一个圆满的结果。可世间世事,从来没有绝对的圆满,江湖纷争、人心善恶,本就循环往复,无有尽头。他能做的,从来不是扫尽天下风雨,而是守住本心清明,遇恶便斩,遇冤便平,无愧于心,无愧于剑,便是不负初心。
“弟子受教。”萧琰起身,郑重躬身一拜,神色诚挚恭敬,“执着结果,便是执念;守住本心,方为静定。晚辈此前,终究是格局狭隘,心有桎梏。”
了尘大师含笑抬手,示意他落座:“施主不必妄自菲薄。江湖行路,执剑者最易偏执,你能自省自悟,已是难得。老衲观你剑气清正,杀伐有度,虽经百折,未曾失善,这份本心,便是你最锋利的剑,亦是你最安稳的归宿。”
雨势渐缓,云层微微散开,一缕微光穿透厚重云层,洒落庭院,落在定泉之上,水光潋滟,暖意融融。寺内禅声袅袅,檀香清幽,风雨渐歇,天地间只剩一片清宁安然。
萧琰静坐禅堂,品茶听禅,心绪前所未有的平和。往日里萦绕心头的焦躁、困顿、疲惫尽数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笃定的心境。他终于懂得苏轼《定风波》词中深意,所谓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”,从来不是避世退让,而是身处风雨、心无波澜的笃定从容。
静坐半个时辰,萧琰敛去心绪,神色郑重,对着了尘大师拱手道:“大师,晚辈此番远赴北固山,入甘露寺,并非只为避雨听禅。晚辈手中有一封旧密信,牵扯二十年前青云门灭门旧案,信中线索直指贵寺,还望大师解惑。”
此言一出,禅堂内的安然气息微微凝滞。
了尘大师眸中平和不变,无半分惊愕,仿佛早已预料,只是缓缓点头:“老衲知晓你会问及此事。二十年前青云门一案,牵连甚广,朝野震动,江湖变色,看似正邪厮杀,实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构陷屠戮,藏着无数隐秘。”
萧琰双目微凝,沉声道:“当年青云门秉持正道,从不结党营私,不涉朝堂纷争,却一夜之间惨遭灭门,满门百余弟子尽数殒命,仅我一人侥幸逃生。事后江湖传言四起,皆言青云门私藏禁武、勾结乱党,罪该万死。可我深知,这皆是污蔑构陷。二十年了,我日夜追查,只为撕开伪善面具,还师门清白。”
他自怀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旧信。信纸泛黄发脆,边角磨损严重,字迹潦草褪色,是当年师门长辈临终前拼死留存的密信,辗转多年,历经无数凶险,才最终落到他手中。
萧琰将信轻轻置于桌案之上,指尖微压信纸,语声凝重:“信中提及,当年主导青云门惨案的幕后势力,曾与甘露寺某位僧人有过隐秘交集,诸多关键证据,曾暂存于定泉甘露寺藏经密阁之中。晚辈知晓古刹清净,不染江湖纷争,本不愿惊扰,可师门沉冤未雪,晚辈别无他法,只能冒昧前来求证。”
了尘大师垂眸看向旧信,目光淡然悠远,沉默良久,方才缓缓开口:“甘露寺千年清修,本不干预江湖恩怨、武林纷争。可世间善恶纠缠、因果循环,从来无人能独善其身。二十年前那桩旧案,的确与本寺有着渊源纠葛。”
萧琰心头一震,抬眸紧盯老僧,眼底满是期待与郑重。数年追查,线索断断续续,数次濒临绝境,如今终于触碰到核心真相。
“二十年前,本寺有一位修行高僧,法号玄真。”了尘大师缓缓道来旧事,语声平缓,似在诉说旁人过往,却字字沉重,“玄真师兄天资卓绝,佛法高深,武学造诣亦是当世一流,常年隐居寺中清修,极少过问世事。彼时朝中权贵勾结江湖邪派,意图垄断武林武学、掌控江湖势力,忌惮青云门正道风骨、门中高深武学,便蓄意构陷,欲除之而后快。”
“玄真师兄早年曾受青云门掌门救命之恩,感念其恩,又深知青云门清正风骨,不愿见正道宗门惨遭屠戮、蒙冤受辱,便暗中出手,救下部分残存证据,秘藏于甘露寺藏经密阁,只为待来日有缘人出现,澄清旧案、昭雪沉冤。”
萧琰指尖微颤,胸腔翻涌,既有激动,亦有酸涩。原来二十年前,并非无人知晓师门冤屈,并非无人伸出援手,只是世事诡谲、局势凶险,诸多善意只能隐秘藏之,静待时机。
“那玄真大师如今何在?密阁之中的证据,是否尚且留存?”萧琰急切追问。
了尘大师轻轻摇头,眸中掠过一丝怅然:“玄真师兄因私藏证据、暗中相助青云门,被幕后势力察觉,遭到多方追杀围剿。为护证据周全,他舍弃修为、自囚密室,耗尽毕生心力封印密阁,杜绝外人窥探盗取,最终油尽灯枯、坐化圆寂。临终前,他留下谶语,言二十年后风雨再临,青云遗脉必至甘露,届时泉开雾散,真相大白。”
一语落地,禅堂寂静无声。
萧琰怔怔伫立,心绪翻涌难平。原来他二十年孤苦坚守、三载江湖奔波,早已被前人预判。原来无数深夜的困顿迷茫、无数次生死险境的咬牙坚持,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。百年前有人舍身护证,二十年后他踏雨而来、接续前路,因果轮回,因缘际会,皆是定数。
“密阁封印,二十年未曾开启。”了尘大师抬眸望向窗外澄澈定泉,语声郑重,“玄真师兄留有规矩,密阁只对心定、剑正、怀赤子之心、承正道之志者开启。施主身负青云遗志,心怀沉冤正道,踏风雨而来,心无偏执恶念,身携浩然正气,恰好契合开启之缘。”
萧琰肃然躬身,字字恳切:“晚辈愿以身求证,不负前人舍身守护,不负师门百年清名,不负半生风雨坚守。”
了尘大师微微颔首,缓缓起身:“随我来。”
二人走出禅堂,雨雾彻底散尽,天光破开云层,洒落满山清朗。雨后山寺愈发洁净通透,松风拂面,清香袭人,檐角滴水叮咚,与林间鸟鸣相映成趣,安宁悠然。
穿过主殿、绕过藏经楼,行至寺院最深处,一处僻静崖壁之下。此处人迹罕至,草木清幽,崖壁平整光滑,看似寻常石壁,实则暗藏玄机。崖前一方小池,正是定泉源头,泉水汩汩流出,清冽甘甜,常年不竭。
“密阁入口,便在这定泉崖壁之后。”了尘大师驻足而立,语声肃穆,“此阁藏二十年旧证,关乎数十人命、一门清誉、江湖正邪定论。入阁之后,所见所证,皆是陈年秘辛、人心险恶。施主需谨记,得真相之后,不可乱杀无辜,不可执念复仇,需守本心静定,以正止恶,以善收官,方不负玄真师兄舍身守护、不负今日机缘。”
萧琰正色拱手,郑重应下:“晚辈谨记大师教诲。执剑只为守道,求证只为洗冤,不为私仇泄愤,不为杀伐逞凶。风波可定,人心不乱。”
了尘大师面露赞许,抬手结印,指尖轻叩崖壁三处。三声轻响过后,澄澈定泉水流悄然分流,崖壁之上微光闪烁,细密纹路缓缓亮起,石缝开合,一道古朴石门缓缓显现,门内幽深静谧,雾气氤氲,隐隐可见石阶蜿蜒向下。
“入阁之路,无光无火,唯有心灯自明。”了尘大师语声悠远,“施主独行而入,所见所悟,皆是修行。出来之后,无论真相如何,皆需坦然接纳,静定本心,方能真正剑定风波。”
萧琰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抬步踏入石门。
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,隔绝了外界天光风声,密阁之内,一片幽深昏暗,寂静无声,唯有微凉气流缓缓流动,带着岁月沉淀的陈旧气息。萧琰未惧黑暗,亦无半分慌乱,指尖轻触腰间铁剑,剑身温润沉静,似与他本心共鸣。
他缓步沿石阶下行,脚步沉稳,心神静定。三年江湖风雨,刀光剑影、生死险境早已历练得他临危不乱,此刻无外界纷扰,本心愈发澄澈清明。
石阶曲折绵长,下行百余级,豁然开朗。一座古朴石室出现在眼前,石室宽敞整洁,四壁光洁,无半点尘埃蛛网,显然常年被灵气滋养,洁净如初。室中立着数架旧木书柜,柜体古朴厚重,其上整齐摆放着卷宗、密册、残稿,皆是封存二十年的陈年旧物。
石室正中石台上,静静摆放着一方紫檀木匣,木匣纹理细腻,尘封薄薄一层,却依旧温润光亮,显然是精心珍藏之物。无需多想,萧琰便知,这便是核心证物所在。
他缓步上前,抬手轻拂木匣表层浮尘,指尖微微一顿,心中百感交集。二十年沉冤、百余同门性命、半生执念坚守,皆系于这一方木匣之中。过往的风雨奔波、日夜煎熬、迷茫困顿,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。
萧琰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稳下心神,轻轻打开木匣。
匣中无珍宝利器,唯有四样物件:一卷手写供词、一枚权贵私印、一册江湖邪派名册、一封当年朝堂密函。
萧琰俯身逐一翻阅,指尖轻抚泛黄纸页,字字句句细细品读。随着文字入目,当年那场惊天阴谋的全貌,缓缓铺展在他眼前,清晰无遗。
二十年前,当朝太尉权倾朝野,意欲掌控江湖武学、培植私人势力,稳固自身权位。青云门武学中正精纯、威力绝伦,且门中弟子恪守正道、不附权贵,不愿沦为朝堂爪牙,成为太尉掌控江湖的最大阻碍。太尉忌惮青云门实力,又觊觎门中绝世武学,便联合江湖三大邪派,罗织叛国、私藏禁武的罪名,蓄意构陷青云门。
所谓青云门勾结乱党、私藏禁武,尽数是捏造的谎言;所谓正邪大战、自取灭亡,皆是精心策划的屠戮。一夜血洗,满门忠良含冤而亡,元凶功臣颠倒黑白,世人被蒙蔽视听,正道蒙尘,奸邪横行。
卷宗末尾,还有玄真大师亲笔批注,字迹沉稳有力,字里行间皆是悲悯与坚守。他当年暗中救下多名侥幸存活的证人,记录下太尉与邪派勾结的全过程,收集齐所有罪证,冒险封存于此,只为等待来日青云遗脉觉醒,洗刷冤屈、拨乱反正。
萧琰静静看完所有证物,久久伫立,不言不语。心中无狂喜,无暴怒,唯有一片澄澈清明。过往数年积压的怨怼、悲愤、迷茫尽数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静定。
他终于知晓了全部真相,终于手握足够翻覆旧案、昭雪师门的铁证。
世人皆以为,他寻得真相,必会即刻拔剑复仇,杀伐四方,血偿血债,掀起江湖腥风。可此刻身处密阁、看透所有风波诡谲的萧琰,心中早已无半分戾气。
他忽然彻底读懂了了尘大师的禅语,读懂了《定风波》的千古深意。
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
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料峭春风吹酒醒,微冷,山头斜照却相迎。
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真正的定风波,从不是以剑止杀、以暴制暴,不是斩尽奸邪、平息所有纷争,而是历经风雨而本心不移,看透黑暗而依旧守善,身处漩涡而静定从容。
风波本无常,人心本多扰,唯有心定,方能身定,方能剑定天下风波。
萧琰轻轻合上木匣,动作轻柔郑重,无半分急躁。他将所有证物仔细收好,妥帖纳入怀中,而后转身缓步离去。来时心怀执念、满身波澜,归去心无挂碍、通体清明。
走出密阁,石门缓缓闭合,崖壁恢复寻常模样,定泉流水依旧潺潺,仿佛方才的秘境、尘封的旧秘,从未出现。
天光正好,清风徐来,雨后山寺青翠明净,满目清朗。
了尘大师静立崖边,见他走出,眉目含笑,轻声问道:“施主此番入阁,可得心安?”
萧琰躬身深深一拜,语气澄澈笃定,无半分杂念:“多谢大师点化,多谢前人舍身。晚辈此前,以剑追风波,步步皆困;今日之后,以心定风波,步步皆安。”
了尘大师微微颔首,眸中满是赞许:“你已悟得静定之道,此后江湖行路,风雨再大,亦不能乱你本心。真相在手,公道可期,你欲如何收官?”
萧琰抬眸望向远山云海,望向滔滔长江,眼底坦荡坚定:“晚辈不求杀伐复仇,只求公开真相、昭雪沉冤。归还青云门百年清名,还世间正道清明,让奸邪伏法、善恶有报。风波当止则止,本心当守则守。”
这便是他此刻的心境。历经风雨,不再执着于快意恩仇、血债血偿,只求是非分明、公道昭彰。剑依旧锋利,却不再为戾气所驱,只为道义而出;人依旧独行,却不再困顿迷茫,本心笃定从容。
当日午后,萧琰居于甘露寺客院,静心休整。山寺清宁,晨听钟鸣,暮观山雨,日间静坐参禅,夜间磨剑自省。数日时光,他彻底褪去满身风尘戾气,心境愈发通透静定,剑法亦随之精进,褪去了此前的凌厉急躁,多了几分从容厚重。
过往他的剑,快、狠、锐,招招攻敌、步步争先,是乱世争锋之剑;如今他的剑,稳、净、定,藏锋守正、收发自如,是平定风波之剑。
第三日清晨,天光大亮,万里无云,江风浩荡,山色清朗。
萧琰收拾行装,一身素衣干净利落,腰间铁剑沉静无声,身姿挺拔,眉眼清明,再无半分疲惫迷茫。他前往大殿拜别了尘大师。
了尘大师立于殿前,递来一卷手抄《定风波》词卷,字迹清雅,禅意悠长。
“赠君一纸定风波,愿君此后,心定、剑定、万事皆定。”
萧琰双手接过,珍重收好,深深躬身一拜:“晚辈谨记寺中所得,此生仗剑,不负本心,不负公道,不负此间清宁教化。他日风波平定,江湖安稳,晚辈必再来甘露寺,礼佛谢禅。”
“去吧。”了尘大师含笑挥手,语声悠远安然,“江湖风雨未尽,然你心灯已明,本心已定,纵使前路万壑千峰、风波迭起,亦可从容徐行、无所畏惧。”
萧琰转身离去,步履从容沉稳,不疾不徐,踏阶而下。山风拂动衣袂,长发轻扬,腰间铁剑安寂无声,再无往日肃杀之气,只剩坦荡安然。
他一路下山,回望山巅古刹,隐于青山云雾之间,清净超然,安稳如初。这座定泉甘露寺,于他而言,不再是一处求证线索的秘境,而是一场心境蜕变的道场。
来时,他满身风雨、心有桎梏,为执念奔波,为恩怨困顿;
去时,他一身清明、本心静定,为正道前行,为公道坚守。
世间从来不乏风雨,人间从来难免浮沉。刀光剑影、恩怨情仇、是非纠葛,永远不会彻底消散。可真正的强者,从不是扫尽风雨、平定所有风波,而是历经萧瑟、看透浮沉后,依旧心怀坦荡、静定从容,守得住本心,握得住道义,扛得住世事。
萧琰立于江边渡口,江浪滔滔,拍岸不息,远山辽阔,天光澄澈。他抬眼望向远方,眼底澄澈坚定。
从此,一蓑烟雨任平生,一剑清明定风波。
心定,则剑定;剑定,则风波自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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