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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上的话落在殿里,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,半天听不见落底的声音。沈昭宁站在那儿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宫里,除了皇上,还有谁能调动禁军?
太子?没有太子。皇上唯一的儿子,三岁那年夭折了。
太后?太后早就不问政事,连宫门都不出。
皇后?皇后是赵玄的堂姐,但皇后调不动禁军,那是祖制。
那还有谁——
她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“王爷。”
皇上看着她,没说话。
沈昭宁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端王?”
皇上还是没说话,但他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沈昭宁看见了。
陆执也看见了。
“端王不是——”
“不是死了?”皇上接过她的话,“对,天下人都以为他死了。十八年前,他出城狩猎,遇到山崩,连人带马埋在山里。挖了三天,只挖出一匹马和半片衣角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给他立了衣冠冢,追封了谥号,让史官把他的名字写进了《殇王列传》。”
他看着沈昭宁。
“但朕知道,他没死。”
沈昭宁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朕知道,”皇上说,“山崩那天,有人看见他从另一条路下了山。那人是朕的眼线,但他还没回来报信,就死了。死在山脚下,脖子上有一道刀痕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的雪。
“朕查了十八年,查到他没死,查到他在北戎,查到他回来了。但朕查不到他在哪儿,查不到他长什么样,查不到他这些年都干了什么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沈昭宁。
“你爹查到了。”
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我爹?”
“你爹查到了他在哪儿,”皇上说,“查到了他现在是谁,查到了他这些年都干了什么。所以他死了。”
他走回书案后头,坐下。
“你爹临死之前,让人带给朕的那句话,不止是‘他回来了’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,等着。
“还有三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皇上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——
“在宫里。”
殿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。
沈昭宁站在那儿,后背发凉。
端王。
十八年前“死”了的端王,皇上的亲弟弟,天家的血脉——
就在宫里。
“他在哪儿?”她问。
皇上没答。
陆执忽然开口。
“皇上,臣有一个猜测。”
皇上看向他。
“说。”
“今天那个禁军,”陆执说,“他是赵玄的人。赵玄的禁军,驻扎在宫里。那个人能藏在他手下三年,一定是有人安排的。那个人,就是端王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端王能让赵玄用他的人,说明赵玄——”
他没往下说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赵玄,有问题。
皇上看向门口。
赵玄还站在那儿,脸色白得像纸。
他听见了陆执的话。
他看见皇上看向他。
他的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“皇上,臣冤枉!臣不知道那个人是——臣真的不知道!”
皇上看着他,没说话。
赵玄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臣是奉旨办事,那个人是三年前兵部拨来的,臣查过他的底细,都是干净的——臣真的不知道他会是端王的人!”
皇上还是没说话。
赵玄趴在地上,额头抵着地,不敢再开口。
殿里静得只剩他的喘息声。
过了很久,皇上开口。
“赵玄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那个堂姐,在宫里多少年了?”
赵玄愣了一下。
“皇后娘娘——娘娘入宫二十三年了。”
“二十三年,”皇上点点头,“朕记得,她入宫那年,端王刚死。”
赵玄的脸色变了。
“皇上,娘娘她——她跟端王没关系!她入宫的时候端王已经——”
“已经死了?”皇上打断他,“端王是死了,还是假死,你那个堂姐知不知道?”
赵玄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皇上看着他,目光冷得像外头的雪。
“赵玄,朕问你一句话,你答实话。”
赵玄趴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“你那个堂姐,这些年有没有见过外人?”
赵玄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有没有见过一个不该见的人?”
赵玄没说话。
但他的沉默,已经回答了。
皇上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很久没动。
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熄灭前最后的噼啪声。
沈昭宁站在那儿,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皇后。
端王。
十八年前。
她想起那本账上被划掉的那个名字。
“年约三旬,面白无须,善北戎语”。
十八年前,端王正好三十岁。
“皇上。”她开口。
皇上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那个被划掉的名字,”沈昭宁说,“是端王吗?”
皇上看着她,没说话。
但他的沉默,也是回答。
沈昭宁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端王。
皇上的亲弟弟,天家的血脉,十八年前“死”了的人——
他去了北戎。
他当了教习。
他教会了北戎人汉字,算账,管事——还有怎么对付大周。
三年前那几个人,用的是北戎的银子。
那个禁军,嘴里藏的毒,也是北戎的毒。
他这些年,一直在为北戎办事。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她问。
皇上没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殿门。
冷风呼地灌进来,吹得烛火乱晃。外头的雪还在下,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白得刺眼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外头的雪,背对着他们,开口。
“沈昭宁。”
“民女在。”
“你爹死之前,除了那句话,还让人带了另一样东西。”
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什么东西?”
皇上回过头,看着她。
“一个地址。”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,递给沈昭宁。
是一张纸条,折得很小,边缘已经发黄。
沈昭宁接过来,展开。
上头只有三个字——
“月华殿。”
她的呼吸停了。
月华殿。
那是皇后的寝宫。
她抬起头,看着皇上。
皇上的脸在风雪里看不清楚,但那双眼睛,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。
“朕让人查过,”他说,“月华殿后头,有一间密室。那间密室,只有皇后一个人能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爹那个地址,指的就是那间密室。”
沈昭宁攥着那张纸条,指节发白。
“端王在里面?”
皇上没答。
他转身,走进风雪里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过头。
“陆执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带上你的人,”皇上说,“跟朕走。”
陆执跪下领旨,站起来,看向沈昭宁。
沈昭宁看着他,忽然问:“我呢?”
皇上看着她,没说话。
风雪从殿门外灌进来,吹得她斗篷猎猎作响。
她站在那儿,等着。
皇上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淡,只是一弯嘴角。
“你,”他说,“跟朕一起走。”
沈昭宁愣了一下。
“民女——”
“那是你爹用命换来的地址,”皇上打断她,“你不想亲眼看看,里头到底是什么?”
沈昭宁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
她攥着那张纸条,跟着他,走进风雪里。
陆执走在后头,一步不落。
赵玄还跪在地上,没人理他。
雪越下越大。
月华殿在皇宫的西北角,从这座偏殿走过去,要走两刻钟。
路上没有灯。
只有雪。
还有一行人的脚步声。
皇上走在最前面,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,肩上落了厚厚一层雪。他不让人打伞,也不让人扶,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沈昭宁跟在他后头,深一脚浅一脚。
陆执走在她身边,一声不吭。
后头跟着二十个禁军,都是陆执的人。赵玄的人,一个都没带。
走到月华殿门口的时候,雪已经没过了脚踝。
殿门紧闭。
里头没有灯。
皇上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开门。”
两个禁军上前,推开门。
门里头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皇上迈过门槛,走了进去。
沈昭宁跟着他,走进去。
殿里很冷,比外头还冷。像是很久没人住过,连炭盆都是冷的。
皇上站在殿中央,四下看了一圈。
然后他走向后殿。
后殿更暗。
但他没停。
他走到后殿的最深处,停在一面墙前。
那面墙看起来和别的墙没什么两样。一样的砖,一样的灰,一样的年代久远。
但皇上伸手,在墙上按了一下。
墙上开了一道门。
门后头,是一道向下的台阶。
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
皇上站在门口,没动。
“陆执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下去看看。”
陆执接过一个禁军递来的火把,迈下台阶。
火光渐渐往下,往下,最后变成一个光点。
然后那个光点停了。
陆执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,闷闷的,像是隔了很远。
“皇上,下头有人。”
皇上的眼神一紧。
“活的死的?”
下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陆执的声音又传上来,这回不一样了。
“皇上,您还是自己下来看看吧。”
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皇上看着她,忽然问——
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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