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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昭宁的声音不大,但在静得只剩炭火声的殿里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那个禁军站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赵玄的脸色变了几变,往前又迈了一步,把那个人挡得更严实了些。
“沈姑娘,”他开口,声音发紧,“这是我的人,轮不着你来审。”
沈昭宁没理他,只是看着陆执。
陆执看着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他转过头,看向那个禁军。
“帽子摘了。”
那个禁军还是没动。
赵玄往后退了一步,挡在他面前,手按上腰间的刀柄。
“陆大人,我说了,这是我的人——”
“我知道是你的人,”陆执打断他,“所以我才要看看,你赵玄的人,为什么手上有一道三年前的疤。”
赵玄的脸色变了。
殿里的气氛忽然绷紧得像要断掉的弦。
皇上坐在书案后头,手里还捏着那卷纸,看着这一幕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“赵玄。”
赵玄浑身一僵。
“让开。”
赵玄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对上皇上的眼睛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往旁边让开一步。
那个禁军站在阴影里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陆执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陆执又走了一步。
那个人又退了一步。
退到墙根,退无可退。
陆执站在他面前,伸手,掀了他的帽子。
帽檐下面,是一张陌生的脸。
三十来岁,五官平常,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平常。
但沈昭宁看见那张脸的时候,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没见过这个人。
但她见过这双眼睛。
三年前那晚,那条巷子里,那四个人压着她,手掐着她脖子的时候,其中一个人就是这么看她的。
那种眼神——看死人的眼神。
“是你。”
她开口,声音很平,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里头压着的东西。
那个人看着她,没说话。
陆执的手还攥着那顶帽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三年前那晚,”他说,“你在清水巷?”
那个人还是没说话。
陆执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淡,只是一弯嘴角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,只有冷。
“不说?”
他松开那顶帽子,任它落在地上,然后伸手,从腰间拔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把匕首。
乌木鞘,银丝纹,正是刚才他呈给皇上的那把。
他把刀抽出来,刀身上那道暗色的血痕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认得这个吗?”
那个人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这是那天晚上,我从你们手里捡的,”陆执说,“你们四个人,死了三个,跑了一个。跑的那个,手上被我划了一刀。”
他盯着那个人虎口的那道疤。
“就是你。”
那个人忽然笑了。
那笑和刚才陆执的笑一样——很淡,只是一弯嘴角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“是我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陆大人好眼力。”
赵玄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你——你胡说什么?你是我的人,你怎么会——”
“我是你的人,”那个人打断他,“但我不只是你的人。”
他看着赵玄,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赵统领,你以为这些年你办的那些事,都是你自己办成的?”
赵玄愣住了。
“你每一次出城,每一次见人,每一次递出去的信,我都知道,”那个人说,“我替你把消息递出去,也替别人把消息递进来。你是我主子的一颗棋子,我也是。”
赵玄的脸色由白转青。
“你主子是谁?”
那个人没答,只是看向皇上。
皇上坐在书案后头,手里还捏着那卷纸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“你主子,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是周延敬?”
那个人没说话,但他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皇上看见了。
陆执看见了。
沈昭宁也看见了。
“周延敬还活着,”皇上说,“这十八年,他一直活着。”
他站起来,绕过书案,一步一步走到那个人面前。
“他在哪儿?”
那个人看着皇上,忽然笑了。
“皇上,”他说,“您猜。”
皇上的眼神一凛。
那个人笑着笑着,嘴角忽然流下一道黑血。
陆执脸色一变,伸手去捏他的下巴,但已经晚了。
那个人软软地倒下去,倒在墙根,眼睛还睁着,嘴角还弯着,但已经没了气息。
赵玄站在那儿,浑身发抖。
“他……他嘴里藏了毒……”
陆执蹲下去,探了探那个人的鼻息,站起来,摇了摇头。
殿里静得只剩炭火声。
皇上站在那儿,看着那具尸首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“周延敬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还真敢回来。”
沈昭宁站在后头,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周延敬回来了。
十八年前杀了陆执父母的人,十八年前送了十七批人去北戎的人,十八年前从那本账上消失的人——
回来了。
而且他一直在。
就在京城。
就在他们眼皮底下。
她想起三年前那晚,那四个人来杀她。
她想起今天,她爹死在乱葬岗,尸首不见了。
她想起刚才,这个禁军站在阴影里,看着这一切。
他一直在看着。
看着他主子的仇人,看着他主子的目标,看着他主子的棋局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“陆执。”
她开口。
陆执回过头。
“周延敬,”她说,“他知道那本账在哪儿吗?”
陆执的眼神动了动。
“他知道那本账在你爹手里,但他不知道你爹把它藏在哪儿,”他说,“所以他一直在找。三年前派人去搜你,是找。今天杀你爹,也是找。”
“那他找到了吗?”
陆执没答。
沈昭宁看着他,忽然问:“我爹死之前,见过周延。”
陆执的眼神一紧。
“周延是周延敬的弟弟,”沈昭宁说,“他那天早上进大牢,见我爹,是为了什么?”
陆执没说话。
“是为了问那本账的下落,”沈昭宁自己往下说,“我爹告诉他了?”
陆执看着她,目光深了几分。
“你觉得呢?”
沈昭宁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我爹不会说,”她说,“他要说,十八年前就说了。他不会等到今天,不会等到死。”
“那他见周延干什么?”
沈昭宁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。”
陆执的眼神动了动。
“他知道你会来找我,”他说,“他知道你早晚会拿着那块玉佩来找我。他知道那块玉佩里藏着那本账。他知道——只有你,能把那本账送到该送的地方。”
沈昭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爹。
她爹临死之前,见的最后一个人,不是周延敬,不是周延,是周延——但他见的不是周延,是周延背后的那个人。
他是在告诉那个人——你想要的,不在我手里。
他是在告诉那个人——你想要的,在我女儿手里。
他是在告诉那个人——你想要,就去找她。
他把火引到她身上。
这样,她就能拿着那本账,走到该走的人面前。
“皇上。”
她忽然开口。
皇上看向她。
“那本账,”她说,“民女看完了。”
皇上的眼神动了动。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,”沈昭宁说,“上头记着十七批人的名字,送去的地方,送去的用途。最后一批,是十八年前送出去的。那批人里,有一个,叫周延敬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周延敬不是那批人里最重要的。”
皇上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沈昭宁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卷纸,翻到最后,指着那几行字。
“您看这儿。”
皇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几行字写的是——
“周延敬,原户部侍郎,承安元年送北戎王庭,充教习。”
“但您再看这儿。”
她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。
那行字写得很小,夹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同行者一人,未录名姓,年约三旬,面白无须,善北戎语,充——”
最后一个字被人用刀划掉了,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。
皇上的眼神变了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有人把那个人的名字划掉了,”沈昭宁说,“十八年前就划掉了。但划掉之前,这个人是写在上头的。他是那批人里,最重要的一个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皇上。
“皇上,您知道这个人是谁吗?”
皇上没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道刻痕,看了很久。
殿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外头的雪还在下。
雪落无声。
落在殿外的青石板上,落在红墙黄瓦上,落在黑沉沉的夜空里。一片一片,一层一层,像是要把整个皇城都埋起来似的。
殿内,灯火摇曳。
那具尸首躺在墙根,眼睛还睁着,嘴角还弯着,像是在嘲笑什么。嘴角那道黑血已经凝固了,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陆执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肩上那些雪早就化了,袍子湿了一大片,但他像是感觉不到冷。
赵玄站在门口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皇上坐在书案后头,手里还捏着那卷纸,目光落在那道被划掉的刻痕上,很久很久。
沈昭宁站在他面前,等着。
等着他开口。
等着他说出那个名字。
等着他告诉她——她爹用命换来的,到底是什么。
但皇上只是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,又跳了跳。
外头的雪还在下。
越下越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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