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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市边上,废弃的炼尸窑。春来站在窑洞入口,血腥和尸蜡的腐臭味几乎凝成实质,堵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强压下往上翻的恶心,怀里的幽昙却在轻轻发颤。
“进去。”声音简洁又专注,甚至带着一丝期待。
她踏进黑暗。
窑洞深处,地上刻着早就失效的禁锢符咒,墙角堆着几具没来得及处理的腐尸。空气阴冷刺骨,地脉里的阴煞之气在这儿淤积了怕有上百年。
几乎就在春来踏进核心区域的瞬间——
幽昙活了。
匕首自己从她怀里滑了出来,飘在离地三尺的空中。匕身古老花纹像活过来的血管一样脉动起伏,周围光芒大盛。
窑洞里淤积的阴煞之气像百川归海,疯了似的涌向匕首,形成肉眼能看见的淡灰色漩涡。
春来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怕什么。”幽昙的声音懒洋洋的,“又不吃你。”
春来脚步顿了一下。
随着阴煞之气涌进去,匕首周围的光影开始扭曲、凝聚,慢慢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。
轮廓做了个动作:抬手,虚握着,好像在检查自己新长出来的肢体。
然后,它转向春来。
没有五官,但春来能清楚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。
一个更立体的声音响起,甚至带着某种奇怪的韵律感:
“你还真敢来。”
春来抿了抿嘴嘀咕“我敢不来吗。”
“大多数人听了那些话,会选择逃,或者想办法镇住我。”灵影微微偏头,那个轮廓做出了类似“打量”的姿态,“你不一样。你在盘算怎么活下去。”
“我需要力气。你需要粮食。我们可以互相利用。”
灵影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这么直白倒是让人顺眼。”它说。
灵影抬手,指着地上那些淤积的阴煞之气:“这些东西,够我用三天。这三天里,我不主动抽你的生机。”
“三天后呢?”
“看你本事。”灵影的声音里多了点戏谑,“你要是能找到更多这种地方,甚至找到让我饱一顿的东西,我可以考虑宽限几天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”灵影飘近了些,虽然无形无质,但春来能感觉到某种压迫感,“告诉我,你为什么非要找那个把你丢下、自己没影了的师父?”
春来猛地抬头:“他没丢下我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来找你。”
春来没说话。
灵影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,语气重新变冷:“我不关心他是丢下你还是救你。我只想知道,你会不会因为他误我的事。”
“找到他,才知道你是什么。是谁一直在追杀我。”春来说,“这些答案,对你也不是没用。”
灵影想了想。
“有用。但不够。”它飘到窑洞中央,虚影的手臂舒展开,那些阴煞之气涌进去的速度更快了,“那就重新定个章程。”
幽蓝的光点在他虚握的手心里汇聚,慢慢凝成一份若隐若现的、由光纹构成的“契卷”:
第一条:找极阴之地供我恢复,是你头等要紧的事。每找到一个能用的,换三天不取期。
第二条:在保证第一条的前提下,你可以找你师父的线索。但如果因此误了我的恢复,这契约就作废。
第三条:我会教你我记得的法子。每教一回,需要用成事来换。要么新的极阴之地,要么跟我有关的线索。
第四条:没我允许,不准向任何人透露我的存在。
第五条:要是你没用了,或者违了以上任何一条,契约终止。
光纹五条,清楚又冰冷。
春来仔细“读”着那些光纹。这份契约比之前单方面的吞噬明白点,她有了明确的“差事”和“报酬”,不再完全被动地等着被吸干。
“我答应。”她说,“但我需要加一条。”
“说。”
“要是你教的法子,或者你要我去的地方,摆明了是让我送死,”春来直视那团幽蓝光影,“我有权不去。我不想死,你也不想再找个新住处。”
灵影顿了一下。
“讨价还价的本事倒是长了。”它说,“行。但‘摆明送死’的尺子,由我拿着。”
光纹第六条亮起来,后面跟了个小小的、潦草的古老印记。
“那么,”灵影伸出手,这次更实在了,几乎能看到修长手指的轮廓,“契定。”
春来看着那只虚影的手,没去碰。她只是点了点头:“定。”
灵影收回手,声音里多了点务实的意思:“行了,虚礼完事。现在,解决你身上最麻烦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七星锁元针。”灵影飘到她面前,虚点着她胸前几处,“还剩天枢、玉堂、灵台、命门四个穴没解。”
春来一愣。
“三根在溶洞里被你自己拔了,我搭了把手。”灵影说,“剩下这四根是另一回事。针里的力量已经醒了,察觉被攻击就会自己收缩反扑。用蛮力硬拔,针力一爆,你的心脉当场就得完。”
春来心往下沉:“如何拔?”
“简单。”灵影的口气轻松得像在说喝水吃饭,“用比生阳镇气更厉害的道则盖住它。”
话音刚落,灵影突然散开,化成无数幽蓝光点,像一群暴躁的萤火虫撞进春来身体里。
“你干什么?!”春来惊道。
“别乱动。”幽昙的声音直接在她经脉里响起,带着一股没好气的共振,“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吃你的吗?现在就让你体会一下。”
下一秒,春来感觉到一股又庞大又精纯的极阴之力,顺着她的经脉毫不客气地冲了进来。
“嘶——”她倒吸一口冷气,后背绷紧,“这什么……你轻点!”
“轻点?你以为这是推拿?”幽昙嗤了一声,“忍着。”
那些幽蓝光点在她身体里化成无数细丝,粗暴地绕开脆弱的经脉,避开正在冲撞的冰火之力,像一群脾气极差的织工,开始在她剩下四根针周围搭建某种阵势。
春来内视自己身体,看见四根暗金色的针周围,渐渐浮现出四座微缩的、由幽蓝光纹拧成的牢笼。牢笼呼呼转着,每转一圈,就从针身上硬扯下一丝暗金色的针力,然后迅速被幽蓝光纹吞掉、化掉。
这过程倒不怎么疼,只有一种古怪的剥离感,好像有什么长进骨头里的束缚正被一层层撬开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还能这样弄?”春来小声嘀咕。
“不然呢?你以为你师父留你那点焚心热气能撑一辈子?”幽昙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解说,快得像在赶工,“七星锁元针锁了你的生机流转。你师父的七日焚心护住了你的心脉。你体内冰火之力冲撞时,这四根针成了最后的挡板。所以拔针之前,得先给你换个新挡板。”
“挡板……”春来重复了一遍,没太听懂,但也没追问。
话音刚落,四座幽冥牢笼猛地一收。暗金色的针力被吞得干干净净,四根针顿时没了光泽,像废铁一样。
紧接着,幽蓝光点飞快聚拢,在原来四个穴位的位置,连同之前硬拔掉三针留下的孔,硬生生“钉”下了七个微小的、慢慢转着的幽蓝漩涡。
“这叫玄阴窍眼。”幽昙解释,声音透着点累,“用我的本源暂时替掉针的封锁,既能护住你的心脉,也能给你以后运转玄阴之力当个中转站。现在,拔针。别用蛮力,要导引。把玄阴内力灌进窍眼,让窍眼转快点,把针给挤出来。”
春来愣了愣:“玄阴内力?我哪来的——”
“刚给你的那些!你以为我刚才灌进去的是什么?涮锅水吗?”幽昙暴躁地打断她,“就你丹田里那点刚炼出来的,全给我用上!”
春来噎住,不敢再问,赶紧闭上眼睛集中精神。
她感受体内那七个新生的幽蓝漩涡。确实,丹田里多了一股陌生又冰凉的力量,正在缓缓流转。她把那力量小心灌进天枢穴的窍眼。
窍眼转快了。
一股柔韧的推力从漩涡中心传来,顶在那根已经松动的针上。
“嗤。”
一声轻响。第一根针,被窍眼稳稳当当地“推”出体外,落在她手心里。
春来睁开眼,看着掌心那枚细针,喘了口气:“出来了……”
“废话。继续。”幽昙催道,“四根还没拔完,喘什么喘。”
春来深吸一口气,继续。
接着是第二根,第三根,第四根。
整个过程顺得让人难以置信。不痛不痒,只有四声轻微的脱出动静,和手心四枚冰凉、黯淡的细针。
七星锁元针,全拔出来了。
春来睁开眼睛,看着手心里那四根细针,有点发懵。
“这就……完了?”
“嗤——”
一声极轻的、像火炭烧皮革的响声,从她胸腔里面传来。
春来整个人猛地一弹,后背狠狠撞上窑壁!剧烈的灼痛在她心口炸开,眼前瞬间一片空白。
这疼痛持续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,就消失得无影无踪,好像只是幻觉。但冷汗已经湿透了她的鬓角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灵影重新在她面前聚起来,但明显淡了不少。它的虚影朝她心口方向“看”了一眼,轮廓边缘的光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“玄阴窍眼只能撑七天。七天之内,你必须学会自己搭建和维持这些窍眼,否则窍眼一散,你的心脉就直接暴露在冰火对冲下面,等死吧。”
春来捂着自己心口,那儿还在隐隐发闷。她盯着灵影,半天憋出一句:“那你刚才……不早说?”
幽昙顿了顿,声音更凶了:“早说你能不拔?”
春来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它顿了顿,这次停顿比平时更长一些,语气更凶了:“还有,七日焚心本来是强行续你七天的生机。现在针没了局还在,已经变成反噬了。你得尽快变强,赶在它下次醒过来之前,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。”
春来握紧拳头:“我该怎么做?”
灵影一抬手,一道幽蓝光束射进春来眉心。
“喏,玄阴诀。三天之内,练成启灵枢第一层。练不成——”
它顿了顿,声音里满是赤裸裸的威胁:“我就把窍眼收回来,让你好好体会一下心脉被冰火夹击的滋味。”
光束进到脑子里,一大堆信息涌进来。春来闷哼一声,额角冒汗。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消化那些又古老又冰冷的功法口诀。
简洁,利落,透着一股“爱练练不练滚”的劲儿。
她抬起头,看向灵影:“行。我练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那个……窍眼收回去,你也会疼吧?”
幽昙沉默了一息。
“……关你什么事。”
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
春来没再问。
灵影点了点头,轮廓开始慢慢变淡,缩回匕首里。
最后传过来的声音,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
“你体内的针……手法像是我见过的。”
春来猛地抬头:“你见过?”
“记不清。”那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几乎成了嘟囔,“找到你师父,说不定能想起点什么。”
话音落下,灵影彻底消散。
幽昙匕首落回春来手心,光芒收敛,但那种深处的联系感,比任何时候都清楚。
春来握紧匕首,感受着体内慢悠悠转着的幽蓝窍眼,和脑子里那篇冷冰冰的功法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枚拔出来的针,又看了看匕首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她小声开口,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听见,“谢了。”
匕首没反应。
她等了三息,还是没反应。
“……听见没?”
“听见了。”幽昙的声音懒洋洋响起,“但你再说一遍试试。”
春来嘴角动了动,把匕首收进怀里。攥紧脖颈的骨哨,骨哨的细绳勒进虎口。
师父,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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