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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时雨看着近在咫尺的师父,感受着对方指尖传来的陌生温度,一时间有些失神。那粗糙的布料带着一股陈年酒气,擦过他的唇角,动作却意外的轻柔。
他那颗还在因为两种“大道”冲突而剧痛无比的道心,似乎因为对方那句“以后,有为师在,没人能再伤你”的承诺,而平复了些许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,前所未有。
这前所未有的感觉,让他在剧痛中找到片刻安宁。
安全感?
不。
苏时雨立刻在心里掐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。
【等等,打住!苏时雨,你清醒一点!别被表象迷惑了!他可是原著里为了女主能把整个宗门都搭进去的终极恋爱脑!你依靠他?那不是刚出狼窝,又入虎穴吗?你可不能被他这副“我已经好了”的假象给骗了!】
警钟在脑海中疯狂敲响。
他不动声色地偏过头,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师父再次伸来的手指。
“多谢师父关心,弟子无碍。”
他撑着身下的焦土,想要自己站起来,但身体的虚弱远超想象,神魂本源的亏空让他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劲。
刚一用力,眼前便是一黑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。
一只强有力的手臂,及时地扶住了他。
是慕辰风。
“少宗主,你怎么样?”
慕辰风的声音里,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焦急和后怕。
他几乎是将苏时雨半抱在怀里,手臂收得极紧,恨不能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,此刻死死地盯着苏时雨苍白的脸,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另一边,颜澈也快步冲了过来。
他不像慕辰风那样直接上手,但那紧握着剑柄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,以及周身不受控制外泄的锐利剑意,都表明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。
“道师,你的身体……”
颜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,但其中蕴含的担忧却浓得化不开。
“我没事。”
苏时雨皱了皱眉,试图从慕辰风的怀里挣脱出来。
对方的怀抱太紧了,带着一种让他感到不适的禁锢感。
然而,慕辰风的手臂纹丝不动,反而收得更紧了。
“少宗主,你伤得很重。”
慕辰风的声音低沉沙哑,他抬起眼,目光越过苏时雨的肩膀,直直地落在了那个依旧蹲在地上的邋遢男人身上。
那目光中的警惕和忌惮已然消失,只剩下毫不掩饰的、冰冷刺骨的敌意和嫉妒。
七天。
整整七天七夜。
他和颜澈在这里守了七天七夜,寸步不离。
虽然不知道那片被隔绝的空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,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苏时雨的气息,在过去的七天里,经历了数次剧烈的波动。
好几次,那气息都微弱到几近于无,随时可能熄灭。
每一次波动,都让他的心饱受煎熬,凌迟着他的神经。
他无数次想冲进去,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,想替他承担哪怕万分之一的痛苦。
可苏时雨的命令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,将他死死地束缚在原地。
这种眼睁睁看着珍视之人在自己面前受苦,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煎熬,几乎要把他逼疯。
而现在,他终于等到了苏时雨出来。
可他看到了什么?
他看到苏时雨虚弱到吐血,看到他脸色惨白。
更看到了……那个男人,那个疯子,用他那脏兮兮的袖子,为苏时雨擦去嘴角的血迹。
那个动作,那般自然,那般亲昵。
那一瞬间,一股名为嫉妒的黑色毒火,腾地一下,从他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里烧了起来,瞬间燎遍四肢百骸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你能和他进行那般凶险而隐秘的“记忆同调”?
凭什么你能看到他最脆弱、最不设防的一面?
凭什么他受了伤,第一个得到他回应、安慰他的人,是你?
明明我才是那个,能为他献出生命、献出神魂、献出一切的人!
明明我才是那个,最应该站在他身边,为他遮风挡雨的人!
“前辈。”
慕辰风开口了,声音冰冷刺骨,“你对我家少宗主,做了什么?”
他这句话,每个字都带着化神期修士的灵力威压,凝成山岳般的重压,向着那个蹲在地上的邋遢男人狠狠压了过去。
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,连风都停了。
邋遢男人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依旧保持着那个随意的姿势。
那股足以让山河变色的恐怖威压,在靠近他身体三尺范围时,便消弭于无形。
“你家少宗主?”
男人嗤笑一声,终于懒洋洋地抬起头,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慕辰风,“小子,搞清楚,他是我徒弟。我们师徒俩在进行正常的‘教学活动’,关你屁事?”
那眼神,轻蔑又傲慢。
“教学活动?”
慕辰风被他这副态度气得怒极反笑,“有把人教得吐血垂死,道心不稳的教学活动吗?!”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苏时雨体内的气息混乱到了何种地步。
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,这根本就不是简单的受伤,分明是走火入魔的前兆!
“哦?你看出来了?”
邋遢男人挑了挑眉,非但没有半分否认,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,“没错,他现在是道心不稳。那又如何?”
他慢悠悠地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不破不立,不塞不流,不止不行。小子,这点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?”
“你!”
慕辰风气得浑身发抖,俊美的脸庞都有些扭曲。
他那颗经过苏时雨“修复”,本就极不稳定的道心,在嫉妒和愤怒的疯狂催化下,开始出现几道黑色的裂痕。
一股阴冷偏执的暴戾气息,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弥漫开来。
“够了。”
就在两人剑拔弩张,大战一触即发之际,苏时雨虚弱却不容抗拒的声音,打断了他们。
他用力推开慕辰风,哪怕身体晃了晃,也坚持自己站稳。
“慕师兄,此事与师父无关,是我自愿的。”
他看着慕辰风那双因为愤怒而爬满血丝的眼睛,平静地解释道。
然而,这句解释,听在慕辰风的耳中,却无异于火上浇油。
自愿的?
你宁愿选择那个声名狼藉的疯子,进行这种九死一生的“治疗”。
也不愿意……依靠我分毫吗?
在你心里,我终究,只是一个需要被你看管、需要被你时刻提防的“病人”?
我们之间,永远隔着一层名为“治疗”的壁垒?
这个念头化作一根毒刺,狠狠扎进了慕辰风的心脏深处,然后猛地一搅。
剧痛。
他看着苏时雨,看着这个将他从无边深渊中拉出来,却又吝于给予他半分信任的“救赎者”,眼里的光芒渐渐熄灭了。
温柔和依赖迅速褪去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余下的,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和汹涌的占有欲。
既然温柔无法让你为我停留。
既然依赖无法让你对我敞开心扉。
那么……如果我变得更强,强到让你无法离开我的身边呢?
如果我毁掉所有能让你依靠的人,让你这只羽翼未丰的鸟儿,只能在我的掌心里筑巢、在我的臂弯里栖息呢?
一个可怕的念头化作心魔的种子,在他道心新生的裂痕中,悄然生根,疯狂发芽。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慕辰风忽然笑了。
他不再愤怒,也不再质问。
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苏时雨一眼,那目光幽深,带着要将人灵魂都吸进去的意味。
随后,又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那个一脸无所谓的邋遢男人。
那笑容,依旧是温润的模样,却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一阵不寒而栗。
“少宗主,你身体虚弱,我先送你回洞府休息。”
他说着,再次上前,彬彬有礼地伸出手,想要搀扶苏时雨。
但这一次,苏时雨却下意识地,后退了半步。
就在慕辰风笑起来的那一刻,他那因为“共情”能力提升而变得敏锐的神魂,清晰地捕捉到了一股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。
那是一种粘稠冰冷的危险气息,带着强烈的独占意味。
这个他亲手“治愈”的病人,似乎……在他的治疗下,突变成了一种他所未知的、更加可怕的病毒。
慕辰风伸出的手,僵在了半空中。
他脸上的笑容,也随之凝固。
气氛在这一刻降至冰点。
最终,他缓缓收回手,对着苏时雨,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弟子礼,姿态谦卑恭敬到了极点。
“是弟子唐突了。少宗主,请。”
他的语气,恢复了以往的温和。
但苏时雨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彻底不一样了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看了一眼始终沉默却用行动表达支持的颜澈。
颜澈会意,上前一步,小心翼翼地扶住了他的手臂。
在颜澈的搀扶下,苏时雨一步一步地,向自己的洞府走去,背影决绝,没有回头。
慕辰风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,被另一人搀扶着,彻底消失在远处的山林雾气中。
他脸上的温润笑意,寸寸碎裂。
许久,他才缓缓转过头,再次看向那个双手抱胸、正饶有兴致看着他的邋遢男人。
这一次,他的眼神中,再无半分掩饰。
只剩下,森然入骨的杀意。
“老东西,你最好祈祷自己能一直护着他。”
慕辰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邋遢男人闻言,却笑了。
他伸出小指,掏了掏耳朵,然后对着慕辰风的方向,轻轻一弹。
“小子,威胁我?”
他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眸子,懒懒地瞥了慕辰风一眼。
“就凭你?”
“你现在这副样子,不过是一只被嫉妒冲昏了头的疯狗罢了。”
“想动我徒弟,你还不够格。”
……
……
夜色深沉,青岚宗的护山大阵在月华下流淌着辉光,将宗门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。
慕辰风的洞府内,气氛却冷彻骨髓。
他独自坐在空旷的静室里,面前的灵茶早已冰凉。
那双温润的眼眸曾令无数女弟子心折,此刻却盛满阴郁。
白天在后山看到的那一幕,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。
那个被苏时雨称为“师父”的邋遢男人,用脏兮兮的袖子为他擦去嘴角血迹。
动作自然,甚至带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。
而苏时雨,那个总是冷静疏离的少年,竟然没有推开他。
接着是颜澈。
那个曾经愚蠢的“纯爱战士”,如今成了苏时雨最信任的人,能理所当然地搀扶着他。
而自己呢?
自己伸出的手,却被他下意识地避开。
自己满腔的担忧,换来的只是一句冰冷的“与师父无关,是我自愿的”。
慕辰风的心脏一阵阵绞痛。
他不懂。
明明他慕辰风才是宗门千年一遇的天才,是新晋的化神大能。
明明是他,被苏时雨从问心洞百年的心魔中解救出来。
他将苏时雨视为自己的光,自己的道与信仰。
可为什么,那道光不肯只照耀他一个人?
为什么他要对那个疯子师父言听计从?
为什么他要对那个用剑的莽夫另眼相看?
嫉妒在他道心新生的裂痕中燃烧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楚。
他本就不稳的道心,在这股情绪的侵蚀下,愈发偏执疯狂。
就在这时,一道微弱的神念波动穿透了洞府禁制,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。
“化神期的道心,竟会因嫉妒动摇至此……青岚宗的‘白月光’,也不过如此。”
那声音苍老沙哑,带着浓浓的嘲讽。
慕辰风猛地站起身,化神期的威压轰然爆发,充斥了整个洞府!
“谁?!”
他厉声喝道,神识向四周铺开,却找不到任何踪迹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
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几分玩味,“你找不到我,我只是个在仙门盛会上,被你们青岚宗少宗主折辱得颜面尽失的老家伙罢了。”
慕辰风瞳孔骤然收缩。
仙门盛会……折辱……一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中。
万剑阁的太上长老,鬼影剑,归无涯!
就是那个在论道台上被苏时雨的师父压得狼狈不堪,最后灰溜溜带人离开的元婴后期大圆满修士!
“你想做什么?”
慕辰风的声音冷了下来,心中杀意涌动。
“做什么?呵呵……”归无涯发出夜枭般的笑声,“我当然是来‘帮’你的。”
“帮你?”
慕辰风嗤笑一声,觉得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
“没错,帮你。”归无涯的声音充满蛊惑,“你真的甘心吗?你这身化神期的修为本该傲视南域,受万人敬仰,可现在呢?你却成了一个炼气期小辈的看护,一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的‘病人’。”
“他根本没有治好你,只是把你从一个牢笼推入另一个更深的牢笼!他用你的依赖和信仰,将你拴在他身边,让你成为他的刀与盾!”
“你看看他身边的人,一个深不可测的师父,一个忠心耿耿的剑修,你以为你在他心里有什么特殊位置吗?不,你什么都不是,你只是他收集的又一个‘战利品’!”
归无涯的每一句话,都精准地刺入慕辰风心中最脆弱、最不愿承认的地方。
慕辰风的呼吸变得粗重,周身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波动。
“闭嘴!”
他低吼道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。
“为什么要闭嘴?难道我说错了吗?”归无涯的语气愈发得意,“你爱他,想独占他,想成为他唯一的依靠。可他呢?他只会将你越推越远,因为他那个师父根本不信任你,甚至在提防你。”
“你想想,若没有那个老不死的碍事,苏时雨是不是就只能依靠你?若青岚宗陷入一场连那老不死的都无法解决的危机,而你慕辰风挺身而出,力挽狂澜,拯救了他,拯救了整个宗门……到那时,他看你的眼神会不会有所不同?”
这番话劈开了慕辰风混乱的思绪,在他心底照亮了一条疯狂又诱人的道路。
是啊……如果师父不在了……如果宗门有难,而只有我能救他……到那时,他会不会明白,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?谁才是他唯一能信赖的港湾?
这个念头一旦生根,便疯狂滋生,缠绕了他整个神魂。
他那双因嫉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透出骇人的神色。
“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
慕辰风的声音沙哑干涩,每个字都挤得艰难。
归无涯笑了,笑声里满是阴谋得逞的快意。
“很简单。”
“我们里应外合,破了你们青岚宗的护山大阵,我只要你们宗主的命来洗刷我的耻辱。而你,则可以趁乱‘解决’掉那个碍眼的老家伙,然后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苏时雨面前。”
“至于青岚宗其他人的死活与你何干?你的世界里,只要有他不就够了吗?”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慕辰风下意识地反驳,“护山大阵由宗主亲自掌控,除非从内部核心破坏,否则绝无可能……”
他的话说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因为他想起来,七日前宗主为表彰他晋入化神并安抚他那不稳的道心,曾特许他进入宗门禁地阵法核心室,观摩过护山大阵的阵图。
当时,他看到了一处被标注为“北斗七星眼”的阵法节点。
那是整个大阵为应对极端情况预留的能量转换节点,也是大阵最薄弱的地方。
这个秘密,只有历代宗主和被特许的太上长老知晓。
现在多了一个他。
归无涯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动摇,循循善诱道:“看来,你已经有办法了,不是吗?慕辰风,这是一个让你彻底摆脱‘病人’身份,让他真正属于你的唯一机会。”
“想想吧,当他绝望无助时,你从天而降,他会用怎样的眼神看着你?是感激,是依赖,还是……爱慕?”
“爱慕”两个字,狠狠砸在了慕辰风的心上。
他眼前已经出现了那样的画面。
苏时雨苍白的脸上,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,第一次只倒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。
那身影高大可靠,是他唯一的救赎。
这个幻想摧毁了他最后残存的理智。
他缓缓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中的挣扎和痛苦消失不见,只剩下一种被欲望吞噬的疯狂决绝。
“好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这个字,将他自己、苏时雨和整个青岚宗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脑海中,归无涯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。
“那么,告诉我,青岚宗护山大阵的弱点究竟在哪里?”
慕辰风抬起手,一道承载着宗门最大秘密的神念化作流光,悄无声息地没入虚空之中。
他静静站在原地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没有背叛宗门。
他在拯救他的爱情。
……
……
月明星稀,夜风微凉。
青岚宗的藏书阁内,一盏孤灯映照着苏时雨苍白的侧脸。
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古旧的兽皮卷,正是那份从祖师殿中飞出的“太上忘情”手札。
经过七日“记忆同调”的凶险治疗,他师父的心魔是斩了,可他自己却惹上了大麻烦。
体内那股新生的“共情”之力,与他功法根基的“绝对理性”之道水火不容,在他本就孱弱的经脉中疯狂冲撞,日夜不休。
每一次冲突,都让他五脏六腑如遭刀割,剧痛难忍。
更糟糕的是,系统面板上他的剩余寿命已经从175天掉到了168天。
功法反噬正在加速。
“道师,喝口热茶吧。”
颜澈端着一杯清香的灵茶,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边。
这几日,苏时雨闭门不出,终日研读祖师手札,试图从中找到调和两种力量的法门。
而颜澈便寸步不离地守着他。
“嗯。”
苏时雨应了一声,却没有动。
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札晦涩的古老道文中。
手札上记载,“太上忘情”的至高境界并非无情,乃是“历经万情,方能忘情”。
可祖师只说了要怎么做,却没说具体该如何操作。
这就好比告诉你造飞船需要用到核动力,但就是不给你引擎的设计图。
“这破功法,简直就是个天坑。”
苏时雨在心里吐槽,“用户体验极差,连个详细的说明书都没有,早晚要去修仙界的消费者协会投诉你。”
他端起茶杯,想借着茶水的温度缓解神魂的疲惫。
然而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。
轰隆!
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宗门北方天际传来!
整个藏书阁都剧烈摇晃,书架上的玉简噼里啪啦掉了一地。
苏时雨手中的茶杯脱手飞出,在半空中被一股巨力震成了齑粉!
“怎么回事?!”
颜澈脸色大变,抽出背后的长剑将苏时雨护在身后,警惕地望向窗外。
只见青岚宗北方,守护宗门的护山大阵光罩,此刻竟以一个点为中心,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开来!
“是‘北斗七星眼’!护山大阵的阵眼被攻击了!”
宗门长老的惊怒吼声响彻了青岚宗的夜空。
下一秒。
“咔嚓!”
一声脆响,令所有青岚宗弟子心碎。
那道守护了宗门数千年的光幕彻底崩碎,化作漫天光雨消散在夜色中。
失去了阵法庇护,青岚宗的山门就这样暴露在了敌人面前。
呜!
凄厉的警报声响彻云霄,一道道红色示警焰火冲天而起,将整个夜空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。
“敌袭!敌袭!”
“所有弟子,结阵御敌!”
宗门内瞬间乱成一团,无数道剑光从各处洞府冲天而起,惊慌的弟子们在长老的喝令下仓促地组织防御。
苏时雨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混乱景象,向来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凝重之色。
他脑中念头飞转。
护山大阵的阵眼是宗门最高机密,敌人是如何精准找到并一击破碎的?
除非……有内鬼。
一个他不愿意去想的名字,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。
慕辰风。
那个唯一有动机,且在近期接触过阵法核心图的化神期修士。
“道师,这里危险,我们快离开!”
颜澈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。
苏时雨摇了摇头,声音冷静得可怕:“来不及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。
数十道气息强大的黑影便鬼魅般越过山门,直接朝着青岚宗主峰天心殿的方向急速掠来。
为首的是一个身穿万剑阁服饰的黑袍老者,他脸上带着狰狞笑容,元婴后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开来,压得许多修为低微的弟子当场跪倒在地,口喷鲜血。
正是万剑阁太上长老,归无涯!
“青岚宗的杂碎们,你们的末日到了!”
归无涯发出猖狂大笑,声音响彻整个山脉。
在他身后,不仅有万剑阁的精锐,还有数个曾与青岚宗有过节的二流宗门,他们显然早已串通一气,趁此机会前来落井下石。
“结天罡剑阵!”
青岚宗宗主李长风须发皆张,怒吼着冲天而起,元婴期的威压与归无涯狠狠对撞。
数十名宗门长老和核心弟子也纷纷御剑而起,在半空中组成一座巨大剑阵,堪堪挡住了第一波攻势。
一时间,法宝轰鸣,剑气呼啸,惨叫声不绝于耳,彻底撕碎了青岚宗往日的宁静。
鲜血与烈火成了这个夜晚的主色调。
苏时雨和颜澈刚刚冲出藏书阁,便被卷入了战火之中。
“保护少宗主!”
几名执法堂弟子嘶吼着组成一个小型战阵,将苏时雨和颜澈护在中央,与几名冲杀过来的万剑阁弟子战作一团。
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
一名执法堂弟子为替苏时雨挡下一道致命剑气,被敌人从背后一剑穿心,他临死前依旧圆睁双眼,死死盯着苏时雨的方向。
温热的鲜血溅了苏时雨满脸。
腥甜温热的触感,让他那颗本就因功法冲突而剧痛的道心猛地一颤。
一股名为“愤怒”的陌生情绪,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了上来。
“找死!”
颜澈双目赤红,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。
他不再保留,金丹后期的剑意爆发开来,化作一道道凌厉剑光,瞬间将那几名万剑阁弟子斩于剑下。
然而,敌人太多了。
青岚宗因仓促应战而节节败退,防线不断被压缩。
不断有相熟的同门在苏时雨眼前倒下,化作冰冷的尸体。
就在这时,远处天空中,一道白衣身影静静悬浮着,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。
他没有出手,既不帮助宗门,也不帮助敌人。
他就那样看着,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。
是慕辰风。
苏时雨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,与他对上了。
慕辰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苏时雨却从他那双幽深的眼眸中读懂了他的意图。
疯狂,偏执,还有几分……期待。
他在期待着什么?
期待着宗门覆灭?
期待着自己陷入绝境,然后向他求救吗?
苏时雨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,指望这个已被心魔彻底吞噬的“病人”醒悟是不可能的了。
“颜澈,带我……去祖师殿。”
苏时雨的声音沙哑,语气却异常决绝。
颜澈怔了怔,不明白为什么要去那里,但出于对苏时雨的绝对信任,他没有多问。
“好!”
他应了一声,剑光暴涨,硬生生在混乱的战场中劈开了一条通往后山祖师殿的血路。
祖师殿前的汉白玉广场,早已被染成暗红色。
残肢断臂随处可见,法宝碎片黯淡地散落一地。
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与焦糊气混合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绝望。
青岚宗的最后防线,被压缩在祖师殿沉重的朱漆大门前。
宗主李长风浑身浴血,披头散发,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。
他手中的本命飞剑“青松”,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,剑鸣带着灵性耗尽的悲鸣。
他气息萎靡到了极点,全靠一口意志强撑着。
“老家伙,还不认命吗?”
他对面的归无涯情况也好不到哪去,衣袍破碎,嘴角挂着血丝,脸上的狞笑却愈发猖狂。
“李长风,放弃吧!你看看你身后,还剩下几个能站着的人?”
归无涯的声音阴冷,刮过每个幸存的青岚宗弟子心头,“你青岚宗今日,气数已尽!”
李长风狠狠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沫,用剑撑着身体站直了,“我呸!我青岚宗弟子,只有站着战死的英魂,没有跪着求生的懦夫!”
他环视身边仅剩的十几名长老和弟子,每个人都身负重伤,却无一人后退。
“想踏入祖师殿,玷污我宗历代祖师的安宁,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!”
归无涯放声大笑,笑声满是讥讽,“哈哈哈,好一个忠肝义胆的李宗主!既然你这么想死,那老夫就成全你!”
话音未落,归无涯眼中杀机爆闪,将体内残存的灵力尽数灌入黑色长剑。
长剑发出尖锐嘶鸣,化作一条黑色毒龙,携着腥风血雨,朝强弩之末的李长风心口噬去!
这一剑,避无可避!
李长风眼中闪过悲凉,他已没有余力抵挡。
“宗主!”
“不!”
幸存的弟子们发出绝望的嘶吼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一道金色剑光毫无征兆地从后山爆射而来,撕裂夜幕,后发先至!
剑光快得不可思议,蕴含的剑意凌厉纯粹,精准地斩在黑色毒龙的七寸处。
轰!
一声巨响,黑龙哀嚎着碎裂,狂暴的能量冲击波掀起一层地面。
归无涯被巨力震得气血翻涌,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,握剑的手虎口崩裂,鲜血直流。
本该被一剑穿心的李长风,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卷起,向后平移数丈,脱离了险境。
归无涯稳住身形,又惊又怒地看向剑光来处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谁?!”
青岚宗,竟然还有这等高手?
不止是他,战场上所有人都停下动作,齐刷刷望向后山。
只见夜幕下,两道身影正急速掠来。
一人持剑在前,周身剑意冲霄,金光凛然,正是颜澈。
他身后被身躯护住的,是一名白衣青年,脸色苍白。
正是这场风波的源头,青岚宗少宗主,苏时雨。
归无涯看清来人,先是怔住,随即眼中的恨意和贪婪几乎要溢出来,“没想到你居然会蠢到自己送上门来。”
他身后的万剑阁弟子们也瞬间沸腾了。
“就是他!就是那个苏时雨!”
“抓住他,他身上肯定有青岚宗的最高传承!”
苏时雨对周围的叫嚣充耳不闻,径直走到面如金纸的李长风面前,从怀中取出一枚散发浓郁生机的丹药递过去。
“宗主,先服下它。”
李长风看着眼前平静的脸,嘴唇哆嗦,心头的屈辱、悲愤、绝望彻底爆发,老眼浑浊,泪水夺眶而出:“少宗主……是老夫无能,是老夫无能啊!护不住宗门,护不住你……”
苏时雨的声音平静沙哑,“现在说这些,还太早了。”
这份镇定,在这血火绝境中,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他扶李长风坐下,然后转过身,目光第一次认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他看到那些浴血奋战的同门,执法堂的服饰和内门弟子的青衫都已被鲜血浸透。
他看到了那些面目狰狞的敌人,眼中满是贪婪与暴虐。
最后,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越过战场,落在远处夜空那个静静悬浮的白色身影上。
慕辰风。
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,慕辰风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苏时雨的眼神里,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也没有质问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,又好像什么都有。
最终,一切情绪沉淀为深不见底的悲哀。
那悲哀,就像看着珍视的瓷器在眼前碎裂成粉,自己却无能为力,连挽回的念头都已熄灭。
这道目光无声无息,却狠狠烫在慕辰风的心上。
让他那颗被偏执和疯狂填满的心,第一次感到无法忽视的灼痛。
为什么?
为什么不是恨我?
为什么不是骂我?
为什么……是这种眼神?
慕辰风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。
苏时雨收回目光,淡淡地吩咐一句,“颜澈,护法。”
“是,道师!”
颜澈毫不犹豫地应道。
他虽不明白苏时雨要做什么,但他的剑与命,都属于眼前这个人。
长剑横于胸前,金丹后期的剑意毫无保留地释放,形成一道屏障将苏时雨护在身后,神情肃穆,俨然一尊守护神。
苏时雨不再言语,缓缓闭上眼睛,神识沉入脑海,再次翻开那卷金色祖师手札。
这一次,神识径直略过“太上忘情”的功法口诀,直接翻到手札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上,没有任何文字。
只有一个用血色朱砂描绘的繁复阵图。
阵图的线条仿佛是活的,在他的神识注视下缓缓流转,散发着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。
阵图中央,烙印着四个古朴篆字。
“天心……血祭。”
当神识触碰到这四个字的瞬间,一股浩瀚冰冷的信息洪流轰然涌入脑海。
这不是功法,不是神通。
这是青岚宗创派祖师留下的,宗门最禁忌的防御手段。
一个足以与整个修真界为敌、毁天灭地的终极法阵。
启动这个法阵,需要满足两个近乎不可能的苛刻条件。
第一,需要一位青岚宗嫡系血脉,以自身精血为引献祭法阵,唤醒沉睡在地脉深处的祖师之力。
而他苏时雨,正是这一代唯一的嫡系。
第二,也是最残酷的条件。
驱动法阵,需要一个绝对纯粹的“阵眼”。
一个神魂强大,却没有情感波动的“活祭品”。
因为那股祖师之力太过浩瀚冰冷,是无限接近天道的无情之力。
任何拥有七情六欲的神魂,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,就会被其中的道韵冲刷得魂飞魄散。
这个阵眼,必须是绝对理性的“人形兵器”。
一个……没有感情的怪物。
当苏时雨“看”完所有信息的瞬间,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他终于明白为何祖师手札会选择他。
为何“太上忘情”这套绝情功法,会与他这个天生情感淡漠的人如此契合。
为何他穿越而来,偏偏成了青岚宗的少宗主。
这一切,从一开始,就是一个局。
一个持续万年,由青岚宗创派祖师亲手布下,为应对今日灭门之灾设下的局。
而他苏时雨,就是那个被天命选中的,最关键的祭品。
归无涯见苏时雨闭目不语,以为他在故弄玄虚,狂笑起来,“哈哈哈哈!装神弄鬼!所有人,给我上!杀了苏时雨,踏平青岚宗!他身上的一切,都是你们的!”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
“杀!”
上百名敌宗修士嘶吼着,眼中满是贪婪,再次冲了上来。
“结阵!死守!保护少宗主!”
仅存的青岚宗弟子也红了眼,燃烧最后的生命和灵力,用血肉之躯在苏时雨身前筑起最后一道防线。
战斗再次爆发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惨烈疯狂。
每一息,都有青岚宗的弟子倒下。
苏时雨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,看着那些为保护他而爆成血雾的同门,被“共情”之力侵蚀的道心传来剧痛。
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。
有颜澈奉他为“道师”时,那双清澈执着的眼神。
有他不靠谱的师父,在仙门盛会醉醺醺地挡在他身前,说出“我的人,也是你们能动的”时,那懒散却可靠的背影。
有李月师姐、林晚师妹被“治愈”道心后,那发自内心的灿烂笑脸。
这些画面,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,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微不足道的“温暖”。
这些温暖,让他感觉自己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。
让他感觉自己真真正正地“活”着,作为一个“人”活着。
可现在,他必须亲手将这一切全部斩断。
因为要拯救他们,就必须先“杀死”那个刚学会感受温暖的自己。
他必须变回那个最初绝对理性的,没有感情的苏时雨。
甚至要比那个时候更彻底、更纯粹。
这是一场何其荒谬的悖论。
一场用“人性”的死亡,去换取“生命”生存的交易。
苏时雨的嘴角浮现自嘲的悲凉。
他抬起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。
然后盘膝坐下。
就在这尸山血海中,当着所有人的面,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怪异的法印。
那不是“太上忘情”正向运转的法印。
那是逆转功法、斩断一切情感根源的起手式。
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寂灭气息,从他身上无可阻挡地弥漫开来。
苏时雨结出逆转功法法印的瞬间,天地间陷入了刹那的死寂。
酣战的双方下意识地感到一股寒意,那是源于生命本能的战栗。
“道师!不要!”距离他最近的颜澈第一个反应了过来。
他凄厉地嘶吼一声,想也不想地放弃面前的对手,转身朝苏时雨扑去,想要阻止他。
逆转功法!对任何修士而言,这四个字都代表着最恐怖的禁忌!
轻则经脉尽断,修为全废。
重则丹田爆裂,神魂俱灭!
这根本就是在自杀!
然而他还没靠近苏时雨三尺,一股磅礴的力量便从苏时雨身上扩散开来,将他重重弹飞。
“噗!”颜澈重重摔在地上,喷出一大口鲜血,挣扎着想要爬起,神情尽是绝望和不解。
为什么?道师,你曾说过,此生最大的追求就是“活着”吗?
为什么现在要选择这样一条死路?!
“时雨!住手!”宗主李长风也看出了不对劲,拖着重伤之躯嘶声力竭地喊道。
连远处的归无涯也暂时停下攻击,眯着眼惊疑不定地看着尸山血海中的白衣少年。
他能感觉到,一股令他心悸的恐怖力量正在那少年体内苏醒。
苏时雨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。
他的神魂已沉入自己的灵台识海。
此刻,他的识海中正上演着一场惨烈战争。
一边是代表“太上忘情”的,一片死寂的黑色海洋。
另一边是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,代表“共情”与“人性”的,散发着微光的一片金色大陆。
逆转功法,就是要让那片黑色海洋掀起滔天巨浪,彻底吞噬那片金色大陆。
这是一个“杀死”自己的过程。
“不……”当冰冷的海水初次拍打在金色大陆岸边时,苏时雨的神魂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痛。
一幅幅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闪现。
颜澈在思过崖对他行大礼,尊称他为“道师”。
慕辰风在问心洞抓住他的手腕,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“我的道心碎了,你教我接下来该怎么走”。
那个邋遢的师父抱着他冰冷的身体,在仙门盛会上为他对抗整个南域正道。
这些记忆是他与这个世界建立起来的唯一“联系”。
这些记忆构成了他新生“人格”的基石。
现在,他要亲手将这些基石一块块敲碎。
“斩!”苏时雨的神魂发出一声没有感情的道喝。
黑色海水化作利刃,猛地斩向那些画面。
画面破碎。
代表“忠诚”与“追随”的基石崩塌了。
苏时雨的身体猛地一颤,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,脸上的表情却更加冷漠。
“道师!求求你,停下来!”颜澈跪在地上泪流满面,用头撞击着汉白玉地砖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,鲜血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。
他不知道该如何阻止,只能用这种原始而痛苦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绝望。
苏时雨依旧不为所动。
他的神魂之刃再次举起。
这一次浮现的是他在仙门盛会上力战群儒的画面。
那些曾被他点醒的修士在最后关头站出来为他声援。
碧水宫的柳如霜对他行礼,说“多谢苏道友,为我斩破迷障”。
这些是他获得“认可”与“价值”的证明。
“斩!”又是一声无情的道喝。
画面再次破碎。
代表“成就”与“认同”的基石也崩塌了。
苏时雨的脸色愈发苍白,身上的生机正迅速流逝。
他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。
那双曾盛满智慧的眼眸,此刻正一点点被死寂的黑暗吞噬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“少宗主,不要啊!”
在场所有青岚宗弟子都看懂了他想做什么。
他们哭喊哀求着,每个人都泪流满面。
他们宁愿宗门覆灭战死于此,也不愿看到宗门刚升起的希望,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在他们面前“自杀”!
连远在天边的慕辰风也终于无法再保持他那可笑的“看客”姿态。
他脸上血色褪尽,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:“不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我没想过要这样……”
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。
他想过苏时雨会愤怒,会质问,会陷入绝境向他求救。
但他唯独没想过,苏时雨会选择用自己的命来终结这场由他亲手引发的灾难。
这一刻,他那套“为了爱情”的自私理论,在苏时雨为宗门苍生“自我献祭”的悲壮面前,显得可笑又卑劣,不堪一击。
“我……我做了什么……”
巨大的悔恨与恐慌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。
此刻,苏时雨的识海中只剩下最后一幅画面。
那是另一个叫“地球”的世界。
一个同样体弱多病的少年躺在病床上,窗外车水马龙,霓虹闪烁。
那是他成为“苏时雨”之前的所有过往。
那是他作为“人”的最后根基。
只要斩断它,他便不再是“他”,只会变成一具名为“苏时雨”的,承载“太上忘情”大道的容器。
再无……自我。
神魂之刃高高举起。
这一次,它停留了很久。
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苏时雨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七窍都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。
他的意识在彻底湮灭与残存人性之间做着最后的拉扯。
“斩……”一个几不可闻的音节从他唇边溢出。
神魂之刃带着决绝的意志轰然斩下!
轰!整个识海彻底被黑暗吞噬。
那片承载着他人性与温暖的金色大陆,彻底沉入冰冷的海底,再无半点光亮。
外界,盘膝而坐的苏时雨身体停止了颤抖。
他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。
空洞漠然,不含分毫的情感。
那双眼眸宛若琉璃雕琢的珠子,完美精致,却冰冷得没有半分活人气息。
他看着眼前哭喊的同门,看着远处悔恨欲绝的慕辰风,看着那些面露惊恐的敌人。
眼神没有任何波动。
他在看一群……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蝼蚁。
他站了起来。
动作轻柔,却带着天道般的威严。
他走到广场中央,那个用朱砂描绘的古老阵图前。
伸出手指在自己的眉心轻轻一点。
一滴带着淡金色的殷红心头血被他逼出,悬浮在指尖。
他将这滴血弹入阵图中央。
“以我之名,苏时雨。”
“请,祖师归位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空灵,不带半点烟火气。
却蕴含着某种言出法随的至高法则,响彻了整个天地。
当苏时雨那滴蕴含着“太上忘情”道韵的心头血,滴落到广场中央的阵图之上时。
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。
风停了。
厮杀声停了。
哭喊声也停了。
整个世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一名合欢宗的弟子颤抖着指向广场中央。
那滴淡金色的血液落在古老的朱砂阵图上,墨点般瞬间晕染开来。
以那滴血为中心,一道道金色纹路活了过来,顺着地面古老的血色刻痕疯狂蔓延,发出滋滋的声响!
眨眼之间,整个天心殿前的广场都被一个繁复的金色法阵所覆盖。
法阵之上,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让人灵魂战栗的气息。
轰隆隆!
整座青岚宗主峰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大地在**,群山在哀鸣。
一头沉睡万年的远古巨兽,在地脉深处缓缓苏醒。
一股浩瀚而冰冷的气息从地底喷薄而出,化作金色光柱撕裂云层,直冲霄汉!
“噗通!”
一名修为较低的敌宗弟子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威压,双膝一软跪了下去,五体投地,身体筛糠般抖动。
这便是一个信号。
成片成片的修士跪倒在地,无论是敌是友。
在这股气息面前,所有人的修为意志都失去了意义。
归无涯那不可一世的元婴后期威压,在这股力量面前不堪一击。
远在天际的慕辰风,他的化神领域甚至在这股气息冲出地面的瞬间就寸寸碎裂,化为乌有!
“这是……什么力量?!”归无涯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。
他引以为傲的鬼影剑在他手中嗡嗡作响,发出了恐惧的哀鸣!
他感觉自己面对的,超越了修士与功法的范畴。
他面对的……是天道!
是那高高在上,视万物为刍狗,最本源的不含任何感情的天地法则!
“是护山大阵!少宗主启动了最终的护山大阵!”一名青岚宗的长老嘶哑地喊道,声音里混杂着庆幸与悲凉。
“什么狗屁大阵!这根本非人力所能掌控!”另一名敌宗的金丹修士失声尖叫,道心几乎崩溃。
苏时雨就静静地站在那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中央。
他白衣胜雪,墨发飞扬。
金色的光芒映照着他精致的五官,显出几分神性,可那双空洞的眼眸却冰冷得没有半分生气。
他伸出双手,缓缓向上托起。
随着他的动作,那道贯通天地的金色光柱开始以他为中心,迅速向四周扩散。
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罩扩散开来,将整个青岚宗都笼罩了进去。
光罩之外,是惊恐的敌人。
光罩之内,是悲怆的青岚宗门人。
他们呆呆地望着光柱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心口剧痛,无法呼吸。
他们知道,宗门或许有救了。
但他们的少宗主,那个会用“及时止损”“价值锚点”等清奇道理骂醒恋爱脑,那个外表病弱内心强大的少年……已经“死”了。
现在的他,只是一个承载着祖师之力的,没有感情的“阵眼”。
一个……人形兵器。
“不……道师……”颜澈跪在地上,伸出手,徒劳地想要抓住那道光,可指尖穿过的只有冰冷的虚无。
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在藏书阁里耐心教导他的苏时雨。
“颜澈,修仙之路,求的是本心,而非爱情。你连自己都弄丢了,还谈什么守护别人?”
“看清楚,你的价值,从来都由你自己定义。”
那个教会他“自我”,教会他“本心”的人,如今却亲手斩断了自己的“自我”。
这是何等的讽刺,何等的悲哀!
巨大的悲痛与矛盾,几乎要将他的道心冲垮。
光柱中,苏时雨缓缓抬起了眼。
或许,现在应该称他为“天道容器”。
他的目光没有焦距,却又锁定了每一个人。
最终,那漠然的视线穿透了光罩,落在了归无涯的身上。
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,看他好似在看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。
他抬起右手,对着归无涯的方向,轻轻一指。
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。
刹那间,那笼罩着整个青岚宗的金色光罩,分化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线。
那道光线看起来纤细无害,甚至带着一种圣洁的美感。
但归无涯神魂剧震,全身汗毛瞬间倒竖!
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,让他发疯般地尖叫起来。
“不!!”
他想躲,想逃,想祭出本命法宝抵挡。
可他的身体却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,僵硬得动弹不得。
他体内的元婴被一股力量死死钉在丹田,连自爆都做不到!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金色的细线,无视了空间与时间的距离,无视了他身上所有的防御法宝和护体灵光。
那些平日里能抵挡山崩地裂的宝物,在那道金线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金线轻飘飘地点在了他的眉心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没有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归无涯脸上的惊恐表情凝固了。
他的身体从眉心那一个点开始,寸寸消融。
从眉心那一点开始,他的血肉、骨骼、经脉乃至元婴,都无声无息地化作微小粒子,消散在空气中。
连点滴神魂都未能逃逸。
一位元婴后期的大修士,南域修仙界凶名赫赫的鬼影剑,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。
抹去了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这神迹般的一幕震得魂飞魄散。
“宗……宗主……没了?”一个鬼影宗的长老嘴唇哆嗦着,几乎咬破了舌头。
“没了……什么都没了……连轮回的机会都没了……”
那些跟随着归无涯前来入侵的敌宗修士,吓得肝胆俱裂。
他们看着光柱中那个白衣少年,心中的战意和贪婪瞬间被恐惧吞噬。
这哪里是战斗,分明是审判!
是神明对凡人的审判!
“魔鬼……他是魔鬼!”
“快跑啊!!”
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崩溃的尖叫。
所有入侵者都疯了一般,燃烧精血,施展禁术,转身就逃,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。
然而,已经晚了。
苏时雨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仓皇逃窜的身影。
他的左手轻轻向下一压。
一个同样轻柔的动作。
随着他的动作,那巨大的金色光罩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。
光罩的边缘化作利刃,悄无声息地划过大地山石,也划过了那些逃窜的修士。
一个跑在最前面的金丹长老眼看就要逃出主峰范围,脸上刚刚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下一刻,金色的光幕从他身后掠过。
他的身体连同脸上的狂喜,被无声无息地抹去了。
没有挣扎,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。
光罩边缘所过之处,炼气期小卒与金丹期长老并无区别。
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所有挣扎都毫无意义。
“救命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“我投降!我投降啊!”
绝望的哭喊和求饶声响起,但很快又戛然而生。
金色的光幕以一种恒定而冷酷的速度,不断收缩,不断“净化”着青岚宗的土地。
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。
光罩重新收缩回了天心殿广场的大小。
广场之外,再也看不到一个入侵者。
只有那满地的狼藉和残存的血腥味,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争。
青岚宗,惨胜。
以一种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方式。
金色光柱中,苏时雨缓缓放下了手。
做完这一切,他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量。
他身上的金色光芒潮水般褪去,重新没入地底。
那股冰冷浩瀚的气息也渐渐消散。
天地恢复了原本的颜色。
他那双空洞的眼眸,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方向。
他看到那个面如死灰、浑身颤抖的白色身影,慕辰风。
那一眼,依旧没有任何情绪。
没有恨,没有怨,没有质问。
仅仅是纯粹的“看”。
可正是这种纯粹的“无”,狠狠剜进了慕辰风的心脏。
他宁愿苏时雨怨他,恨他,骂他!
也好过这种……彻底的无视。
这说明,在这个“容器”眼中,他连成为一个“目标”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所做的一切,他所谓的爱情,他引发的这场灾难,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……笑话。
“啊……”慕辰风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,一口心血狂喷而出。
光柱中央,苏时雨眼中最后的神采也彻底熄灭了。
他变成了一尊耗尽能量的精致人偶。
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。
身体还在半空中,便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沉睡。
意识坠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。
“少宗主!”
“道师!!”
颜澈和所有青岚宗弟子,疯了一般地冲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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