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其他类型 > 诡都判官 > 第9章皇城根下的换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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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风过林梢,枯叶摩擦的沙沙声中,隐藏着极其细微的弓弦绷紧音。

    谢危楼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    他反手将半昏迷的沈寄欢推入神台下积灰的死角,腰间玄铁重刀未出鞘,整个人犹如一头融进夜色的凶兽,无声无息地贴地掠出破庙。

    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
    庙外连半声惨叫都没传出,只有利刃切开喉管时极其沉闷的“咝咝”漏气声,以及重物委地的轻响。

    浓郁的血腥味顺着夜风倒灌进来。

    谢危楼单手拖着一具还有余温的尸体迈过门槛。

    那人穿着判官司特制的夜行衣,颈动脉被极其干脆地捏碎。

    谢危楼面无表情地剥下死者的黑色劲装,将自己身上那套残破且极具标志性的幽都玄甲换下。

    粗糙的布料摩擦过他肩背上被业火燎出的水泡,谢危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正低头扣紧护腕,一只冰冷的手猝不及防地摸上了他的侧脸。

    沈寄欢不知何时从神台下摸索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指尖沾着一点随身携带的青黑色黛粉,那是宫廷画待诏用来勾勒山水暗影的极品颜料,此刻却带着股淡淡的冷香,贴上了谢危楼紧绷的下颌线。

    谢危楼浑身肌肉瞬间暴起,几乎是本能地要扣住对方的咽喉,但在嗅到那股熟悉的冷香时,硬生生把杀意憋回了胸腔。

    别动。

    沈寄欢的声音透着虚弱的嘶哑,蒙眼的黑绸已毁,他紧闭的盲眼渗出干涸的血迹,指尖却极其精准地顺着谢危楼的眉骨往下游走。

    他明明什么也看不见,却像是在心底临摹过这副骨相千万遍。

    黛粉在眉弓、眼窝、颧骨处晕染开几道不规则的阴影,原本凌厉至极、极具侵略性的五官,在这寥寥几笔的错觉下,竟变得平庸甚至有些瑟缩。

    谢危楼垂着眼,视线落在沈寄欢满是业火灼痕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那指尖传来的温度比死人还要凉上三分。

    沈寄欢收回手,胸口压抑地起伏了两下,左手强撑着打开了那把惨白的人肋骨伞。

    幽都地底沾染的残血与业火气息尚未完全散去,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雾喷在伞面上,残余的勘心境业力犹如游丝般钻入血渍。

    滴答。

    浓稠的血滴顺着伞骨滑落,落在破庙的青石板上,竟像活物般疯狂游走。

    几息之间,一张缩小的京城地势图赫然浮现。

    街道、坊市、水系脉络皆为暗红,唯独正中央代表皇城御花园的位置,血迹堆叠纠缠,形成了一块极其浓稠的黑红色斑块,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死寂。

    剥皮阵。

    沈寄欢喉结艰难地滚动,这阵法专吸活人生机反哺幽都。

    严无咎要把献画大典上的文武百官,全炼成活死人。

    话音未落,一阵极其拖沓的脚步声从庙外的荒草丛中传来。

    一下,一下。脚跟始终没有落地。

    谢危楼目光瞬间冷透,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
    沈寄欢却猛地按住他的手背,眉头深深蹙起,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没有活人的律动。

    是死物。

    庙外亮起一盏惨白的羊角灯笼。

    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画工正僵硬地路过庙门,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,整张脸像是在水里泡发了三天,透着一股不合常理的虚肿。

    谢危楼身形暴起,连残影都没留下,五指犹如铁钳般精准地卡住那画工的后颈,借着前冲的力道直接将人掼入门槛内。

    没有骨骼断裂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画工的脑袋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折叠在肩膀上,脸上依旧挂着僵硬的死气。

    谢危楼指腹死死压在对方颈椎处,那里没有皮肉的温热,只有一道极其细微的、被桐油封死的接缝。

    谢危楼目光一凛,拇指指甲挑开接缝,猛地向上一撕。

    没有半点鲜血溅出。

    一张薄如蝉翼的皮囊被生生剥落,原本充盈的躯体瞬间犹如泄气的皮球般塌陷,化作一堆散发着浓烈霉味的扎纸枯草散落一地。

    沈寄欢摸索着半跪在地,极其熟练地捻起那张皮囊的边缘,指腹在右下角一处细小的凸起上反复摩挲。

    半晌,他发出一声夹杂着血腥气的冷笑。

    蝉翼宣,百年桐油,再加上我五年前留在御前司的残稿底样。

    沈寄欢将那张画皮扔进枯草堆,严无咎好大的手笔。

    用带有我私印的画皮兵去御花园刺王杀驾,再在龙体上留一道谢家独有的寒铁刀痕。

    当年那桩灭门旧案,你我就算有十个脑袋也翻不了案。

    他摸索着捡起地上散落的画工外衫,极其平静地往自己单薄的肩上披。

    我替他进去。

    谢危楼反手扣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把细骨头。

    冷戾的嗓音里压抑着极其纯粹的怒火,你疯了?

    你现在连站稳都费劲,用这副骨头渣子去闯剥皮阵的阵眼?

    沈寄欢没有挣扎。

    他只是极慢、极慢地将那只被攥住的手腕往微弱的月光下递了递。

    谢危楼的瞳孔骤然紧缩。

    借着惨白的月色,他清清楚楚地看到,沈寄欢那只本就苍白的手,从指尖开始,正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半透明质感。

    底下的青色血管犹如干涸的河床般正在消融,皮肉仿佛随时会化作飞灰散在风里。

    幽都骨符的反噬,没有幽冥业火压制,在阳气极盛的京城,我的活气撑不过三个时辰。

    沈寄欢的声音很轻,却像淬了毒的细针一样扎进谢危楼的耳膜,除了进入阴气最重的剥皮阵中心,以毒攻毒,我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。

    这是个死局,更是严无咎算准了的阳谋。

    破庙里的空气死寂得只剩下风声。

    谢危楼死死盯着那几根逐渐透明的手指,腮帮子上的肌肉因咬牙而高高贲起。

    许久,他极其粗暴地甩开沈寄欢的手腕,弯腰从那堆枯草里勾起那盏羊角灯笼,吹灭了里头的尸油烛。

    走。

    谢危楼没有多说半个字,只将那块从死太监身上搜来的御前令牌塞进腰带。

    寅时三刻,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
    皇城西侧的长门紧闭。

    披着画工外袍的沈寄欢,与伪装成随行护卫的谢危楼并排站在宫门阴影下。

    守夜的禁军接过腰牌,借着火把的微光核对无误后,极其不耐烦地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门缝。

    门缝后方,高悬于墙檐下的一排八卦镇灵铜镜,在感受到两人靠近的瞬间,镜面深处陡然泛起极其黏稠的血光。

    那是感应到幽都极煞之气即将震颤示警的前兆。

    谢危楼走在沈寄欢右后方半步。

    在跨过门槛、禁军正欲转身归还腰牌的刹那,他宽大的袖袍下,右手拇指猛地顶开刀镡。

    一道极度凝练的寒铁刀气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无声游走,犹如毒蛇吐信,极其精准地撞在门檐的承重榫卯上。

    喀嚓、喀嚓。

    一连串微不可察的细碎崩裂声被风声完美掩盖。

    整排铜镜的镜面内部瞬间炸出千万道蛛网般的裂纹,灵气顿散,却因边缘铜扣的卡死而没有掉落半分碎片。

    怎么突然起风了……禁军被凭空生出的阴寒之气冻得打了个寒颤,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镜面,并未察觉异样,挥手放行。

    宫墙深深,夹道里常年见不到日照,青砖缝隙里都透着股生犀香燃烧过后的黏腻余味。

    带路的小太监提着灯笼走在前头,引着他们穿过重重拱门,朝着内务府专供外臣暂歇的凌烟阁方向行去。

    雾气渐渐重了。

    谢危楼始终保持着落后沈寄欢半步的距离,极佳的夜视能力让他的视线能够穿透浓雾,死死盯住前方回廊的尽头。

    就在转角即将没入凌烟阁大门的前一息。

    谢危楼的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了。

    他呼吸猛地一滞,手指下意识死死扣住了腰间的刀柄。

    在凌烟阁半开的朱红雕花木门内,一道极其单薄的人影正侧对着他们,慢条斯理地解下肩头的披风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极其熟悉的轮廓。

    熟悉到让谢危楼在死牢里恨了无数个日夜。

    而最让他通体生寒的是,那个人影转过半张侧脸,脑后分明也系着一条用来遮掩盲眼的、与身旁沈寄欢一模一样的黑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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