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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寂的地下空腔内,只有那口阴沉木黑棺里渗出的阴气化作白雾,贴着满地残肢蜿蜒。谢危楼抬脚踩灭了一块溅落在脚边的业火残渣,将快要燃尽的火折子咬在齿间,空出的右手直接扣住了棺盖边缘。
指骨瞬间收紧至泛白,极寒真气顺着经脉轰然灌注掌心。
“嘎吱”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在穴洞内回荡,沉重至极的棺盖被他硬生生平推开半尺。
没有预想中的森森白骨,也没有刺鼻的尸臭。
谢危楼瞳孔骤然一缩。
宽大的黑棺底部,铺着一层用来防腐的红花冰片,上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十几张薄如蝉翼的物件。
他伸手抽出最上面的一张,触感滑腻微凉,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。
火光凑近,一张栩栩如生的五官轮廓在薄皮上显现出来。
那深陷的眼窝和鼻侧的黑痣,分明是判官司左丞——那个昨日还在内堂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朝廷大员。
视线顺着皮囊的肌理向下游走,在人皮右下角颈窝的隐蔽处,谢危楼的目光猛地顿住。
那里赫然烙着一枚暗红色的朱砂印,印文细若游丝:寄欢。
那是沈寄欢的画师私印。
五年前的大景皇城,谢危楼曾在无数个静谧的深夜,看着那人伏案调色,每一幅惊艳天下的图卷末尾,落的都是这枚带着几分孤傲的印记。
怒意如沸水般冲破了理智的防线。
谢危楼猛地转身,将那张人皮狠狠砸向身后。
铁链发出一声铮鸣,沈寄欢被一股大力扯得踉跄半步,闷哼着接住了那轻飘飘砸在胸口的物件。
他看不见谢危楼此刻骇人的神情,只是垂下头,苍白修长的手指顺着人皮的边缘一寸寸摸索。
指腹极其敏锐地擦过那些隐秘的粗劣缝合线,最终停在了那个朱砂印记上。
覆着黑绸的眼微微下压,沈寄欢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不是画上去的。”他嗓音发涩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,“是沿着我当年的笔法脉络,用活人血混着骨灰,一针一针刺进皮里,借此锁住生魂的死契。”
沈寄欢抬起头,虽然双目失明,脸庞却精准地朝向谢危楼的方向,语速极快:“他们在幽都批量制造当朝要员的皮囊。这是替身皮,只要让身形相似的死囚披上它,再辅以生犀香,就能堂而皇之地走在阳间的太阳底下,彻底顶替那些活人官员。”
一切都有了源头。
谢危楼脑中瞬间闪过城门那张丙字七十二号的废皮,以及严无咎不惜动用玄铁令也要就地格杀他们的急迫。
严无咎掩盖的根本不是一桩偷香案,而是一场足以悄无声息颠覆大景朝堂的换天大局。
头顶的青石穹顶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锐鸣。
一块碎石剥落砸下,紧接着,一个拳头大小的黄铜物件顺着岩层的裂缝直坠而下,重重砸在两人脚边的骨堆里,骨碌碌滚了两圈。
是判官司内部专用的传音铃。
铃铛内部急剧震颤,传出燕飞羽被狂风撕裂的嘶吼:“统领!严无咎疯了!他调了三箱业火雷弹,已经封死了井口,他要直接炸塌整个——”
话音未落,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从地脉深处轰然炸响。
第一枚雷弹引爆的恐怖气浪瞬间撕裂了万冢穴的穹顶,巨大的钟乳石柱伴随着数以吨计的泥沙和断裂的横梁倾泻而下。
谢危楼根本没有时间权衡。
他腰背猛然发力,拽紧左腕的精钢锁链狠狠一扯。
沈寄欢只觉一阵天旋地转,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强行拖拽,重重撞入一个坚硬且散发着极寒真气的胸膛。
下一瞬,一根重达千斤的断裂石梁裹挟着劲风迎面砸落。
谢危楼牙关死死咬紧,右臂肌肉块块暴起,玄色大氅在气浪中撕裂。
他竟生生用单臂托住了那根足以将两人碾成肉泥的巨石,手肘关节处立刻传来骨骼不堪重负的错位闷响。
灰尘混着浓烈的火药味灌满口鼻。
沈寄欢被谢危楼死死圈在身下那片极其逼仄的空间里,头顶上方传来男人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。
绝境之中,沈寄欢没有半分挣扎。
他借着男人温热躯体的掩护,右手拇指毫不犹豫地狠狠按向左手掌心那道先前被丝线割裂的深痕。
暗红的鲜血瞬间涌出。
他凭借刚才心眼捕捉到的残存气脉,极快地在身侧的盲区里摸索,一把抓住了阿织刚才丢下的那个半成品木偶。
那是还未点睛的引路偶。
沈寄欢将掌心的温血毫不吝啬地抹在木偶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,带血的指尖极快地勾勒出一道聚灵符。
沾了画师心头血的木偶剧烈抽搐起来。
它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,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,跌跌撞撞地从两人身下的缝隙间钻出,发疯般一头撞向西南角那面看似严丝合缝的青石死墙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木偶撞得木屑横飞,四分五裂。
然而那面坚不可摧的死墙,却在机括沉重的咬合声中,轰然向后翻转出一条漆黑的裂缝。
“走!”
谢危楼右臂已近乎脱力,经脉内真气逆流,生生逼出一口腥甜咽回喉间。
他借着石梁彻底崩塌前的最后一丝空隙,长腿猛地蹬向地面,左臂死死搂紧怀里的人,顺着墙壁裂缝翻滚而入。
身后的万冢穴在连环的爆炸中彻底化为废墟。
暗门在他们滚入的瞬间重重合拢。
两人如同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孔洞,剧烈的失重感瞬间剥夺了方向。
而在那无尽的坠落下方,一股远比幽都业火更阴冷、更刺骨的水汽,正夹杂着浓烈的腐尸味道与暗流的咆哮声,犹如张开巨口的深渊,正等着吞噬这两个闯入秘密运尸渠的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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